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赵匡胤平日性情,或会领受这份安抚,就此打住。可今日,或许是伤病削弱了自控,或许是在这个特别的倾听者面前,他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倾诉与辩白的冲动,一股执拗涌上心头。
“并无什么‘分久必合’的天命轮回!”他声音斩钉截铁,“每一次天下一统,重现太平,皆是无数英雄豪杰、仁人志士,前仆后继,以血肉拼杀、以智谋经营而来!”
他目光灼灼,“我们汉人,在这片土地上生息繁衍数千年,我们的根,深深扎在这里,我们的文脉代代相传。但是,在我们之外,广袤的天地间,你看那西域诸国,一旦覆亡于外族或内乱,便永无复国之日。对其子民而言,故国只剩断壁残垣,零落于遗民含泪传唱的童谣之中,最终连童谣也消散在风沙里。文明断绝,便是真正的死亡。”
师孟从未自这般宏大而悲怆的角度思虑过“统一”与“存续”的问题。她过往的认知,多局限于列国博弈、王朝兴替。此刻,一种更浩瀚、也更残酷的历史视野,随着赵匡胤的话语,在她面前轰然打开。
她怔然道:“我……虽与外商有所往来,对外邦故事,所知确实浮浅。”
“我最早结识的外邦人,是幼时家附近一座拜火教祠庙的庙祝。”赵匡胤的语气转为一种沉静的追忆。
“他们奉祀火焰,亦称祆教。那庙祝每日虔诚为庙中圣火添油,使其长明不熄。他样貌与我们迥异,眼窝深陷,眸色棕褐,头发卷曲,鼻梁高挺。我们小孩子起初都怕他,后来发现他性情温和,常给我们些异域糖食,便常去那祆祠玩耍。他给我看过他们的神谱画卷,他说,他的祖先是遥远西方一个强大王朝——萨珊王朝的贵族。后来王朝被灭,新征服者强迫他们改变信仰。他的先祖不愿屈服,便带领部分族人,沿着漫漫长路,一路向东,最终来到大唐。”
他的叙述带着一种历史的沧桑感,“大唐包容万象,准许他们建立祆祠,设有萨宝府官专门管理。每逢他们的节日,‘商胡祈福,烹猪羊,琵琶鼓笛,酣歌醉舞’,也曾是一时盛景。可是……”
他语声沉郁下去,“他们再也回不到故土了。家国沦丧,信仰凋零,遗民只能世代漂泊异乡,寄人篱下,靠着经商手艺或昔日学识谋生。他们的文字、他们的史诗、他们的仪轨,在慢慢被遗忘。故国,真的只剩梦里遥远的烟云。”
师孟想起那些往来杭州、经营珠宝香药、开设酒肆食铺乃至从事借贷的胡商面孔,他们精明能干,笑语殷勤。
“我确曾与萨珊遗民交易过,他们多擅经商,却不知……其身后竟有这般沧桑血泪。”
师孟确实并不了解祆教,祆教随丝绸之路传入中国,在长安、洛阳等都城及西域胡商聚集的城镇都建有祆教寺庙。赵匡胤口中自己的家乡光州,缺是没有祆教寺庙的,师孟错过了发现赵匡胤身份最直接的机会。
“相较之下,”赵匡胤的目光重新变得炽热而坚定,“我汉人能在这片祖地之上,屡次经历浩劫而又能重建家园,保全宗庙社稷,延续文化薪火,是何等幸运,又是何等的责任重大!正因我们的祖先一次次成功抵御外侮,一次次在废墟上重建文明,方有今日我们尚能在此谈论诗书礼乐、衣冠文物。如果我们一直像现在这般四分五裂,互相攻伐,内耗不断,国家必然积弱。一旦北方强敌整合完毕,或是新的强大外族崛起,趁虚而入,届时,我们能否再次幸免?宗庙被毁,典籍焚烧,百姓流亡,子孙为奴……生逢此乱世,救国图存,使文明不绝,使百姓免于涂炭,便是我辈不可推卸的使命!”
