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公共租界,霓虹闪烁,车水马龙,维持着虚假的繁华与平静。
但那栋目标办公楼,却像一块投入沸油的冰块,在柳泗的感知中异常突兀。
他并非盲目行动。
穆聿息虽未明言,但副官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无线电里截获的加密信号碎片,以及他对上海地形的了如指掌,早已在他脑中勾勒出大致的方向。
当督军府那边传来异动,卫兵们明显加强戒备、神色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时,柳泗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不能再等。
回到卧室,他动作迅捷地换上了一套便衣,布料柔软,不会在行动中发出任何声响。
他将匕首和几枚柳叶刀仔细绑在双臂内侧,再次从衣柜那个隐秘的夹层里,取出了一些小家伙——带钩的飞索、淬了不同药性的细针、甚至还有几枚爆破装置。
这些,都是“夜莺”赖以成名的獠牙与利爪。
他走到阳台,下方巡逻的守卫刚刚交错而过。他没有选择从地面突破,那太慢,也容易被发现。
目光投向小楼侧面一株紧挨着围墙的高大梧桐树,树干粗壮,枝桠伸向墙外。
深吸一口气,柳泗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翻过栏杆,足尖在栏杆底部轻轻一点,身体便轻盈地荡出,精准地抓住了梧桐树一根粗枝。
动作流畅无声,仿佛融入了夜风之中。
他利用树枝的韧性,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翻出了围墙,落在了外面寂静无人的巷道阴影里。
整个过程不过十数秒,快得如同错觉,甚至连庭院里最警觉的猎犬都未曾惊动。
融入租界的夜色,柳泗仿佛一滴水汇入了大海。
他不再是那个被穆聿息保护在羽翼下的柳泗,而是曾经令无数目标闻风丧胆的“夜莺”。
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暗巷,每一个视觉死角,如同熟悉自己的掌纹。
他没有直接冲向目标建筑,而是绕行了一段复杂的路线,确保没有任何尾巴,同时从多个角度观察那栋办公楼。
楼体不高,只有三层,外观普通,但窗户都拉着厚重的窗帘,入口处只有两个普通的守卫,但柳泗敏锐地察觉到至少还有隐藏的暗哨,以及可能存在的警报装置。
防守严密,但并非无懈可击。
与此同时,由精尖小组伪装好的小队,也开始从不同方向靠近大楼,准备按照计划强行突破。
但就在小组即将动手的前一刻,意外发生了。
大楼侧面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被从内向外推开,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窜出。并非向外突围,而是径直扑向精尖小组一个伪装成路灯维修工的潜伏点,他们似乎早已识破了埋伏。
“暴露了!强攻!”
小队组长当机立断,低吼一声。
消音器压抑的枪声瞬间爆响,战斗在猝不及防间打响。
楼内的敌人反应极快,火力凶猛,而且显然早有准备,利用建筑结构层层设防,小组的突袭遇到了顽强的抵抗,一时间竟被压制在外围。
就在这正面交锋吸引所有注意力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壁虎般,正沿着大楼背光面粗糙的墙体,利用窗沿、排水管和那些微小的凸起,以一种非人的敏捷和速度向上攀爬。
是柳泗。
他没有选择从地面单刀直入,那里是火力的焦点。
他选择了最危险,也是最出人意料的方式——垂直潜入。
手指扣紧阳台瓦砖,足尖寻找着微不足道的支点,身体紧贴着墙面,每一次移动都精准而稳定。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冰冷而专注的眼眸。
这一刻,他是纯粹的“夜莺”,是为了达成目标可以摒弃一切情感的杀戮机器。
三楼,一个看似封闭的窗户,窗帘缝隙中透出微弱的光线和快速走动的人影。
这里,似乎是敌人的临时指挥点。
柳泗如同蝙蝠般侧挂在窗沿上方,指尖寒光一闪,那薄如柳叶的匕首轻易地划进了窗户内侧的老旧插销。用巧劲一旋,缝隙出现。
他无声地滑入阴影处的掩体,落地如羽,没有惊动昏暗室内任何一个正紧张盯着监控屏幕和通讯设备的人。
室内约有五六人,穿着便装,但动作举止间透着军人的干练。
其中一人正对着无线电用日语急促地呼叫:“……计划不变,启动最终指令!重复,启动最终指令!为了帝国……”
柳泗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发号施令者,以及他面前那台闪烁着红光的、类似起爆装置的设备。
没有犹豫,没有警告。
“咻,咻”
两枚细针破空而出,精准地没入背对着他的两名守卫的后颈。
那两人身体一僵,软软倒下。
几乎在细针射出的同时,柳泗动了。
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匕首划出冰冷的弧线,直取那名指挥官的后心。
“敌袭!”
