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洛都的春日,总是从铜驼街的柳絮开始的。
那些细白的绒毛飘过朱门大户,飘过青石长街,落在酒肆的幌子上,落在卖花女的竹篮里,也落在赵弘度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
“阿——嚏——”
赵弘度猛地打了个喷嚏,手中的酒盏晃了晃,洒出半盏琥珀色的陈酿。他骂骂咧咧地把酒盏往桌上一搁,斜眼看向身边的小厮:“哪个混账东西种这么多柳树?赶明儿叫人全砍了。”
小厮墨香赔笑道:“公子,这可是御街,柳树是太宗皇帝亲手栽的。”
“太宗都死了两百年了,他的柳树比他的圣旨还金贵?”赵弘度嗤笑一声,翘起二郎腿,“去,把春风楼的如霜姑娘叫来,就说小爷今日心情好,请她唱曲儿。”
墨香面有难色:“公子,今日是初七,老爷说……说让您去祠堂祭祖。”
赵弘度愣了一下,随即无所谓地摆摆手:“祭什么祖,祖宗又不能从棺材里爬出来替我喝酒。你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
他站起身来,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在春光里泛着暗纹,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青玉佩,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十八岁的赵弘度,是当朝太傅赵恒的幼子,生得眉目如画,唇红齿白,却偏偏染了一身纨绔习气——走马斗鸡、眠花宿柳,洛都城里但凡有半点热闹,都少不了他赵三公子的身影。
墨香急得跺脚,却不敢拦。这位三公子的脾气阖府上下无人不知——好的时候能把你夸上天,恼的时候能把砚台砸你脸上。上个月老爷罚他跪祠堂,他愣是翻窗跑了,三天后才从春风楼被家丁“请”回来,浑身上下都是酒气和脂粉香,把老爷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赵弘度大步流星出了府门,正要上马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苍老而严厉的声音。
“站住。”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去。赵恒一身玄色朝服,显然刚从宫中回来,面色铁青地盯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幼子。
“父亲。”赵弘度敷衍地拱了拱手。
“今日祭祖,你两个兄长都已候在祠堂,独缺你一人。”赵恒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母亲临终前是怎么嘱咐你的?你可还记得?”
赵弘度的眼睫微微一颤。
母亲。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某个柔软的角落。五年了,自从母亲病逝后,他便再也没有踏进祠堂一步——因为那里面供着她的牌位,而他不愿面对。
“记得。”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没了方才的神采飞扬。
“记得就跟我走。”
赵恒不再看他,转身便往祠堂方向走去。赵弘度在原地站了片刻,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春风楼的酒,今日是喝不成了。
(二)
祠堂里烛火通明,香烟缭绕。
赵弘度跪在蒲团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历代祖先的牌位。长兄赵弘文和二兄赵弘礼跪在他前面,一个目不斜视,一个正偷偷回头冲他挤眼睛。
赵弘礼比他大三岁,也是个不省心的主儿,只不过比他懂得藏拙。此刻趁着父亲闭目祷告的工夫,赵弘礼悄悄递过来一个纸包——是桂花糕,知道他早膳没用就溜出去了。
赵弘度接过,嘴角微微一翘。
“弘度。”
父亲的声音忽然响起,他连忙把桂花糕塞进袖子里,正襟危坐。
“你今年十八了。”赵恒睁开眼,目光落在这个最像亡妻的儿子身上,神情复杂,“你大哥二十二岁便入了翰林院,你二哥二十岁也在户部做了主事。你呢?打算一辈子就这么胡闹下去?”
赵弘度低着头不说话。
“为父替你谋了一桩亲事。”赵恒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雍州牧韩崇之女,名唤韩霜,年方十七。韩崇手握雍州军政,若能与赵家结为姻亲,于国于家都是好事。”
赵弘度猛地抬头:“我不娶。”
“由不得你。”赵恒冷冷道,“婚期定在下月十五,你准备准备。”
“我说了,我不娶!”赵弘度霍然站起,袖中的桂花糕滚落在地,碎成几瓣,“你娶你的雍州牧去,别拿我的终身大事做你的棋子!”
“放肆!”