说到最后,他情绪激荡,眼中血丝更密,竟隐隐有泪光闪动。
师孟静静望着他,心中波澜起伏。
眼前这个人,与她往日所遇的任何人皆不相同。他不会曲意逢迎,不尚空谈浮华,胸中自有沟壑万里,眼底装着山河岁月。他所言所思,超越了一城一地的得失、一家一姓的荣辱。
那天,他们竟不知不觉聊了许久,直至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庭院中的花木染上一层温暖而静谧的金色。
最后,师孟先站起身来,语气带着一丝歉意与自然的亲近:“赵二哥,天色不早,我得回去了。给你带的温补药材和吃食,已经交代给灵泽他们了,他们会按时煎煮服侍你用下。你万万不可心急,定要静心将养,身体才是根本。”
她顿了顿,眸光清亮地望着他,“我很喜欢同你说话,只是这几日家中确实有些琐事缠身,等我处理妥当,一有空便过来看你。”
她的承诺依旧如上次般,轻软而真诚。
赵匡胤挣扎着想送,被她轻轻按回榻上。他目送着她带着侍女,穿过洒满夕照的庭院,消失在月亮门后,唯有空气中,似乎还隐约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清雅的、若有似无的淡香。
室内重归寂静,暮色渐浓。
赵匡胤许久未动。他望着对面那张空了的玫瑰椅,她方才就坐在那里,微微倾身,专注聆听,时而蹙眉,时而眼露惊异与了然。
他就这样怔怔地出神。
他本是北地男儿,自小离家,混迹江湖,投身军旅,素来以行动而非言语立身。素来木讷寡言,鲜少与人如此深入、如此毫无保留地敞开心扉,谈论那些埋藏在心底最深处、关于抱负、关于伤痛的沉重话题。
可不知为何,在她面前,那些深藏的话语,那些积郁的思绪,那些连对最亲近袍泽都未必尽诉的感慨与忧愤,竟像找到了决口的江河,自然而然地奔涌而出。
她有一种奇特的、令人安心倾诉的气质,不只是美丽,更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理解力与包容,让人不自觉地想要说得更多,更深入。
之后几日,师孟果然未能如约前来。听岩别苑依旧静谧,只有灵泽和春明悉心照料。
赵匡胤的伤势一日好似一日,已能慢慢在院中挪步。
师孟吩咐人传话过来,说是打开书房,允他随意取阅,以解养病寂寥。这绝非寻常待客之道。
他慢慢踱进那间书房。书房陈设依旧雅致简洁,却藏书颇丰,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甚至一些山川志异、海外见闻的杂书皆有涉猎。
书案整洁,笔墨纸砚俱全,他随手抽阅几本,见书页间偶有清秀批注,见解往往独到,不拘泥于成说。
越是接触与她相关的事物,了解她点滴的侧面,赵匡胤心中那份异样的感觉便越是清晰。
她出身定然富庶,却无半分骄矜奢靡之气。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对灵泽、春明这样的仆役亦尊重有加。胸怀开阔,能包容异见异说,这与他这些年所见的那些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权贵,或是满身铜臭、附庸风雅的富贾,截然不同。她像这山间清泉,纯净透彻,却又深邃包容。
黄昏他倚在书房窗边,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入他的脑海。
若当年,他还是那个一无所有、仗剑漂泊的少年游侠时,途经她的府邸,得她一碗水、一番温言,或许……他真的会心甘情愿地留下,只做一名守在她院门之外、护她一世安宁的普通护卫。
这念头来得突兀,却异常清晰,旋即,他又自嘲地摇了摇头。世事没有如果。
他是赵匡胤,是周天子郭荣麾下大将,是心怀天下、欲结束乱世的人,而她是吴越贵女。他们如两条偶然交汇的溪流,注定要奔向各自截然不同的、或许再无交集的远方。
他将手中那本无意翻开的书轻轻合上,放回原处。书页间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与她身上相似的墨香与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