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债新偿 第15章 第15章 同床

庄凝是被闹铃声闹醒的。

他慢慢地睁开双眼，朦胧的视线逐渐清晰，发觉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居然还像只巨型章鱼一般四肢并用地缠在一个男人的身上，最过分的是脑袋还枕着对方的肩膀。只能说幸好身上还穿着衣服，不至于赤身**。

庄凝浑身一僵，触电般松开缠绕的四肢，可这猝然的动作不知触到了男人哪里，反倒引出他一声低低的、含糊的哼声。

他彻底按捺不住，一骨碌从床上爬起，刚要扬声呼喊，视线落在那人脸上的瞬间突然僵住，未说出口的话像被扼住般卡在了喉咙。

秦树风？

昨天零碎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涌入庄凝的脑海里，他记得傍晚中场休息时，领班派他一起跟去隔壁悦安酒店送酒水，然后……自己就记忆模糊了。

这么一番动静当然惊醒了秦树风，只见男人慢悠悠地睁开眼，迅速关闭闹铃，嗓音带着晨起的低哑，缓缓问：“醒了？”

很是气定神闲的样子。

庄凝胡疑地盯着秦树风，心乱如麻。

难道是秦树风指使领班做的局？要不然，他们为什么会睡在一张床上啊？

如此想着，庄凝不可思议问：“你对我做了什么？”

秦树风面无表情地说：“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昨晚我住酒店时，就发现你不请自来躺在我的床上。”

庄凝强压下混乱的思绪，脱口而出：“那你也没必要和我睡一张床啊？”

“这话你也好意思说。我本来只是怕你有什么事去你床边看了眼，结果你就缠着我不放，哭着喊着说梦话不让我离开你，晚上还要紧紧抱着我才能睡着。现在装失忆装无辜。庄凝，你好意思吗？”秦树风不客气回答，语气一本正经地不像是在说谎。

至于他心里腹诽：这话当然是假的。

回想昨晚，他情不自禁靠近庄凝时，却听到庄凝不安的梦魇般的呓语。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都是我的错，求求……”床上人一边说，整个身体微微颤抖起来，额头上大汗淋漓。

见状，秦树风那点儿原本生气的旖旎心思飘得无影无踪，身体先大脑一步行动，抚摸上庄凝发汗的脸，然后生涩地拍打着对方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因失去家人而受惊的儿童。好在这一套确实有效，庄凝的呼吸逐渐平静，秦树风自认为出于人道主义原则，还是尽一下义务照顾几分前男友。

当秦树风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庄凝已经换成了仰卧的姿势，但眉头依然紧锁。秦树风犹豫片刻，准备从衣柜里拿出备用被子准备去沙发上凑合一晚，但就在他打算离开床边时，庄凝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走……”庄凝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眼睛却还闭着。秦树风僵在原地，不确定庄凝是否真的醒了，回头看见庄凝紧闭的双眼，认命般躺下了。

躺进被窝的下一刻，他感受到庄凝的手臂环住自己的腰，还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处，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的锁骨。这个姿势太过熟悉，让秦树风一瞬间恍惚回到了两年前那些相拥而眠的夜晚。

庄凝总是这样，总是喜欢这样黏人，就算被他推开也还要追上来，秦树风睡着时如此想。

而此时此刻。

一句微不足道的“你好意思吗”却磨灭了庄凝波澜的心思。他的脸色慢慢白起来，满心都是懊悔——为自己刚才没能管住嘴、冲动脱口的话懊恼不已。秦树风早已和自己不在一个层级，得罪他百害无一利。更何况事情已经发生，再去计较是真是假，又有什么用呢？

他猛然记起，昨晚中场休息和领班谈事时，随手喝了杯桌上的饮料，心中大概有了答案。想来是哪个老板会错了意，以为秦树风对他还有念想，才下药想做顺水人情讨好眼前的秦总。“Twilight”这样的上流酒吧也是不能呆了，这般鱼龙混杂的酒色场所都不是合适的去处，但偏偏这些地方工资开的高……

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对他而言的无妄之灾。

因而，秦树风的反问并没有得到庄凝的回答，只见庄凝利落地起身，收拾好衣服，看起来要把此事轻轻揭过。

秦树风不由得想，为何庄凝的态度比他预料的要平静许多？难道他做陪酒少爷这么久，真的已经习惯于这样的场合？在自己没有回国之前，庄凝又给多少人陪过酒，跟多少人上过床呢？

秦树风控制不住情绪，心中起伏不断，化作一句：“庄凝，你怎么不回答我？你该不会，服侍过很多个男人，已经习惯了吧？”