赵恒拍案而起,额上青筋暴起。赵弘文连忙起身拦住父亲,赵弘礼则拼命给弟弟使眼色。然而赵弘度正在气头上,哪里肯服软,一甩袖子便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
赵弘度充耳不闻,大步走出祠堂。春日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胸中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父亲是为家族考虑。赵家虽是豫州望族,但两个兄长走的都是文官路子,在朝中根基虽稳,却无兵权。雍州牧韩崇坐拥西陲劲旅,若能联姻,赵家便有了武力依仗。如今天下虽表面太平,可冀州、荆州诸藩的势力日益坐大,朝中各方都在暗中布局,父亲此举,无非是未雨绸缪。
可他赵弘度不是棋子。
他可以吃喝玩乐,可以荒唐胡闹,但绝不做被人摆布的木偶。母亲在世时便常说,她这个小儿子骨子里比谁都倔,只是这份倔强藏在一副玩世不恭的皮囊底下,轻易不肯示人。
墨香小心翼翼地迎上来:“公子,还去春风楼吗?”
赵弘度翻身上马,冷冷吐出两个字:“不去。”
“那去哪儿?”
“出城。去洛水边。”
他一扬马鞭,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冲出了赵府大门。
(三)
洛水汤汤,自西而来,绕洛都城南而过。
暮春时节,洛水两岸杨柳依依,桃花正盛。赵弘度纵马来到一处僻静的河湾,翻身下马,捡起一块石子狠狠砸向水面。
石子在水面上跳了四下,沉入河心。
他想起母亲。
母亲姓沈,出身兖州商贾之家,当年嫁给父亲时,赵家还只是豫州一个中等门户。是母亲用沈家的资财替父亲打点仕途,又替他结交朝中权贵,赵家才一步步走到今日。可母亲还没享几年福,便因积劳成疾撒手人寰。临终前她拉着他的手,说:“度儿,娘知道你不爱读书,也不爱做官。娘不逼你,只盼你平平安安,做个快活人。”
他记住了。
所以他纵情声色,放浪形骸。不是因为他真的喜欢那些酒肉朋友和烟花女子,只是因为——每当他在春风楼的喧嚣里醉得不省人事时,就暂时不用想起母亲已经不在了。
可父亲不懂。兄长们也不懂。
所有人都以为他赵弘度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是赵家的耻辱。他懒得解释,甚至乐于让他们这样以为。被看不起的人,至少不用背负期望。
“公子。”
墨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急促,“那边好像出事了。”
赵弘度顺着墨香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下游不远处,一辆马车歪倒在河岸上,车辕断裂,马匹受惊,正嘶鸣着挣扎。几个人围在车旁,似乎手足无措。
“过去看看。”
他翻身上马,策马奔了过去。到近前才看清,那是一辆装饰素雅的青帷马车,车身上没有世家徽记,却用料考究,不像寻常人家所有。车旁站着两个侍女和一个车夫,正焦急地试图安抚受惊的马。
“怎么回事?”赵弘度翻身下马。
车夫满头大汗:“公子恕罪,小人的马不知为何忽然受惊,车辕断了,车上还有我家姑娘……”
话音未落,车帷掀开一角,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白皙纤细,指尖微微泛着粉色,像初春枝头的杏花苞。紧接着,一个女子的身影从车厢中探出——她穿着一袭水碧色的衣裙,脸上蒙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赵弘度愣住了。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浅淡的琥珀色,像是洛水里映着的秋月光。更让他意外的是,这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惊惶,反而沉静得近乎冷淡,仿佛方才的险境于她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必惊慌。”女子开口,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马只是被水声惊了,松开缰绳让它自己安静下来便是。”
车夫依言照做,那匹受惊的马果然渐渐平复下来。
女子这才将目光转向赵弘度,微微颔首:“多谢公子援手。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赵弘度回过神来,拱手道:“在下赵弘度,路经此地,见姑娘车驾有碍,特来一看。”
“赵弘度?”女子的眼神微微一凝,似乎在回想什么,“太傅赵大人的……”
“幼子。”赵弘度自嘲地笑了笑,“洛都城里最有名的那个纨绔,想必姑娘听说过。”
他做好了被鄙夷的准备。
不料那女子却轻轻摇头:“闻名不如见面。”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赵弘度一时竟听不出是褒是贬。正欲再问,女子已放下车帷,声音从帘后传来:“车驾已损,烦请公子替我寻一匹马来。我要进城。”
赵弘度挑了挑眉。这女子说话的语气,倒像是在吩咐自家下人——可他偏偏生不起气来,反倒觉得有趣。
“姑娘要进城?不知去哪一处府上?在下可差人护送。”
车帷后沉默片刻,才传来两个字:
“赵府。”
赵弘度一怔:“哪个赵府?”
