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青 7月25日 周五 阴
得知我被发配来当胡希忧的打工替身,老章笑了很久。他以为来这里是纯度假的。
笑话。度假还用得着剥毛豆吗?再笑沈姐那里一筐的毛豆都归他剥。
画画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尤其兴高采烈,我问她晚饭做了什么能给胡希忧哄得这么满意。
她说:“没有,是胡老师给我哄得很满意。”
我没再细问。没必要,据说人类的悲欢不总是相通。
但我问她:“为什么叫他胡老师?”
画画把她压在书底下的画纸翻了出来:“因为他教我画画了呀。”
“什么时候的事?”我印象里,从她见到胡希忧开始,就是这个称呼了。
“从……从认识他开始。”
“我也可以给你当老师,你跟我学做饭吧。”
“我不学。”
此时,老章从隔壁房间溜达出来偷冰棍吃,昨天剥过菠萝蜜的十根手指头现在被他裹满了卫生纸,正扒拉在门框上,探头探脑:“也教教我呗,柏老师你会做儿童餐吗?”
“我不教你。”
“你师德有问题。”他撂下这一句,扭头去扣开了冰箱门。
有老章在真是不方便。
我走出去把冰棍得手的老章关进了卫生间,又坐回到画画身边,刻意拉近了物理距离。
在我即将贴到她脸上的时候,被一把推偏了头。她继续在她的抽屉里翻来翻去:“我给你买的老爷机去哪儿了?在你那里吗?”
说来我就更气了,上次她赶我走的时候,把所有的东西都明确地区分开,衬衫短袖之类不要了的打包给我,她觉得自己还能穿一穿的,就留下。
我回去拆完包裹,还多出来几件她要断舍离的小物件,感情只是让我走的时候顺便扔个垃圾。
至于那个能打电话能拍照的老爷机,自然不会分配给我。
白天收拾屋子的时候,我把手机放在外面的桌上,被老章看到又拿去玩贪吃蛇去了。
但我现在不打算直接告诉画画。
桌子是挨着墙摆的,长长的凳子也是,我很轻易就将她驱赶到墙根处。
她扭着身子,背脊靠着墙面:“怎么了嘛?我就是问你手机在哪里,有这么严重吗?要贴这么近说?”
“那你叫一遍我的全名,我就告诉你。”
画画不解:“你想挨骂吗?我只有在想骂人的时候才必然会叫别人全名。”
该怎么跟她解释,我对不同称呼的敏感,叫全名分明十分亲密,她对此却好似与我不是一个脾性。
侧面说明,“胡老师”不过也就是一个称呼而已,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反而“小手”两个字里,没有涵盖到我名字里的任何一个字,全是亲昵。
我将画画从墙根无罪释放:“手机在隔壁,老章拿去玩游戏了。”
“我去拿来用两天。”她说着要从我身上跨过去找手机。矮平的桌面在她后腰上一刮,她就坐到我两腿之上了,忙不迭地站起来跨另一条腿。
也不叫我让一下。
我也真是的,也不主动让一下。
画画拿到了手机:“老章人呢?”
我去打开卫生间的门,老章正满头大汗地嗦着冰棍棒子:“什么悄悄话,一定要瞒着我说?”
哎,求求李营,能不能改一下规则,下次再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不要带上老章。
今天白日里,老章没有贪吃蛇可以玩了,在家也不是很待得住,即便外面三十度的天,他也要出去溜达。
溜达就溜达,只要别把自己溜丢了就行。
丢了也行。
沈姐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开门,随口问我:“你真能顶小胡一个月吗?”
“主观上我是能的,客观上不确定。”
“这么严谨?”沈姐笑了,“可是听上去,你仍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一怔,确实如此。
她推开门,状似无意开口道:“下次来的时候,带点特产吧,我就不为难你。”
“什么?”特产?我有这么明显不是本地人吗?
“让我也看看两个世界有什么不一样的。”沈姐靠在门上,仍旧漫不经心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我错愕。
“上次你跟那个奇怪的人在厨房聊天,我都听到啦。”
沈姐甚至都没有表示出对我们精神状态的怀疑,就这么轻易地代入了这个境况。
“我们不是故意隐瞒的。因为正常人都不会相信……”
“姐姐什么没有见过?”她举起手机摇了摇,上面正播放着我不认识的电影或是电视剧,一个长相十分刁钻的兽人冲着屏幕就要跳出来。
嗯……分不清沈姐是真的相信了,还是在拿我开玩笑。
临近周末,今天的客人较之昨天多了许多,好在心里有一些对胡希忧和沈姐的愧疚,我干起活儿来也更卖力了。
脸面什么的,偶尔也能放到一边。
过了中午人流最多的那两个小时,总算能撑在沈姐的收银台前喘口气。
沈姐仍在津津有味地看手机,我和她说道:“沈姐,我们那里没有怪兽。”
“没有吗?上次割小胡喉咙的那个不是吗?”她暂停了手机,抬头半眯着眼睛,“我看他像个蜜獾。”
长得是有一点像,胆量更像。
沈姐继续说:“而且,我们这里也有怪兽啊……哦,我不是让你带个特产怪兽来哦,我是让你带点吃的特产。”
“我那里的特产……”
话没说完,门后的铃铛响了,提醒我有客人。
我转身去接待,但在“欢迎光临”出口之前,这位客人倒先鞠了个躬,问询起来:“你好,请问现在营业吗?”
