梁上燕 7月26日 周六 雨
雨虽然很小,但地上总归是不干净的。小秦没有立即把平板递还给我,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帮我细细地擦掉上面沾的水和土。
她一只手还打着伞,低垂着眉眼,动作干脆又利落。
我索性坐到了那根害我不浅的柱子上,等待她的好心施工完毕。
“屏幕裂了。”小秦平静地向我表述这一遗憾的事实。
我随手接过来夹在小臂处,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无从下嘴。
“还有两周你就要走了吧?”
“嗯?……对。”
她紧了紧手上的伞柄,向我这里又倾斜了些许角度:“你的脚还能走吗?去哪里我送你吧。”
“没事,我能走。”到底伤到的也不是脚底板,走到胡老师家里能有什么困难。
“下着雨呢,你也没带把伞。”
雨势应着她的声,稍显增大。两道挂在伞上水串,滴在小秦的肩膀上,还有两串滑进了我背后的衣领里,激得人打了个哆嗦。
小秦搀我起来,我没有拒绝。
“往哪边?”她问道。
我伸手给她指了个方向。
去胡老师家的路上会经过一小段天桥。天气不好的缘故,桥下路两侧的商店有些是一直亮着灯的,就比如沈姐的店。于是从天桥上便能看到店里斑斑驳驳、影影绰绰,从而让我的思绪有一瞬间凌空飘走,忘记旁边还有个小秦,去猜测走来走去的人影里哪一个是小手。
下天桥的楼梯边摆放了一个警告牌:小心地滑。
我的右手突然诡异地摸到了在小手家私藏的刀片,它从小手的羽绒服里转移到睡衣口袋里,现在又转移到了我自己的防风衣口袋,几乎一直被我随身携带。
它还裹在里三层外三层的纸巾中间,不仔细确认,都快要无法摸到它的存在。恰如此时的我、或是小秦,锋芒全藏在柔软的外衣下。
为了减少淋到雨的面积,小秦的右手从我的左臂穿过去握着伞,下楼梯的时候步调不一致就有一种顿挫的拉扯感。
临地面还剩十层左右的台阶,我心想,这个高度摔下去,只要保护好头和脖子,一定不会有什么事。
唯一不够用的,不过是勇气。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就有了。
于是虚空的一脚,带着整个人向前倾倒。
我已经打算好了,如果小秦松开了我,那我就第一时间抱住我的脑袋。
承认我有赌的成分,因为有概率我会带着她一起滚下去。那样我小秦到底是要我好过还是不好过,并不能由此测定。
当然,测试本身就很荒谬。小秦的第一反应并不一定就是真实反应,但现下我想不到更强烈更快速的破局之法了。
由于这项测试过于刺激,我的五官异常敏锐地捕捉了它的每一分每一秒是怎么划过去的。
头一秒小秦绝对是放任我下坠的,我的指尖即将与她拉开一臂之长的时候,她又出手拉住了我。
“你没事吧?”她的语气依然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秦嘉若,你招惹我到底是什么目的?”既然她肯拉我一把,那我也开诚布公地和她交个底。患难见真情就该用在这个地方。
她拉我靠在旁边的桅杆上,我稍稍分散一点目光,就能看到她握着伞柄的手抖得厉害。
“我和你说过,不是吗?我需要你的帮助。”
“仅仅因为不想替冯世毅应酬吗?”
“是也不是。”
桥头的风一吹,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先跟我走。”我带她从桥上下来,一路走到胡老师家门口。
敲开门,胡老师一句话没来得及说,我就把餐盒塞到他怀里了:“你先吃,我过会儿再来。”说完,我还体贴地帮他把门关上了。
胡老师的自行车停在他家门口的一个三面漏风的塑料棚子里,偏偏那堵墙正好挡住了风来的方向。
我就和小秦在这个棚里站着面对面地聊。
“你没说的部分是什么?”我问道,“你如果想要获得我的信任、想要我帮你做什么,就不应该说一半留一半。”
“梁上燕,我也想全部都告诉你,但在我搞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前,我不能把我的底细交代得一干二净。”
“现在呢?现在你仍然没有搞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搞清楚了吧……但没有把握你会站在我这边。”
“……冯世毅对你做了什么?”我想起刚结束的剧本杀。拥有权力的人,也许会在大众看不到地方使用他的权力。
“你是相信我的,对吧?我没有必要去捏造损害我自己名声的事情。”
“你留证据了吗?”
