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杭州城浸没在一片灼目的红妆里。
自城门至宫阙,朱绸缠绕着每一道坊门,锦缎装点着每一处檐角,连街边的柳枝都系上了殷红的丝绦。可这漫天的喜庆却像一层薄纱,掩不住底下暗涌的离殇。
吴越王宫中,红烛已连烧三日,烛泪层层堆叠,似诉不尽的心事。
抱病已久的吴太妃终究未能起身。
重华殿内,师孟端坐镜前,任由宫人施朱敷粉。胭脂染上双颊,珠翠缀满云鬓,可那双眸子却空濛如江南烟雨,不见半分待嫁的欢喜。
皇亲女眷们的笑语在殿中流转,她端坐着,却似一尊精致的傀儡,与这满室喧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大周殿前都虞候、迎亲使赵匡胤,率仪仗已抵宫门。”
通传声响起,孙王妃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凝秀与清露上前搀扶,师孟缓缓起身,绛红嫁衣曳过青砖,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在殿门前驻足回望。
重华殿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熟悉的光泽,廊下那株她亲手栽种的海棠仍在风中摇曳。往事如烟,而今皆成镜花水月,仿佛大梦一场。
此去汴梁,前路未卜。她将孤身面对北地的风霜,在陌生的宫廷中辗转。或许此生,再难踏回这片土地。
就在转身的刹那,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送亲人群的角落,与一道视线猝然相遇。
钱嗣徽。
那个本该在太师府待嫁的女子,此刻竟出现在送亲的人群中。她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眼神里闪烁着得逞的骄傲,像一根细针,猝然刺破了师孟连日来的混沌。
这些天的变故来得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细想。此刻望着钱嗣徽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从钱嗣徽深明大义地主动提出李代桃僵,到兄长最终迫于无奈同意和亲。这精心设计的圈套中最关键的一步,恰恰是让他们误以为李代桃僵可行,从而心甘情愿地、以吴越国主的名义,主动向天下宣布将妹妹师孟许嫁大周!
若没有这“自愿”的公告,吴越尚可凭借郡主早有婚约的理由,站在道义与礼法的高地,与汴京周旋、拖延,甚至拒绝。而一旦国主亲口允婚,便是覆水难收,再无转圜余地。
仔细想来,赵匡胤那般算无遗策的人,怎会将如此关键的一环交给不可控之人?
钱嗣徽,乃至整个钱元懿府,恐怕早已倒向汴京。
一股寒意,从心底最深处炸开,让她在灼目的嫁衣里,冷得几乎颤抖。
“建章宫到了。”
建章宫前,百官依品阶肃立,鸦雀无声。
钱弘俶穿着最庄重的朝服,面无表情,仿佛戴上了一张僵硬的君王面具。
见到盛装而来的妹妹,他木然地走下几步,执起她冰凉的手,引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道象征着离别与不可知的、洞开的路。
远处,迎亲的仪仗军阵肃然列队,猩红的旌旗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赵匡胤身披红氅金甲,立于阵前,玄色战马不安地轻踏前蹄。他的目光如沉铁,静静落在宫门内那抹渐近的身影上。
师孟突然反手紧紧握住兄长的手,用仅两人能闻的气音急速低语:“钱元懿父女……应该早已叛投汴京。哥哥,日后务必当心。”
钱弘俶瞳孔骤缩,还未来得及细问,赵匡胤已大步走来。
铁靴踏在御道石板上,声声沉响。赵匡胤在距二人三步处停驻,单膝及地,甲胄碰撞之声铿锵。
“大周皇帝亲封迎亲使、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恭迎吴越长宁郡主。”他声音洪亮如钟,在宫墙间回荡,随即抬眼,“末将拜见吴越国主。”
说完,赵匡胤起身,伸出右手,钱弘俶看着赵匡胤,又看向师孟,他深吸一口气,最终下定了决心,将师孟的手交给赵匡胤。
就在双手交握的刹那,赵匡胤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师孟一步一步走下宫阶。绛红嫁衣曳过石阶,每行一尺,故土便在身后远逝一程。
母国,永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