“营业的。”
“我只点杯喝的,在这里多坐一会儿,可以吗?”
我想了一想,回答道:“可以。”
不是我想拒绝她,她如果只是找个地方坐下来喝点饮料,奶茶店咖啡店或者别的什么快餐店都比沈姐这里合适。但她又是在人流少的时候来的,谈不上什么故意找事。
她说了一声谢谢,十分客气。比我更像一个合格的服务业从业者。
我领她到窗边坐下来,拿出菜单翻到饮品那一页递给她挑选。
她纤细的手指点在菜单上挨个浏览,我能看到她的指甲保养得十分光滑圆润。
“要一杯槐花蜜茶,麻烦你了。”她把菜单合上,双手端正地递还给我。
“好的,请稍等。”
我把只有一杯槐花蜜茶的单子递给沈姐,她看了一眼,跟我说:“来了一只小蜜蜂。”
闻言,我从装饰物的缝隙里回看这位客人,长得也不像蜜蜂啊。
“你怎么看出来是小蜜蜂的?”我真忍不住要问了。
“蜜蜂就喜欢采槐花蜜呀。”
沈姐的判断标准真是毫无依据得叫人大跌眼镜呢。
一杯槐花蜜茶,最多也就五百毫升,小蜜蜂客人却喝了足足两个小时。两个小时期间,也不见她玩玩手机或是观察观察窗外来来往往走动的人。
她只是坐得板正,像一尊雕像在那里发呆,偶尔打量一下店里的装修布局和旁的客人。
直到接近四点半,晚间的客流即将迎来高峰。
她前脚刚走,老章就推门进来了,自来熟地和沈姐打完招呼,就往后厨钻。
我进去端菜的时候,看到他正搬了个凳子,坐在孙厨不远处,等着这锅菜炒了多出来的那部分,拨进小碗里,然后他全倒进肚子,再把碗放回去,等着下一锅的热菜。
孙厨居然不跟他计较,那我高低得说说他。
“你吃饭给钱了吗?”
老章从兜儿里掏出一把毛票来:“看我有的是钱!”
他在附近闲逛时,找到了一条卖二手物件的老街区,那里除了卖一些胶卷相机、上了年份的连环画之外,也有人卖一些真假古董。老章就混迹在人堆里,帮要买的人支招或是砍价。成交了他就跟人讨要个两三块钱,大方的年轻人会直接给五块十块的整数。
他在那条街站了一整天,中午饭也没顾得上吃,现在要不是锅里是别的客人下单的菜,他能直接端着锅啃。
“老章你在哪里都不会饿死的。”
“我现在就要饿死了。”他又灌下去一大口水。
我来这里如果不是遇到了画画,才真的是要饿死,而手艺人在哪里都能发光。想到我用他在典当行的不规范操作要挟他帮忙做家务,遂拍拍他的肩膀:“让你剥波罗蜜属实是屈才了。”
他哼哼两声:“你知道就好。毛豆也别再叫我剥了哦。”又拦住要去上菜的我,“我刚刚来的时候看见个眼熟的人。”
“谁?”
他摆摆手:“也可能是我眼花了。你先去上菜吧,回去再说。”
那一堆毛票走之前递给沈姐,沈姐说什么也不肯收。
“这毛票也太毛了,拿去存起来柜员都要给我数半天。”
“怎么说也好几十呢。你不要拉倒,我明天中午去买烧饼吃。”老章把票子折起来,塞回裤兜里。
回去的路上,老章琢磨着明天再去那条老街淘金,甚至想写个招牌挂出来。
“你字儿好看不?给我写一个?”
“写不来。”
“那我让小燕儿给我写。”
“小燕儿?”画画要是知道老章这么叫她,会不会起一身鸡皮疙瘩?反正我是不大受得了,“你别这么叫别人小姑娘。”
“那我叫什么?连名带姓地叫梁上燕多生疏啊,好歹也是过命的交情了。”
“随便你吧。”关于称呼体现出的亲疏远近,我也拿不准了。一个人一个衡量标准。“你说去沈姐那里的路上遇见了谁?这里还能有你的熟人?”
说起这个,老章也不插科打诨了,一本正经地回道:“我一开始就觉得眼熟,想了半天在哪里见过,吃完饭的时候我想起来那人是谁了……”
“……?”
“林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