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皇帝宣布正月初八御驾亲征、朝廷大军开拔淮南之后,整个汴京城便笼罩在一种亢奋而紧绷的气氛里,各级衙署灯火彻夜不熄。
这一日,赵匡胤在大营中处理军务,案头文牍堆积如山。临近傍晚,亲兵入内通传:“赵将军,殿前司有人来了。”
赵匡胤心头一凛,以为皇帝有紧急指令通过殿前司下达,忙搁下笔:“快请进来。”
帐帘掀动,带进一股寒气。来人却带着几分跳脱的笑意闪身而入。
赵匡胤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殿前司官吏,分明是自己那十七岁的三弟赵匡义。
年方十七的赵匡义已算成人,身量颀长,一双眸子尤其灵动,顾盼间神采飞扬,鼻梁高直,唇边常噙着一抹机敏的笑意。
他今日穿着一身合体的殿前司低级军官服色,更衬得人如青松,俊朗非常。
赵匡胤去年费了些心思,将他安排进殿前司,虽只是个不起眼的职位,却胜在能常在天子眼前行走,前程自然大不相同。
“你这混小子!”赵匡胤看清来人,绷紧的心弦一松,笑骂出声,蒲扇般的大手作势便要扇过去,“打着殿前司的幌子来唬我。”
赵匡义笑嘻嘻地灵活一躲,浑不在意兄长那能劈裂木桩的手掌,凑到案前:“我本就是殿前司的人嘛,只不过没说是为公事还是私事罢了。”
他见赵匡胤又要瞪眼,忙正色道,“是母亲让我来的。你自元正那日离家入营,至今好几天都没回去了。这几日家里拜贺的客人不断,总问怎不见你。母亲心里记挂,又知你军务繁忙,便让我来瞅瞅,若得空,好歹回去露个面。”
赵匡胤闻言,眉头微蹙,重新坐下,一边继续批阅手头的文书,一边道。
“母亲岂会不知?父亲在淮南前线未归,眼见着陛下又要亲征,这节骨眼上,那些来拜年的,有几个是真心贺岁?怕是探听消息的居多。我不在家,他们自然知道,当下这关口我们皆在军中效力,前程肯定无虞。况且军中确实千头万绪,真是一刻也离不得。”
说着,他写完最后几笔,将一份折子合上放在一旁,这才抬起头, “不过,你说得也在理。可是家里有什么要紧事?”
赵匡义见兄长语气松动,立刻点头,眼中满是对兄长的钦慕,“那是自然,母亲和我都晓得轻重。只是今年轮值,该咱家主办族中的‘传坐酒’,父亲远在前线,母亲的意思,你得回去主持一下,哪怕只露个面,喝杯酒,全了礼数也好,免得族中老人议论。”
赵匡胤略一沉吟。族中“传坐酒”是赵家规矩,轮流做东,团聚族亲,维系血脉情谊。今年父亲赵弘殷不在家,自己确是该出面。
“也罢,”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肩颈,“今日紧要之事已处理得七七八八,剩余琐碎,明日早些来料理便是。”
他绕过书案,走到赵匡义面前,抬手不轻不重地胡噜了一下弟弟的脑袋,笑斥道:“只是你这小子,假传‘殿前司来人’这笔账,我可给你记下了。”
兄弟二人披上外氅,踏着暮色返回城中赵宅。
还未进门,便听得内里人声隐约,笑语喧阗。
果然,族中老少数十口已齐聚一堂,正堂内炭火烧得暖融,酒菜香气四溢,只等赵匡胤这位正主归来开席。
赵匡胤大步跨入正堂,朗声抱拳:“各位叔伯兄弟,军务缠身,来迟一步,实在失礼,给大家赔罪了。”
他一现身,满堂顿时一静,随即更加热闹起来。连几位须发皆白、平日颇重辈分的老族叔,都不由自主地扶着椅背站了起来,脸上堆满笑容。
“元朗(赵匡胤表字)回来了!你如今是为朝廷办大事,为我们家光耀门楣,正该如此,万万不可因家事耽搁!”
“说的是啊!如今咱们赵家,元朗在陛下面前是红人,廷宜(赵匡义字)也进了殿前司,真是双喜临门,祖宗庇佑啊!”
“我早就说过,元朗出生那日,满屋红光异香,注定不是凡人!瞧瞧,如今可不就应验了?”
