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师孟带着图样再次前往倪家铺子。
马车还未到,便见前方人头攒动,喧哗声远远传来。一个穿着绸衫却掩不住流气的鼠须男子,正堵在铺子门口,手里捏着枚银耳环,唾沫横飞:
“街坊四邻评评理!我侯三与倪家小娘子两情相悦,这耳环便是定情信物!如今我正经上门提亲,他们倪家嫌贫爱富,翻脸不认账!”
铺子门口,倪成脸涨得发紫,拳头攥得咯咯响,嘴笨只会反复吼:“你胡说!我妹子没有!”
师孟眉头微蹙,分开人群走到门前。倪成见她来,窘迫地侧身让出一条路。
她径直走进后院,倪真正要往外冲,被死死拦住。见师孟进来,众人一怔。
“你可知他为何冤枉你?”
这话问到了痛处,倪真泪水滚落,捂着脸呜咽:“那人叫侯三,街上有名的泼皮。前些年攀上做契丹生意的人,突然阔绰起来。他看中我们家铺面,想低价盘下,我们不从,他便用这下作手段……”
师孟心中了然。目光在院中逡巡,忽然停在猪圈里一头膘肥体壮的老母猪身上。
她眼睛一亮:“另一只耳环可还在?速取来。”
倪真虽不解,老母亲已忙进屋取来一模一样的银耳环。师孟接过,低声吩咐清露:“给那母猪戴上,戴牢些。”
安排妥当,她转身回到前店,对倪成低语两句。倪成一咬牙,猛地拉开半掩的店门。
师孟向前一步:“倪家小娘子说了,这耳环数月前便遗失,遍寻不着。倒是前几日,突然出现在她家后院老母猪耳朵上。诸位不妨亲眼去看看?”
众人一听,本着看热闹的心态涌进后院。果然,一头母猪耳朵上正晃着同样的银耳环。
“侯三,莫非与你私会的是这猪精?”
众人哄堂大笑。侯三被裹挟到猪圈前,看到那头母猪,顿时傻了眼,脸色由红转白。
“你们合起伙来戏耍我!”
“戏耍?事实俱在。莫非你要说这猪也是合伙冤枉你的?”
笑声更大了。侯三面皮挂不住,猛地一跺脚,撂下句“你们等着瞧”,便扒开人群狼狈逃走。
看客们心满意足散去。倪家人对着师孟千恩万谢。
师孟拿出图样递给倪成:“倪大哥,图样带来了。不知是否太难铸造?”
倪成接过端详片刻,眼中露出专注与兴奋:“能画出来,就能铸出来!小娘子何时要?”
“我约莫十日半月内尚在金陵,若届时不得空……”她瞥见柜上那束通草花,“便让我的人持一朵通草花为凭,前来取货。”
“一言为定!”
师孟好奇问道:“那昭明镜‘见日之光’的奇效,究竟如何做到的?”
倪成憨厚一笑,带着自豪:“本是家传之秘……告知小娘子也无妨。关键在于铸造与打磨。铸造时需依镜背纹饰控制厚薄与冷却,使镜体微微拱起一个弧度。之后研磨镜背,改变细微应力,使纹路有的反射光,有的折射聚光,最终将图案透射出来。这手艺极难掌握,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
“巧夺天工!”师孟惊叹。
一旁的老汉道:“贵人心善,帮我家解了大难。若不嫌弃,这面祈愿镜,让小老儿亲自督造打磨。”
席间闲谈得知,倪家祖上曾是南唐军器监有名的兵器匠师,只是近年朝廷重文抑武,匠人地位待遇大不如前,这才转而经营铜镜。
师孟心中微动:“倪大哥既对兵器念念不忘,何不考虑去吴越?我家中恰有亲友在军中任职,那边正广募技艺精湛的匠师。”
倪成握着酒杯的手一顿,没有答话。
饭后,倪真送师孟出门,低声道:“我兄长……非不愿施展抱负,只是已接了都省铜坊的聘书,不日便要去担任教习。”
师孟颔首:“那真要恭喜倪大哥了。”
登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师孟忽想起画苑一带风流荟萃、才子云集,想必也是消息流通之所。或许能遇见什么人。
“转向,去城南画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