“太傅赵恒的府上。”
赵弘度心头猛地一跳,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涌上来。
“敢问姑娘芳名?”
车帷再次掀开一角,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直视着他,平静得像是洛水的深潭。
“雍州,韩霜。”
(四)
赵弘度骑着马走在洛都的街道上,身后跟着一队人——韩霜换乘了他的马,两个侍女共乘一骑,墨香牵着马走在前面,车夫则留在原地修理马车。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韩霜。雍州牧韩崇之女。他那个被安排的未婚妻。
她怎么会独自出现在洛水边?雍州距此千里之遥,韩崇的女儿进京,按理该有仪仗护卫,怎会轻车简从?而且看她方才的表现,分明是个极有主见的女子——这和他想象中的“大家闺秀”完全不同。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韩霜骑在马上,腰背挺直,面纱被风吹起一角,露出白皙的下颌。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偏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询问。
赵弘度连忙转过头去,耳根微微发热。
该死。他赵三公子在春风楼里见过多少绝色,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没出息?
到了赵府,门房一见自家三公子带着个骑马的女子回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赵弘度懒得多解释,径直领着韩霜往正厅走去。
赵恒正在厅中与两个儿子议事,见赵弘度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个面戴薄纱的女子,不由得皱眉。
“父亲,”赵弘度站定,语气古怪,“这位姑娘说是来找您的。”
韩霜上前一步,摘下面纱。
厅中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堪称绝色的脸——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挺直,唇色嫣红。最难得的是那份气度,明明年纪轻轻,站在那里却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不容忽视。
“雍州韩霜,见过赵伯父。”她行了一礼,姿态端庄却并不卑微,“家父命我先行进京,拜会伯父伯母。仪仗队伍尚在途中,我耐不住慢行,便轻车先行。不想在洛水边车驾受损,多亏赵公子相助。”
赵恒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好!好一个‘耐不住慢行’!果然是韩崇的女儿,这份爽利劲儿,比你父亲年轻时还强些!”
他亲自起身相迎,吩咐下人准备客房,又让人去禀报夫人。一时间阖府上下都忙碌起来,唯有赵弘度站在原地,神情复杂。
韩霜从他身边走过时,脚步微微一顿。
“方才在洛水边,”她侧过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公子说自己是洛都最有名的纨绔。我瞧着,倒不尽然。”
赵弘度心头微动:“姑娘何意?”
韩霜没有回答,只是唇角微微一弯,转身跟着丫鬟往后院去了。
赵弘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那感觉陌生得很,像是沉睡了十八年的某根弦,被人无意间拨了一下。
“三弟,”赵弘礼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笑嘻嘻地捅了捅他的胳膊,“方才还说不娶,怎么转头就把人领回家了?”
“滚。”
赵弘度推开他,大步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却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韩霜消失的方向。
春风楼的酒,今日是真的喝不成了。
(五)
韩霜在赵府住下的头三日,赵弘度破天荒地没有出门。
阖府上下都觉得稀奇。这位三公子平日里恨不得长在春风楼,如今却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虽说不至于读书写字,但至少每日三餐都准时出现在饭厅——要知道从前他可是连早饭都要丫鬟端到床前的。
赵恒看在眼里,不动声色。赵弘礼则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逮着机会就揶揄弟弟。
“三弟,今日春风楼的如霜姑娘差人来问,说你三日没去了,可是病了?”
“让她等着。”
“哎哟,从前一日不见就如隔三秋,如今倒让人家等着了?”
