咎由自取 第50章 小年

城隍庙里那支吉凶难测的签文，像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笼罩在柳泗心头。

老道士“孽缘”、“杀劫”、“福祸相依”的判词，精准地戳破了他刚刚因穆聿息好转而升起的、那点脆弱的希冀，让他重新跌回冰冷的现实。

他和穆聿息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

身份的天堑，过往的血债，以及那场险些致命的刺杀带来的猜疑和阴影。

就算穆聿息侥幸活了下来，他们之间就真的能有未来吗？

那“一线极贵之气”，带来的究竟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毁灭？

柳泗不敢深想。

他只能将自己更深地埋藏在这破败的货仓里，像一只受伤的鼹鼠，舔舐着伤口，同时竖起耳朵，捕捉着外界任何关于穆聿息的风吹草动。

副官偶尔还会来，带来的消息越来越好。

“能下床走动了……”

“胃口好了些……”

“心情似乎也不错，今天还过问了积压的公务……”

每一个消息都让柳泗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一分，却又让那份无处安放的思念和想要相见的渴望，变得更加灼人。

他像守着一個虚无缥缈的承诺，在黑暗中默默计算着日子。

年关，越来越近了。

空气中的年味愈发浓郁，鞭炮声也日渐密集起来，偶尔还能听到远处舞龙舞狮的锣鼓喧天。这一切的热闹都与货仓里的冰冷死寂格格不入。

腊月二十八，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这是上海难得一见的冬雪，纷纷扬扬，很快便将肮脏的街道和破败的屋顶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白。

柳泗蜷缩在货仓门口，看着雪花无声飘落，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身体冻得有些麻木，心里却因为副官早上带来的“恢复顺利，明日或可回督军府静养”的消息而翻滚着微弱的暖意和躁动。

他要回去了。

回到那个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对峙的地方。

自己呢？还要继续躲在这里吗？

如果再见到他之后呢？该说什么？做什么？

无数的问题纠缠着他，得不到答案。

就在他望着雪景出神之际，一阵轻微却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柳泗猛地回过神，警惕地看向巷口。

是副官。

他打着一把黑伞，伞面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步伐比平时略显急促。

柳泗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这个时间过来，难道又出了什么变故？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扶住了门框才稳住身体。

副官很快走到近前，收伞进了货仓，脸色有些复杂，看不出是喜是忧，只是目光落在柳泗冻得发青的脸上和单薄的衣衫时，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怎么了？是不是他……”柳泗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发颤，后面的话不敢问出口。

副官摇了摇头，打断他的恐慌：“少帅没事，恢复得很好。”

柳泗松了口气，随即又疑惑起来：“那您这是……”

副官从怀里取出一个用厚实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了过来，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少帅吩咐，给你的。”

柳泗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包裹。穆聿息……给他的？他知道自己在这里？他还……惦记着给他东西？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冲上鼻腔和眼眶。

他颤抖着手，接过那个包裹。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一丝温热的暖意。

他迟疑地看向副官。

副官移开目光，看着门外飘落的雪花，语气平淡地补充道：“今日小年，府里包了些饺子，少帅尝了，说……味道尚可。让你也尝尝。”

饺子……小年……

柳泗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低下头，手指颤抖着，一层层解开那厚厚的棉布。

最里面是一个精致的保温食盒。打开盒盖，一股混合着面香和肉馅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围的寒意。食盒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个白白胖胖的饺子，还冒着丝丝热气，旁边甚至还有一小碟醋。

如此平常的食物，在此刻，在此地，从那个人的手里传来，却显得如此……珍贵而不真实。

柳泗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死死咬住下唇，才忍住那几乎要决堤的泪水。

他怎么会……他明明还在病中，明明日理万机，明明……都这样怨对方……他却还记得在这种节日，给他这个见不得光的人，送来一碗热乎乎的饺子？

“少帅说，”副官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心碎的沉默，他的语气依旧平板，却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旧岁已尽，诸事皆宜翻篇。让你……好好过年。”

旧岁已尽，诸事皆宜翻篇……

好好过年……

这哪里是一碗饺子？这分明是一种无声的……原谅和……牵挂。

柳泗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滴落在冰冷的食盒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副官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柳泗才勉强平复了情绪，但声音依旧哽咽得厉害：“他……他身体还没好利索，别让他操心这些无用的……”

副官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少帅决定的事，没人能拦得住。”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有些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柳泗低下头，看着那盒如同恩赐般的饺子，心如刀绞，又暖得发烫。

他明白的。

穆聿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过去的事，他知道了，或许不追究。让他安心，让他……好好活着。

这比任何言语的原谅都更有力量。

“替我……谢谢他。”柳泗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副官点了点头：“话我会带到。你……趁热吃吧。我走了。”

他拿起伞，再次走入纷飞的雪中，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货仓里，又只剩下柳泗一人。还有那盒散发着家的气息的、滚烫的饺子。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食盒，如同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走到角落里坐下。拿起副官贴心准备的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送入口中。

饺子皮薄馅大，汤汁鲜美，是久违的、属于正常生活的温暖味道。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他一口一口，慢慢地、珍惜地吃着。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吃到如此温暖的食物，是他第一次……吃到饺子。

每一个饺子下肚，都仿佛有一股暖流汇入冰冷已久的四肢百骸，连带着那颗饱经摧残的心，也一点点被熨烫抚平。

这也是他吃过最心酸的一顿饭。

窗外，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着这个世界，仿佛要将所有的肮脏、血腥和悲伤都暂时掩埋。

旧岁已尽。

或许，真的可以期待一个新的开始？

哪怕前路依旧吉凶未卜，哪怕那支签文预示着福祸相依。

但只要那个人还活着，还愿意给他这一碗饺子的温暖，他就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柳泗吃完最后一个饺子，将食盒仔细地收好。然后，他走到货仓门口，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在掌心迅速融化，带来冰凉的触感。

他的心，却因为那份遥远的、笨拙的牵挂，而前所未有地柔软和坚定起来。

穆聿息，谢谢你。

还有……对不起。

他在心中默默地说道。

年关的雪，还在静静地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