说着这话，秦树风的语气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醋意，一出口心里就懊悔不已，但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再难以收回，便只好静待庄凝的反应。

他想：“他会否认吧，还是骂我一顿？如果是真的，被我揭开伤疤，是不是心里还会难过？”

庄凝整理衣服的手一顿，语气自嘲又不失讽刺：“常在桥边走，哪有不湿鞋的。秦总就当我跟过很多人吧，毕竟我很缺钱。人为了钱，有什么是做不出的呢？”

秦树风面色一沉，挽回的话收了回去，随手从床头的钱包里拿出几张钞票往床上一丢：“既然如此，那可真是辛苦你了。这点钱就当是你昨晚的报酬了。”

闻言，庄凝慢慢转过身，弯腰从床上接过那几张红钞票，数了数一共八张，安静地攥在手心，这才抬头低声道谢：“上次包间开的酒，还有这次的小费，真是谢谢秦总了。”

庄凝：“秦总要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秦树风：“……”

然后庄凝就走了，留给秦树风一个无情的背影。

秦树风心生荒谬，感觉此情此景自己反而像是那个被嫖的一样，孤零零地留在原地望着负心汉的离开，连句挽留的话也说不出口。

手机还在不停震动，秦树风戴上床边的眼镜查看，清一色是关助理担忧的消息。

关衡：【秦总，您还记得九点半的跨国会议吗？】

关衡：【请问我们的会议是需要延迟还是取消？】

秦树风周围的气压更低，但也没必要为难一个普通打工人。

秦树风：【临时通知，改到下午两点半。】

顿了顿，他又发了这样一条消息。

秦树风：【帮我去查一个人，目前在“Twilight”酒吧当陪酒少爷，叫庄凝。】

关衡：【好的收到，秦总（玫瑰.jpg）】

*

天气是个好天气，万里无云，微风习习。只是天气燥热，树上的蝉鸣不停。

庄凝坐在公交车靠窗的座位旁，随耳听着周围人群的你言我语。

坐在他左边的是一对爷孙俩，年迈的爷爷试图阻止孙女玩手机：“囡囡啊，别玩手机啦，玩多啦对眼睛不好诶。”

坐在他前面的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正依靠着男生的肩膀上，两人带着一对蓝牙安静地听歌，时不时凑在一起说些亲密的悄悄话。

公交车缓缓停下，车门“哗”地一声打开，庄凝收回眼神，从座位上起身下车，迈开步子向前走去。这条路庄凝走过很多遍，以至于路边的建筑乃至花草他都如数家珍。

前方就是目的地，杭市人民医院。

众所周知，杭市人民医院位于市中心，地理位置优越，配套设施完备，医资力量雄厚。与此相对的，就是相比于其他医院高额的费用，保不准挂号费就要三位数，只能安慰想这是美名其曰“知识付费”。

医院里无处不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不浓不淡悬在空中，带着凉意钻进鼻腔里。

庄凝大步进门，上楼拐弯，来到住院部，把卡递给前台的护士。前台护士对庄凝有印象，毕竟长期住院病人的家属统共也不算多，像庄凝这样长相出众的更加少见。

于是前台护士小姐随口道了声：“又来啦。”

庄凝挤出一个微笑：“嗯。”

庄凝走过几个廊道，深呼吸片刻，推开那扇白色的门。

一旁的护工瞥见雇主前来，客气问道：“庄先生，您来了？”

“来了。”

“要我给您倒杯水吗？”

“不用。”庄凝拒绝了护工的提议，走到床边拉开窗帘，让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是某种无声地回应。病床上，穿着蓝白病号服的男人正安安静静地躺着，微弱的呼吸随着呼吸机缓慢起伏。

两年前的那场车祸让庄大义成了一个只会呼吸的植物人，庄凝所能做的除了送医院，就只有想办法筹钱。家里的车子还有两套房产被悉数卖掉，部分用来定期还债，部分用于医药费。也是日子越来越难过，庄凝才被高薪诱惑去当了两年的主播。

不久后庄凝又去找了一趟主治医生，得到的结果话里话外依旧是遥遥无期。

再次回到病房，庄凝坐在床边的小折叠椅上，出神地望着父亲那消瘦的面庞，靠着床边发呆。

植物人意味着什么？也许他下一刻会醒来，也许他永远不会醒来。

忽然，急促的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他这号码是早几年特意换的，当年在营业厅软磨硬泡才拿到划算套餐，如今没几个人知道——也就几个同事上司，还有对门邻居。

这时候突然来电，还响得这么急，会是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