赵弘度白了他一眼,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二哥要是闲得慌,不如去户部多批几份公文,少在这儿聒噪。”
赵弘礼嘿嘿一笑,不再多说。
第四日傍晚,赵弘度在花园里遇见了韩霜。
彼时夕阳西下,晚霞将满园春色染成金红。韩霜独自坐在凉亭中,手中捧着一卷书,神情专注。她换了身素白的衣裙,墨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比初见时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柔和。
赵弘度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韩姑娘好雅兴。”
韩霜抬头看了他一眼,合上书卷。赵弘度瞥见封皮上的字——《九州舆图志》,是一本记述天下山川形胜的地理志。
“你看这个做什么?”他有些意外。
“家父常说,欲知天下事,先识天下形。”韩霜淡淡道,“九州山川,各有其势。冀州据燕山之险,兖州得河济之利,青徐扼东海之喉,荆襄控江汉之咽……雍州地处西陲,与戎狄接壤,若不知山川形势,如何守土安民?”
赵弘度在她对面坐下,认真听着。这些话若是从父亲口中说出,他大约左耳进右耳出,可从韩霜嘴里说出来,却莫名让他觉得……有意思。
“韩姑娘志向不小。”他笑了笑,“可惜我这个人胸无大志,只知道今朝有酒今朝醉。”
韩霜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让他说不清的探究。
“赵公子,”她忽然问,“你可曾真正醉过?”
赵弘度一愣。
“真正醉过的人,不会说自己‘今朝有酒今朝醉’。”韩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枚石子投入他的心湖,“因为那是清醒时替自己寻的借口。真醉了的人,什么都不想说。”
赵弘度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以对。
凉亭里安静下来,只有晚风拂过花枝的细碎声响。过了许久,赵弘度才低声道:“韩姑娘,你相信一个人可以为了忘记一些事,而假装成另一个人吗?”
韩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一刻,赵弘度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自己的故事告诉这个认识不过四天的女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他站起身,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我这种纨绔子弟的心事,不劳韩姑娘费心。天色不早了,姑娘早些歇息。”
他转身要走,韩霜却在身后叫住了他。
“赵公子。”
他停下脚步。
“我不是来履行婚约的。”
赵弘度猛地回头。
韩霜的神情依然平静,但眼底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锋芒。
“我是来退婚的。”
(六)
“退婚?”
赵弘度怀疑自己听错了。虽然他对这桩婚事百般抗拒,但真听到韩霜说出这两个字时,心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欣喜,而是——为什么?
韩霜站起身,走到凉亭边,望着渐沉的红日:“家父想与赵家联姻,看重的是太傅在朝中的势力。可我不愿做任何人的棋子,哪怕是父亲的。”
她转过身,目光与赵弘度相对:“我来洛都,就是要亲口告诉赵伯父,这门亲事我不答应。只是前几日舟车劳顿,尚未寻得合适时机开口。”
赵弘度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截然不同——有几分苦涩,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欣赏。
“巧了,”他说,“我也不想娶。”
韩霜微微一怔。
“韩姑娘,”赵弘度正色道,“我赵弘度虽然混账,但从不强人所难。你不愿嫁,我不愿娶,这桩婚事自然做不得数。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一个女子,千里迢迢从雍州赶来退婚,就不怕得罪赵家?不怕你父亲责罚?”
韩霜的唇角弯了弯,那是赵弘度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接近“笑意”的表情。
“怕。”她说,“但总比委屈自己一辈子强。”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赵弘度心底某扇尘封已久的门。他怔怔看着韩霜,忽然觉得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有意思——不,是比他认识的任何人都要有意思。
“好!”他一拍大腿,“既然韩姑娘如此爽快,我赵弘度也不能让你独自扛着。明日我同你一起去见父亲,这婚事,咱们一起退。”
韩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当真愿意?”
“骗你做什么。”赵弘度咧嘴一笑,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反正我赵三公子的名声早就烂透了,再多一桩退婚的丑事也不打紧。倒是韩姑娘,退婚后打算如何?回雍州?”
韩霜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回了。”
“不回?”
