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路上,马速放缓。赵匡义目光掠过道旁每一处异常,歪倒的草茎、泥土的翻痕、断落的枝叶。他不断分派人手,每见一条岔道,便遣三骑沿路探查。
如此这般,走走停停,搜索了约莫半个时辰,行至一处山坳时,他忽然勒缰。
此处群山环抱,林木格外葱郁。晨雾在林间缓慢流淌,鸟雀从树冠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一种猎手般的直觉,在他心头轻轻一叩。
手下人见状下马,俯身细察。片刻,他手指一丛倒伏的荒草:“有人在此歇过。”
断草尚鲜,泥土上有模糊的踏痕,棘刺上挂着半缕极细的金线。
普通人可用不起金线。
赵匡义下令道,“以此为圆心,搜索范围迅速扩大。”
终于,一名亲兵拨开浓密藤蔓:“这里有路!”
一条窄仅容身的小径,被荒草与灌木深深掩盖,蜿蜒通向山林腹地。
一行人下马徒步,沿小径追踪。路径崎岖难行,时而上坡,时而下切溪谷。走了约半个时辰,小径竟在一片野塘边彻底消失,塘水幽深,对岸是陡峭岩壁。
“搜山。”赵匡义令下。
整整两个时辰,众人将附近两座山头梳篦般搜遍,荆棘划破衣甲,汗水浸透内衫,却一无所获。
“三公子,”手下人抹去额汗,声音带着疑虑,“是否……方向有误?或许郡主根本就没走这条路,或者中途又折返官道了?”
赵匡义没有答话。他立在塘边,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最终,定格在远处一座灰褐色的荒山。那山几乎全是裸露的岩壁,只零星点缀着几丛顽强的矮松,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嶙峋孤寂。
“那边,”他抬起手,清晰地指向那座荒山,“搜过么?”
手下人远远望去,摇头:“皆是裸岩,藏不住人。郡主应当不会……”
“正因藏不住人,”赵匡义打断他,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她才可能反其道而行。最不可能的选择,往往出乎意料。”
他翻身上马,轻抖缰绳:“走。去那座石头山。”
至此,钱师孟,遇到了她一辈子的克星。
师孟趴在溪边,颤抖的双手正掬起一捧清冽的山水。
她已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爬上这座荒山的。鞋履早已被锋利的碎石和荆棘割得破烂不堪,露出同样伤痕累累、鲜血淋漓的双足。外衫被沿途的树枝岩石撕扯得褴褛不堪,露出单薄的中衣。喉咙干得发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就在她俯身将水送至唇边,抬首的刹那,整个人僵在原地。
溪流对岸,一个身着玄色戎装的身影静静伫立在河滩上。晨光从他身后斜射而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冷硬的轮廓。面如寒玉,眸似深潭,正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他身后,十余名亲兵如石塑般默立,刀未出鞘,却自有一股森然的压迫感,随着潺潺水声,弥漫了整个山谷。
风穿过裸露的岩隙,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师孟手中的清水,从骤然僵直的指缝间簌簌漏尽。
她怔在原地,连指尖滴落的水珠都忘了擦拭,仿佛一尊突然被月光照见的玉雕。
下一秒,濒死的求生本能般冲破了呆滞与恐惧。师孟骤然转身,用尽残余的力气,向着荒岩更深处、更陡峭的方向没命地狂奔。就像只被箭矢惊起的白鹿,不顾一切地扑向最后的生路。
她要逃掉了。只差一点,只要翻过前面那道山脊,顺着溪流往下……
赵匡义却不急。
他勒马徐行,玄色披风在晨风中轻扬,目光追随着那道踉踉跄跄又跌跌撞撞的身影,这般脆弱,却又这般执拗。
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始终如影随形。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有节奏地回荡,每一步都丈量着她逐渐衰竭的力气。很快,那沉稳的马蹄声便从身后迫近,继而轻松地超越了她。
赵匡义骑在高头大马上俯视着困兽犹斗的师孟。她跑得云鬓散乱,几缕被汗水和溪水浸透的黑发狼狈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那么漂亮的眼睛,此刻却因为极致的愤怒、恐惧和体力透支而布满了细细的血丝,可她还在发狠地、死死地瞪着他,可爱得像只幼猫。
一种陌生的悸动,在他胸腔深处轻轻叩击。
他端坐马上,仔仔细细地端详她。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脖颈、倔强的嘴角、单薄的肩膀、莹莹的贝齿,紧握到指节发白的小拳头。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能被一阵风吹倒的小丫头,竟能把匕首送进二哥的胸膛?