旁边一人反应极快,猛地拔枪!
但柳泗的速度更快,他仿佛预判了对方的动作,在对方抬手的瞬间,身体一矮,匕首变刺为划,精准地切开了对方持枪手腕的肌腱。
“啊!”
惨叫声刚出口,就被柳泗一记手刀狠狠劈在喉结上,戛然而止。
指挥官惊骇回头,看到的是一双毫无温度、如同深渊般的眼睛。
他下意识要去按下那个红色的起爆按钮。
“叮!”
一点寒星后发先至,柳泗手中的柳叶刀脱手飞出,如同闪电般钉穿了指挥官按向按钮的手掌,将其死死地钉在了控制台上。
指挥官发出凄厉的惨叫。
剩下的两人怒吼着扑上来。
柳泗眼中嗜血的暗光一闪而逝,他侧身避开劈来的武士刀,顺势抓住对方的手臂,一个标准的近身格斗技巧,将其狠狠过肩摔向另一人。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同时,他拔出钉在控制台上的匕首,反手一挥,割开了被摔得眼冒金星的那名敌人的咽喉。
动作行云流水,狠辣果决,没有一丝多余,仿佛一场精准而残酷的死亡之舞。
不过短短十几秒,室内除了那个被钉住手掌、痛苦哀嚎的指挥官,再无站立的敌人。
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柳泗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个不断闪烁的红色指示灯,以及被刀刃卡住、无法按下的按钮。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扯断了连接设备的几根关键线路。
闪烁的红灯骤然熄灭。
他这才看向那名因剧痛和恐惧而面色惨白的指挥官,用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的日语问道:“最终指令,是什么?还有哪些引爆点?”
那指挥官咬牙切齿,眼神怨毒,显然不打算开口。
柳泗没有废话,柳叶刀轻轻一转。
“啊——!”
更加凄厉的惨叫响起。
“我说!我说!”
剧烈的疼痛摧毁了对方的意志,“……南京……紫金山天文台……还有……上海……电厂……”
获取了关键信息,柳泗眼神一厉,手起刀落,结束了对方的痛苦。
对于这些意图制造大规模屠杀的刽子手,他不会有丝毫怜悯。
他快速拿起室内的有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号码。
那是直接连通穆聿息督军府的紧急线路。
电话几乎瞬间被接起。
“聿息,”
柳泗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目标清除。最终指令中断。但还有备用引爆点,南京紫金山天文台,上海电厂,需要立刻处理。”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传来穆聿息极力压抑却依旧带着颤抖的呼吸声,以及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对下属下达命令的咆哮:“快!立刻联系南京!封锁紫金山天文台!电厂方面同步行动!快!”
下达完命令,电话那头的声音才重新对准听筒,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几乎崩溃的沙哑:“柳泗……你……你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
柳泗看着满地的狼藉和血腥,语气平静,“在目标点三楼。这里……已经清理干净了。”
“……待在原地,锁好门,我马上到!”穆聿息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柳泗挂断电话,走到窗边。
楼下,枪声已经稀疏,精尖小组正在清理残敌。
他望着租界外那片属于穆聿息掌控区域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指尖,还残留着温热的血腥气。
夜莺啼血,终破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