“我已与父亲说定。若这门亲事不成,我便留在洛都,入太学读书。”她顿了顿,“雍州太小了。我想看看天下九州,究竟是什么样的。”
赵弘度愣在原地。
韩霜没有再说什么,拿起书卷,向他微微一福,转身离去。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赵弘度脚下。
他低头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她的容貌,而是因为她说“我想看看天下九州”时的眼神——那种光芒,他从未在任何女子眼中见过。甚至,也从未在自己眼中见过。
那一夜,赵弘度破天荒地失眠了。
(七)
次日清晨,赵弘度和韩霜一同去见赵恒。
赵恒正在书房批阅公文,见两人联袂而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放下笔,靠坐在太师椅上,神色淡然。
“有事?”
韩霜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赵弘度却抢先道:“父亲,我与韩姑娘商议过了。这门亲事,我们不结。”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赵恒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韩霜身上:“韩姑娘,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父亲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韩霜不卑不亢,“伯父容禀。家父欲与赵家结亲,乃是出于两家之好。但婚姻大事,关乎终身。我与赵公子素不相识,性情未通,若强成婚配,于两家人而言是结亲,于我与赵公子而言却是结怨。伯父深谋远虑,当知强扭的瓜不甜。”
赵恒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韩崇养了个好女儿。”他缓缓道,“这番话,比多少朝堂上的奏对都来得明白。”
他看向赵弘度:“你呢?你也是这个意思?”
赵弘度点头:“是。”
赵恒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忽然问:“弘度,为父替你安排这桩婚事,你心中可曾怨我?”
赵弘度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怨。”
这倒是真心话。他知道父亲的难处。赵家在朝中看似风光,实则根基尚浅。大哥二哥都是循吏,循规蹈矩,守成有余进取不足。雍州的兵权,是赵家最缺的那块拼图。父亲并非不疼他,只是身在家主之位,有些事不得不为。
赵恒放下茶盏,目光深沉地看着儿子:“那你可知道,若退了这门亲,意味着什么?”
“知道。”赵弘度说,“雍州的兵权,赵家指望不上了。”
“还有呢?”
赵弘度一愣。
赵恒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冀州牧去年上书,请求扩军三万,朝廷准了。荆州侯在江陵私铸钱币,朝廷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青州、徐州结盟,扬州闭关自守,梁州据险不出……这天下,怕是要不太平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韩姑娘,你父亲镇守雍州,与戎狄多年周旋,对西陲形势最是清楚。依你之见,若天下生变,雍州当作何抉择?”
韩霜沉吟片刻,道:“家父曾言,雍州地处西陲,进可图中原,退可守陇右。但无论进退,最要紧的是一件事——绝不能做第一个出头的人。”
赵恒眼中精光一闪:“为何?”
“枪打出头鸟。谁先举旗,谁便成了众矢之的。届时朝廷与诸藩联手围剿,雍州纵有强兵劲旅,也难敌天下之力。”
赵恒缓缓点头,眼中流露出几分欣赏。他重新看向赵弘度,神色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弘度,为父替你谋这桩婚事,本是想为你寻一条后路。如今天下将乱,你若无一技傍身,又无靠山可依,日后该如何立足?”
赵弘度低下头,没有说话。
韩霜却忽然开口:“伯父,我虽与赵公子退了婚事,但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
“赵公子并非不学无术之人。”韩霜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他只是还没找到自己想做的事。这样的人,一旦找到了,会比任何人都拼命。”
赵弘度猛地抬头看她。
韩霜却目不斜视,继续说道:“我在雍州见过一种马,生性野烈,不让人骑。牧民都说这种马是废物,可家父却说,越是这样的马,一旦认了主,便是一日千里。”
她顿了顿:“赵公子只是还没遇到他的‘主’。”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恒看着韩霜,又看看自己的儿子,忽然放声大笑。那笑声中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遗憾。
“好!好一个韩霜!”他止住笑,“可惜了。可惜你不能做我赵家的儿媳。”
他摆摆手:“罢了,这桩婚事便依你们。韩姑娘,你父亲那边,我自会修书说明。你留在洛都读书的事,老夫也可替你安排。”
韩霜深深一礼:“多谢伯父成全。”
赵弘度也跟着行礼,心里却乱得很。
两人退出书房,走到回廊上时,赵弘度忽然叫住韩霜。
“韩姑娘。”
韩霜回头。
“方才……你为什么替我说话?”
