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漆黑的海上不知颠簸漂荡了多久,赵匡胤昏睡中只觉周身骨骼仿佛被海浪摇散,旧伤在潮湿与晃动中隐隐作痛。
直至船舱猛地一震,伴随着船工粗哑的号子与铁链哗啦作响,他才在船舶靠岸的动静中被人唤醒。
“大人,到了。”接应的下属低声禀报,语气恭敬。
赵匡胤强打起精神,随着众人登岸。
脚下是陌生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江海交汇处的咸腥与隐约的焦糊气味。
换乘上早已备好的马车,沿途所见,再也不是杭州的温山软水。满目尽是战火肆虐后留下的深深疮痍,焦黑的断壁残垣,荒芜的田野,废弃的村落间偶尔闪过衣衫褴褛、目光茫然的流民身影。战争的阴霾,如同灰烬沉重地覆盖着这片土地。
先前,皇帝郭荣所率大军,在猛攻寿春时遭遇南唐守军顽强抵抗,加之连日暴雨,淮河水位暴涨,军营积水严重,攻城器械损毁,兵粮转运困难,攻势受挫。
郭荣当机立断,放弃强攻寿春,转而率精锐主力顺淮河乘船东下,移师至战略要地濠州(今安徽凤阳)督战,意图从此处打开缺口。赵匡胤的车驾便也一路跟随着皇帝的行踪,转向濠州。
行至濠州城外周军大营,但见旌旗招展,营垒森严,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远远地,赵匡胤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营门处焦急地来回踱步、引颈张望,正是郭荣身边的贴身太监赵祥源。
“都虞侯大人!赵大人!”赵祥原一眼瞧见风尘仆仆的赵匡胤,几乎是踉跄着快步迎上,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哽咽。
“您……您可算回来了!这二十多日音讯全无,都传您已经……前线后方都寻不见您踪迹,陛下忧心如焚。”
赵匡胤心头一热,也加快脚步,一边随赵祥源疾步向御帐方向行去,一边低声询问:“赵公公,前线战况究竟如何?我离开这些时日,都发生了什么?”
赵祥源一边引路,一边快速低声讲述,脸上满是忧色:“唉,大人有所不知。之前陛下亲率大军围攻寿春,本是志在必得。谁知连日暴雨如注,淮水泛滥,军营里积水过膝,攻城器械、粮草被淹损失惨重,将士们失踪、溺亡、病倒的不计其数。道路泥泞不堪,后方兵粮根本运不上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朝中几位宰相眼见久攻不下,损耗巨大,便联名上书,恳请陛下暂且退兵,从长计议。但陛下……陛下他坚持要留在前线,不肯后退半步!于是力排众议,决定移师濠州,另寻战机。”
不出意料,这是郭荣标准的行事作风。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近旁无人,这才将嘴凑到赵匡胤耳边,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道:“还有一事……我这只跟您说,您心里有数就好。皇后娘娘本来身子骨就虚弱,这次不顾劝阻,执意随驾亲征,前线条件艰苦,风餐露宿,娘娘她……身染重疾,眼下病势颇为沉重。陛下为此……心力交瘁。我瞧着这光景,恐怕……陛下或要班师回朝了。”
赵匡胤闻言,心中大惊。
皇后符氏贤德,素为郭荣所敬重,她的病情无疑会极大地牵动皇帝的心绪。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御帐之外。门口守卫的羽林军士立即掀开厚重的帐帘。
帐内光线稍暗,弥漫着墨香、药味与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气息。郭荣并未身着甲胄,只穿一袭玄色常服,正背对着帐门,抱臂凝神,久久注视着悬挂在中央的巨大江淮舆图。
郭荣本名叫柴荣,祖上本是邢州当地有名的富豪,只是到他少年时家道中落,便投奔了嫁给当时尚是低级军官郭威的姑母。
在郭家,郭荣勤勉机敏,帮助姑父郭威处理内外事务,深得喜爱。姑母没有子嗣,便收养了柴荣,给他改名叫郭荣。
那时郭威家境亦不宽裕,年轻的郭荣为补贴家用,曾外出经商,与邺都富贾往来贩卖茶货,足迹远至江陵等地。
奔波商旅间,他不仅学会了商贾计算,更刻苦学习骑射,博览史书,甚至对黄老学说也颇有涉猎。
成年后,他弃商从戎,追随养父郭威南征北战。五年前郭威继皇帝位,建立大周,两年前郭威驾崩,郭荣继位。
因此,他闲时有着富家公子般的清雅气度,眉眼间又带着几分超然的仙风道骨。而到了战场上,一旦披甲执锐,这样一位看似温文尔雅、甚至略带出尘之意的男子,便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纵横沙场的“阎君”。
“臣赵匡胤,有负圣托,未能如期归来复命,请陛下治罪。” 赵匡胤趋步上前,在郭荣身后数步处,毫不犹豫地俯身下拜。
郭荣闻声,身躯微微一震,随即猛地转过身来。当他看清跪在地上、虽风尘仆仆却目光坚定的赵匡胤时,眼中瞬间迸发出如释重负的惊喜光芒。
“九重!快快起身!”郭荣急步上前,双手用力将他扶起。他握着赵匡胤的手臂,上下仔细端详,见他面色虽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忍不住重重一掌拍在赵匡胤身上,“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
这一掌力道不轻,却恰好震动了赵匡胤左肩的伤口,因连日奔波、未能妥善休养,伤口再次迸裂。
赵匡胤猝不及防,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白了一分,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你受伤了?!”郭荣的神色骤变,目光迅速扫向他方才不自觉用手虚掩的左肩处,隐约可见深色衣料上,似有更深的水渍痕迹。他立刻急唤:“御医!快传御医!”