赞叹奉承之声不绝于耳。赵匡胤面带微笑,一一应酬。
母亲杜氏坐在主位下手,看着两个出色儿子被众人环绕,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酒过三巡,菜添五道,直到夜色深沉,这场喧腾的“传坐酒”方才渐渐散去。送走最后一位醉意蹒跚的族亲,宅院内重归宁静。
赵匡胤与妻子贺氏一同去母亲房中问安。杜氏虽有些倦色,精神却好,拉着儿子说了好一会儿话。
“你在陛下身边当差,伴君如伴虎,需得时时谨慎,步步留心。你自小有主意,稳重周全,为娘对你原是放心的。只是廷宜那孩子……”
杜氏话锋一转,“性子跳脱,心思活络,却不如你沉得住气。他如今也在御前行走,你得多看顾着他些,莫让他行差踏错。”
赵匡胤恭敬应道:“母亲不必过虑。三弟机敏聪慧,懂得审时度势,吃不了亏。这般性子,在殿前司那般地方,反是好事。”
他语气平和,心中却掠过一丝淡淡的疏离,母亲对三弟自幼便多几分偏爱。
杜氏点点头,又想起一事,神色转为严肃:“前几日,有好几位与你同朝为官的来家中拜年,送了些年礼。我只依常例收了些吃食土仪,凡是涉及金银珠玉、古玩珍奇的,一概命人原封不动退了回去。你与你父亲都在外为陛下效力,忠心勤勉是本分,我主持这后宅,绝不能留下任何话柄,拖了你们的后腿。”
赵匡胤闻言,立即起身,朝着母亲郑重一揖:“母亲深明大义,思虑周祥,儿子拜谢。”
自己得势以来,家中门槛几乎被踏破,各种名目的馈赠层出不穷。他一直严令家人,务必清廉自守。
杜氏受了儿子的礼,眼中泛起慈爱与不舍:“过几日你便要随驾出征了。战场上刀枪无眼,凶险万分。你要勇猛杀敌,建功立业,但更需爱惜自己性命。你性子刚毅果敢,为娘只怕你……太过拼命。”
“母亲宽心,儿子晓得轻重,定会平安归来。”赵匡胤温声安慰。
又陪着母亲说了些家常,赵匡胤方与贺氏告退,回到自己房中。
赵匡胤坐在榻边,一边将双足浸入热水中,一边就着灯烛,翻阅一本兵书。
妻子贺氏默默走过来,接过婢女手中的布巾,亲自替他擦拭脚上的水珠,动作轻柔,却始终垂着眼,似有心事。
赵匡胤放下书, “怎么了?可是有话同我说?”
贺氏欲言又止,指尖微微蜷缩。
赵匡胤将她拉至身旁坐下,掌心包裹住她纤细的手指,声音放缓:“你我结发夫妻,还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贺氏抬眸,眼中带着几分犹豫与不安,低声道:“前几日,姑母来家中坐,说起……说起你如今官居要职,是陛下眼前得用的人,我身体一直不大好,按常理,也该……也该考虑纳一房妾室,一来打理内务,二来开枝散叶。她说,当年阿翁(赵弘殷)官职尚不及你现今,也纳了耿姨娘……”
赵匡胤闻言,有些无奈地偏过头,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是如何回姑母的?”
“我……我说,家中诸事,自然听凭婆母和夫君做主。”贺氏声音更低了。
赵匡胤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坚定:“你呀,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软和,对这些亲戚长辈,也该学着挡一挡。”
他顿了顿,直视妻子有些惶惑的眼睛,“纳不纳妾,与我官阶高低有何相干?你为我生育了子女,孝敬父母,操持有度,并无错处。姑母不过是见我们家起势了,想借机塞人罢了。你细想,纳妾虽是寻常,可你看父亲纳了耿姨娘后,母亲与她虽明面无事,心中终究存了芥蒂,何苦来哉?”
“可姑母说,多子多福,开枝散叶总是好的……”贺氏嗫嚅道。
“我们已有三个儿子,皆堪造就,我心已足。况且,”赵匡胤神色认真起来,“我志在沙场朝堂,无心亦无暇纠缠后宅琐事。家中人口简单,方能心无旁骛。你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利索,再添妾室,也是给你添堵,再说,我不曾贪墨敛财,就那点俸禄赏赐,养这一大家子已是不易,哪有余财再养小妾?你若不好驳回,明日我亲自去同母亲说。母亲吃过这亏,必能体谅,断不会让你受这等委屈。”
贺氏这几日为此事心中憋闷,此刻听到丈夫这番体贴维护的话语,眼眶一热,泪水终究没能忍住,扑簌簌滚落下来。
“怎么哭了。”赵匡胤将她揽入怀中,动作有些生疏的笨拙,声音放得格外低柔。
“这些年,我在外征战,留你一人守在家中,替我侍奉双亲、抚育孩儿、支撑门庭。你的辛苦委屈,我都知道。是我亏欠你良多。”
贺氏依偎在丈夫坚实而温热的怀抱里,脸颊贴着他胸前微硬的衣料,感觉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我这一走,”赵匡胤轻轻拍抚着她的背,“一年半载怕是回不来。家中诸事,又要尽数压在你肩上了。孩子们的功课,你需得多费心督促,我已交代了府中的老军卒,每隔几日便带他们练练拳脚。廷宜……”
他顿了顿,继续道:“三弟虽刚行冠礼,但自小机灵,心思也细。府中若有为难的、或是外头有什么需要支应打点、你觉着不便出面的,可以同他商量。”
贺氏略略抬起头,眼中露出一丝不解。
赵匡胤看出她的疑虑,伸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他低声道,“我与父亲皆出征在外,母亲年事渐高,家中内外一应事务,她自然会更倚重、也更愿意听廷宜的主张。他自小在母亲面前得脸,说话管用。你若有难处,私下寻他商议,由他去母亲跟前分说,岂不比你自己开口更便宜?况且……”他语气微沉,“廷宜或许性子跳脱些,但他心里,终究是盼着我们家好,这份用心,毋庸置疑。”
贺氏静静地听着,“嗯”了一声,将脸重新埋进丈夫的胸膛,更紧地依偎着他。
距离汴京城千里之外的杭州,吴越王宫握发殿内灯光晦暗,国主钱弘俶独坐案前,指尖按着来自汴梁的诏书。
他身姿俊朗,眼眸黝黑深沉,捉摸不定。烛影在他清俊的面上摇曳,映得那双深眸愈发晦暗难明。他坐在那里,孤独又疏离。
“诏令吴越出兵常州,牵制南唐……”他轻声念着,玉带下的手指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