韩霜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廊外的春光。
“我没有替你说话。”她说,“我只是说了实话。”
然后她转身离去,留下赵弘度一个人站在回廊里,心乱如麻。
(八)
退婚的消息传开后,赵弘度成了洛都最大的笑话。
“听说了吗?赵家老三被雍州来的姑娘退婚了!”
“哈哈,一个纨绔子弟,连未婚妻都瞧不上他,丢人丢到西陲去了。”
“也难怪,谁家姑娘愿意嫁给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二世祖?”
茶楼酒肆里,类似的议论不绝于耳。赵弘度走在街上,都能感觉到身后指指点点的目光。他那帮“酒肉朋友”倒是一个个义愤填膺,争相请他喝酒,嘴里骂着雍州女子不识抬举,手上却没少灌他酒。
赵弘度来者不拒。一连七日,他夜夜宿醉,比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赵恒气得摔了好几个茶盏,赵弘礼急得团团转,唯有韩霜像是没事人一样,每日照常读书、习字,偶尔去太学听讲。
第八日深夜,赵弘度从春风楼出来,醉得几乎站不稳。墨香扶着他上马车,他却忽然推开墨香,跌跌撞撞地往洛水边走去。
月光如水,洒在洛水之上,波光粼粼。赵弘度坐在上回遇见韩霜的那处河湾,抱着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墨香,”他含糊不清地说,“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墨香不敢答话。
“我娘走后,我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赵弘度望着月亮,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大哥有才学,二哥有本事。我呢?我什么都不会。只会花钱,只会喝酒,只会让人笑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韩霜说我不是不学无术,只是还没找到想做的事。她说的对……也不对。我其实是害怕。”
“害怕什么?”
一个清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弘度猛地回头,只见韩霜一身月白衣衫,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站在几步之外。月光和灯火交织在她的脸上,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你怎么在这儿?”赵弘度愕然。
“墨香来报的信。”韩霜走到他身边,也不嫌地上的尘土,径直坐了下来,“他说你喝多了,怕你出事。”
赵弘度瞪了墨香一眼,小厮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退到远处。
韩霜没有看他,而是望着洛水上的月光,淡淡道:“你方才说害怕。怕什么?”
赵弘度沉默了很久,久到韩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怕认真。”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怕认真了还是做不好。怕让别人失望,也怕让自己失望。所以干脆不认真,这样就算一事无成,至少可以说——我本来就没用心。”
他自嘲地笑了笑:“很可笑吧?”
韩霜没有笑。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不可笑。”她说,“我五岁那年,第一次跟父亲学骑马。从马上摔下来七次,摔断了左臂。母亲哭着说不许再学,父亲问我:还学吗?”
“你怎么说?”