御医匆匆赶来。在郭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赵匡胤只得解开外袍和中衣。当染着新旧血污的绷带被一层层小心揭开,露出下面伤口时,连见惯伤患的御医也忍不住吸了口气。
原本已开始愈合的创口,此刻因连续的海上颠簸、陆路疾行而重新迸裂,皮肉翻卷,渗着黄水与血丝,周围红肿一片,看起来颇为骇人。
“陛下,臣……真的没事,不过是路上颠簸,伤口有些挣开,将养几日便好。”赵匡胤忍着消毒上药带来的剧痛,额头渗出冷汗,却仍试图宽慰皇帝。
“怎么可能没事!”郭荣眉头紧锁,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声音里带着疼惜与后怕,“你可是赵九重,寻常刀箭难伤分毫,这次怎会伤得如此之重?又怎会拖到这般地步?”
他深知赵匡胤体魄强健,意志如铁,等闲伤势绝不可能让他露出如此疲态,伤口更不会恶化至此。他一定是经历了远超预想的险境与磨难,根本无暇好好疗伤。
待御医重新清理、上药、包扎妥当,又开了内服汤药的方子退下后,帐内只剩下君臣二人。郭荣示意赵匡胤在旁边的胡床上坐下,自己则坐回主位,目光深沉地凝视着他,沉声道:
“现在,你且将这次南行之事的始末,大致与朕道来。”
赵匡胤强忍伤口传来的阵阵抽痛,将自己扮做随从跟随使团进入金陵后,李明德如何因旧事被南唐朝廷下狱被斩,自己不知为何身份暴露遭南唐死士围捕,血战突围,最终侥幸被一队路过的杭州富商所救的经过,简明扼要地向郭荣禀报了一遍,隐去了师孟的具体身份与诸多细节。
听罢赵匡胤这险死还生的简述,郭荣沉默良久。帐内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这位年轻帝王的脸上,起初是震惊与后怕,随即涌起怒意,但那怒意未爆发,反而凝为极致的冷静,眸色深不见底。
“是朕……太过天真了。对李璟这等首鼠两端、外强中干之辈,光靠言辞威吓、利益诱降,是远远不够的。欲求天下一统,终究要靠硬仗打出来,没有那么多捷径可走。”
“陛下,此乃臣之过!”赵匡胤闻言,立刻单膝点地,沉声道,“当初是臣力主前往金陵,以致……”
“不必说了。”郭荣抬手,语气斩钉截铁,“决策在于朕。派你们去金陵,是朕亲自下的决定。是朕错估了形势,低估了李璟的优柔寡断与南唐朝廷内那些顽固势力的阻力。”
他走到赵匡胤面前,再次将他扶起,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暂且揭过。你如今伤重如此,首要之事是安心静养,将身体调理好。其他的,朕自会筹谋。”
赵匡胤追问道:“陛下,臣听闻我军在寿春攻城遇阻,损失不小?”
“不错。”郭荣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向寿春方向,眉头微锁。
“寿春城坚,守将刘仁赡又是个硬骨头,加上天时不利,连日暴雨,淮水泛滥,确实让我们吃了大亏。朕已留李重进在原地继续围困,牵制其兵力。”
他话锋一转,“此次南征,我们暴露出最大的短板,便是水战不力。江淮之地,水网纵横,若无强大的水军,难以掌控全局。朕已决意,暂时放缓正面强攻,后方立即整训水军,督造战舰!朕已传令回汴京,疏通西汴河,以为操练水军之场所。此番俘虏的南唐水军中有不少熟谙水战者,也已一并押送北返,充作教官。待朕将这块短板补上,再与李璟一决高下!”
他顿了顿,指向舆图上长江沿线一处:“不过,南唐也不会坐以待毙。最新军报,李璟已命其弟、齐王李景达,率精锐步骑两万,意图自瓜步渡过江,北上增援,威胁我侧翼。朕正筹划,趁其渡江未稳、立足未坚之际,给他迎头一击!”
“瓜步渡?”
赵匡胤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不顾身上的剧痛,猛地起身,牵动伤口带来的尖锐疼痛让他额角青筋微微一跳,大步走到舆图前,迅速在图上找到瓜步渡的位置,随即手指坚定地移向附近一处要地,沉声道:“陛下!李景达欲自瓜步渡江?……臣请命,再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