“有意思。”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从他喉间溢出。
他故意策马,绕着她转圈。高大的黑马喷着响鼻,灼热的气息几乎喷到她的身上,铁蹄踏起尘土,时而突进拦在她面前,时而又放缓任她跑出几步。师孟像只被困在琉璃盏中的蝶,无助地左冲右突,每一次都被马身或长枪的影子逼回原地。
这比攻城略地、比阵前斩将,另有一种新鲜的乐趣。不是胜负的快感,而是一种……观察的兴味,一种掌控的愉悦。
看她因愤怒而咬紧牙关时,下颌线绷出的倔强弧度,看她每一次被拦下、意识到无路可走时,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不甘的火苗挣扎着,颤动着。
终于,师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停在一块裸岩旁,双手撑着,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的粗气在清冷的晨雾中化成白烟。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混着眼角倔强的泪,在下巴汇成一点晶莹。
但她仍挺直了脊背,抬起脸,死死瞪着马上的男人。
手下人策马上前,“郡主,请随我等回营。和亲仪仗还在等候,莫误了吉时。”
师孟咬紧下唇,原本失了血色的唇瓣被咬出一排细白的齿痕,她一言不发,只是瞪着他们,依旧不动。
赵匡义驱马又近了些,几乎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露珠。他忽然倾身,靠近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戏谑。
“我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破损的衣服,“这荒山野岭的,我若让人绑了你拖回去,你们钱氏王族的体面和你这位郡主殿下的尊严,可就真的一点不剩了。”
师孟浑身一颤,眼中的恨意与屈辱几乎要化为实质。
赵匡义却笑了。可奇异的是,他想伸手拂开她颊边那缕湿发,想……这陌生的冲动让他怔了怔。
亲兵领会他的眼神,准备下马拿人时,他忽然抬手制止。
“罢了。”他直起身,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她。
四目相对,师孟想后退,却无处可退。他看见她眼中清晰的恐惧与憎恶。
下一刻,师孟只觉得天旋地转,惊呼噎在喉咙里。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揽过她的腰身,毫不费力地将她提离地面。一转身,她已被横搭在马鞍前。
粗硬的皮革硌着腰腹,男人的体温透过铠甲传来,混合着战马的气息和血腥味,不知是她足上的血,还是沾染的、赵匡胤的血。
视野颠倒,血液冲头。未及挣扎,头顶便传来赵匡义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走。回去喽!”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向军营奔去。风声在耳畔呼啸,颠簸让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师孟死死抓住马鞍的边缘,在剧烈的颠簸中,最后望了一眼那座荒山,那条未能触及的生路。
视线在飞速后退的景象中渐渐模糊、涣散。
这一次,她连泪水都流不出来了,
师孟在疾驰的马背上被颠得几乎晕厥。所有感官都混杂成一团模糊的痛楚与混沌。
回到军营时,未等马完全停稳,赵匡义便单手一提,几乎是揪着她的后领,将她从马鞍上拽了下来。足尖猝不及防地触地,她向前踉跄扑去,又被一股力量强行拉住。
她徒劳地挣扎,像落网的雀儿扑棱着残翅。赵匡义垂眸,看她因用力而泛红的手腕,心头那丝莫名的涩意又浮起来。
他不再多言,半拖半拽地将她带向中军大帐。守卫的亲兵掀开帐帘。
进到营帐,浓重的药味混合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赵匡义手一松,师孟踉跄着向前跌去,恰好扑倒在赵匡胤榻前的地毡上。
“叫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