她的身躯向下垮去一公分:“如果我有证据,我就不会想着从公司财务上找他的漏洞了。”
也许我该扶她一把的,她在这个被风雨侵袭的小车棚里,向我展示她那不堪一击的脆弱,单薄的身板摇摇晃晃,好似下一秒就要倒下。
但我没有伸手:“小秦,你让我想一下,明天下班之前,我会给你我的回答。”
她撑着伞走了,而我在棚子里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去敲胡老师的门。
胡老师向我抱怨:“你带来的饭菜撒了好多。”
我说:“胡老师,你家车棚漏雨。”
“什么?”
“我在车棚里站了一会儿,背都淋湿了。”
他绕到我身后去看:“你这是汗吧?你跑着来的吗?额头上也是。”说着他随手抽了两张纸巾塞到我手里,“擦擦。”
我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到他的沙发上去了,引来他的大叫:“湿的哎!你怎么坐上去了!”
我又站起来拿着他给的两张纸,对着我坐下去的凹陷就开始擦。
“怎么心不在焉的?”胡老师又抽出两张纸,在我眼前晃了两下。
我接过来擦掉额头上的汗:“哦,很难解释。”
“这两张是给你擦沙发的。”
没辙了,是他没有说清楚,不是我理解能力有问题。
虽然心不在焉,但好歹把下午的课听完了,有没有进脑子就先别管了。
临近五点的时候,胡老师又在琢磨关于吃饭的二三事:“中午的饭是你做的吗?我怎么觉得不像呢?”
“你的感觉是对的,柏青做的。”我头也没有抬,正专心画一些简单立体几何物体的透视图。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我觉得你们不像亲戚。”
我心头一震:我和柏青暧昧的□□关系已经明显到日常活动里就能辨别出来了吗?
谁知道胡老师说:“你俩长得不像,没一处相似点。”
“远房亲戚哪有长得像的?”
“我跟我远房亲戚就挺像的,都叛逆。”他一整个人躺倒在沙发上,小腿以下沙发盛不下,挂在空气里,“晚饭我已经点完了,你继续画吧,使劲画,走之前我要看到这几个图形的不同视平线图都画完了。”
这几个图画起来那可太快了,我半个小时之内就可以画完走人。
果然我在他的外卖送达之前就要开溜,却没有得到允许。理由如下:
“我外卖点的双人份!”
怎么还点了我的?小手一个人在沈姐那里打工供我们两个人吃喝,听起来就很命苦。但我这个人有一个优点,我比小手的嘴说话好听多了,我得这么跟胡老师说:“我学费还欠着呢,还要再欠你饭钱吗,你下次想吃外卖不要点我的份了,我马上失业了,要还不上了。”
“你辞职了吗?”
我点头。
“找好新工作了吗?”
我摇头。
“那你来跟我干吧!”
“跟你一起去沈姐那里干吗?”
“不是,我想开个小画室来着,一直在攒钱呢。”
我还是摇头,不是说觉得他的提议不好,是我仍然想做点好给家里交代的工作。
“你再想想嘛,反正现在还在筹备阶段,你有的是时间想。”
我现在可没有那么多时间想,我还要想小秦的事情,还要提防着时刻会被拉到另外一个纯纯浪费时间的世界。说到浪费时间,我便央求胡老师给我超前布置些作业,那样我去了那边好歹还能有点事做。
“全都是作业啊,你把学的东西反复画就行了,即使你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
把它练成一种条件反射,走在路上无论看见了什么,都会联想到绘画相关的问题。胡老师如是说道。
最终我还是没有留在他那里吃晚饭,我让他留着当明天的午饭,那我明天中午就可以不用来了,可以一觉睡到太阳落山。
“不行,”胡老师也摇头,“我能把两份都吃完,你还是得来。”
“好吧,那借我一把伞。”走到门口,我发现外面的雨还在下,扭头和他说道。
“原来你来的时候没打伞啊,”他嘀嘀咕咕,“早知道就让你坐沙发了。”
原来雨水可以坐,汗水不可以坐,他踢烂我和小手送来的哈密瓜的时候、拖了一地颜料的时候,也没见还有点洁癖呢。
我打着跟胡老师借来的伞一路踩着水塘狂奔,跑到沈姐的店门口,深深地吸气呼气,缓过来之后才推开店门。
店里有个客人正好要出去,险些与其发生碰撞。
她欠身与我致歉,又回头望了一眼。我顺着她的视线追过去,小手在那头瞪着眼睛点头。
我看懂了。
瞪眼是瞪给我的,点头是点给这位客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