“我说,学。摔断手臂我也要学。因为我不想一辈子只能坐马车。”
韩霜的声音很轻,却像洛水上的月光一样坚定:“赵弘度,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失败,是从未真正开始。你可以继续做你的纨绔,那是你的自由。但如果你心里其实想做别的事,只是不敢——那才是真正的可惜。”
她站起身,提起灯笼:“夜深了,回吧。”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你方才说你什么都不会。不对。”
“你会看人。”
“那日在洛水边,你是第一个停下来帮我的人。”
灯笼的光渐渐远去。赵弘度坐在河边,看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心底破土而出。
那天夜里,他没有再喝酒。
(九)
翌日清晨,赵弘度破天荒地出现在府中的演武场。
赵家的演武场是从前赵恒任兵部侍郎时置办的,后来他转任太傅,两个儿子又从了文职,演武场便渐渐荒废了。兵器架上积了厚厚的灰尘,箭靶上的草绳也朽烂了大半。
赵弘度脱去锦袍,换上短打,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长枪。
枪是白蜡杆,铁枪头已经生锈。他掂了掂分量,摆出一个起手式——那是幼时家中武师教的,他从没认真练过,只依稀记得几个架子。
第一□□出,手臂发颤。
第二枪横扫,脚步虚浮。
第三枪回马,险些把自己绊倒。
他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练。不到半个时辰,手掌便磨出了血泡,手臂酸得像灌了铅。可他没停,直到双手握不住枪杆,枪身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弘度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汗水混着灰尘,把一身短打弄得污浊不堪。他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忽然笑了。
原来认真做一件事,是这种感觉。
演武场门口,韩霜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她看着场中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欣慰。
她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十)
一个月后。
豫州的初夏来得格外热烈,蝉鸣聒噪,梧桐叶被晒得打了卷。赵府演武场上的野草被清理干净,箭靶换了新的,兵器架上的锈迹也擦得锃亮。
赵弘度赤着上身,在场中练枪。一月苦练,他的身量虽未大增,但出枪的速度和准头已非昔日可比。一杆白蜡枪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风,汗水沿着脊背的线条滑落,在阳光下闪着光。
一套枪法练完,他收枪而立,胸口剧烈起伏。
“公子的枪法进步很快。”墨香递上汗巾,由衷赞叹。
赵弘度接过汗巾擦了把脸,目光却落在演武场入口。
韩霜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这是?”赵弘度走过去。
韩霜将图纸展开。那是一幅手绘的九州舆图,山川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比赵弘度见过的任何地图都要详尽。冀州的燕山、兖州的河济、青徐的海岸、荆襄的江汉、雍州的陇右……每一处的关隘、城池、粮道,都用朱笔细细圈点。
“这是家父花费二十年心血绘制的。”韩霜的手指在图上游走,“他说,若天下生变,九州将是一盘大棋。谁是棋手,谁是棋子,全看谁能先看透这盘棋。”
赵弘度看着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忽然想起父亲那日在书房说的话——这天下,怕是要不太平了。
他抬起头,对上韩霜的目光。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韩霜沉默了一瞬。
“因为洛水边停下马车的人是你。因为退婚时愿意陪我一起扛的人是你。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我想看看,一个认真起来的赵弘度,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赵弘度喉头滚动了一下。他想说很多话——感谢的话、自嘲的话、豪言壮语的话。可最终,他只是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看向那幅九州舆图。
图上山河万里,关山重重。
冀州的燕山如一条巨龙横亘北境,兖州的河济之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渡口和仓廪,青徐的海岸线上画着几处港口,荆襄的江汉平原上用朱笔写着“粮仓”二字,而雍州的陇右则密密麻麻标注了十几处关隘的名字。
他的目光从雍州一路向东,越过梁州的巴山蜀水,掠过荆州的云梦古泽,穿过豫州的中原腹地,最后落在扬州和青徐之间的那片海域上。
“韩姑娘,”他忽然开口,“如果天下真的乱了,谁会先动手?”
韩霜沉吟片刻,伸手指向地图的最北端。
“冀州。”
“为何?”
“冀州铁骑甲于天下,燕山以北便是草原,有戎狄之患。冀州牧若要扩军,只需一个‘备边’的名义。其他各州若要扩军,便是谋反。”她的手指又移到荆州,“其次便是荆州。荆州据江汉之险,粮草充足,唯一的短板是骑兵。若荆州侯想成大事,必先取扬州——扬州有钱粮,有舟师,得了扬州,便可与冀州南北对峙。”
赵弘度看着地图,心底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感觉像是站在极高的地方俯瞰大地,山川河流尽收眼底,天下大势如棋盘般铺展开来。从前他只觉得九州不过是地图上的几个名字,此刻却仿佛看见了无数人的命运在这张图上交织、碰撞。
“我需要学的东西太多了。”他低声说。
韩霜看着他,唇角微微一弯。那是赵弘度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在笑。
“不急。”她说,“九州很大,路也很长。”
“我陪你走。”
风从演武场掠过,吹动图纸的边缘沙沙作响。赵弘度低头看着九州舆图,又抬头看向韩霜,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十八年的心脏,正在用力地跳动着。
豫州的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天地间某种沉闷已久的东西,终于开始松动。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幅图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将被他用往后的岁月,一寸一寸地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