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闻长安急匆匆出门,临走时冲屋内喊了句:“我出去玩了,回家不用等我。”
屋里人没出声,闻长安以为他没听见,迈出门的脚又收回来。
“李杨晚,你听见没?”
听见了。
“李杨晚?李杨晚!李……”
“本来也没想等你。”
好烦。
声音从阳台幽幽传到闻长安面前,四散在屋子的暖气里。
闻长安嘴角弯了弯,眼里丝毫没有笑意:“下次再问你我就是狗!”
电梯里,闻长安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我上辈子到底怎么喜欢上他的?天天装聋作哑不理人,时不时说句呛人的话,人格魅力仅存在于外貌,在我这儿还毫无素质可言。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脑海里闪过现在的李杨晚和对他而言从前的李杨晚的点点滴滴,一幕幕画面出现在眼前。
他就是纳闷为什么李杨晚会在自己离开的七年里变化这么大?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地铁窗外乌压压的黑,灯亮在车箱里,将泱泱人影映上窗子。
看见窗上自己的倒影,闻长安第一次觉得从江西路到人民会堂的车程如此遥远。
在八年前,好像也就是去年,赵松间还没给闻长安和李杨晚在学校旁边租房子,每天早上他都要和被子博斗一番才能艰难起床,趁太阳没上班去赶地铁,真的命要多苦有多苦,十几分钟的路程就没睁开过眼,每次都要被李杨晚当挂件似的提着下地铁。
那时他是真的很讨厌比零点还冷的李杨晚,虽然现在也“讨厌”。
下了三号线闻长安习以为常去转乘才发现现在根本没有四号线。
真的过去好久了。
闻长安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他好像和李杨晚分离好久了,他现在想冲到李杨晚面前去抱住他,再次感受那种让人动魄不已的温度。
步行到南江巷口,一切还是原样。
上坡路望不到尽头,金奶奶的小超市开着门,金爷爷坐在他的老藤木椅上和庄少玶唠嗑。
枯枝上长出嫩芽,在一切灰白的世界里闯进一抹新绿。
冬末,春天真的要来了。
傍晚,李杨晚和晚霞一起进入小院。
橘橙色暖阳里隐隐约约能听到院后闹街传来的人群喧嚣。
院里没亮灯,楼里也没有亮灯,闻新的车停在路边车队里,赵松间的车停在小院里。
开灯,楼里静的出奇。
警长倒不管静不静的,反正有这只白色煤气罐在的地就别想安静。它用一个巧妙的扭脖挣脱绳子,尽情在楼里撒欢,楼上楼下跑了个遍也不闲累,时不时开心的叫上两声。
李杨晚陷在沙发里,刚想打电话问问赵松间什么情况,院里楼里刚打开的灯又忽地全熄了下去,手机也没了信号。
停电了?
李杨晚看向楼外,别家里还照常亮着灯。
跳闸了?
一人一狗还在疑惑,一只手在沙发空隙下正蠢蠢欲动。
“砰”的一声巨响,大门全开,冷风如海水倒灌进屋子。警长本能的冲门口吼叫,感受到风的寒冽后缩在沙发角落呜咽叫了几声,一溜烟跑去二楼。
李杨晚起身。沙发下的人找准时机一击致命,像怨鬼索命般既快又狠的抓住他的脚踝往后一拽。
又是“砰”的一声,李杨晚猝不及防地重重摔趴在地,和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Surprise!”
声音从沙发下传出。
门外走进来个端蛋糕的人,一边小心护住风中凌乱的烛火,一边磕磕绊绊唱着生日快乐歌。
“18岁生日快乐!李杨晚!”
闻长安从沙发下出来,拍拍衣服上沾的灰尘,手电筒光从缓缓爬起身的李杨晚身边移到端蛋糕的庄少玶身上。
“生……生日快乐!”
“谁告诉你们今天是我生日的?”
屋内和恰的气氛瞬间消失殆尽。唇瓣间道出的那一抹锋利。声音平静,却也冰的让人发颤,如去而复返且更加强劲的风雪,轻轻地,轻轻地落在闻长安心头。
“我记得你身体证上写的是今天。”闻长安以为自己把他吓过头了,小心翼翼口开:“真吓着你了?”
“我的身份证?你又是怎么看到的?”
语气平静的出奇,深冬的落雪与之相比也不过如此。
你的身份证…我不想看的…
闻长安记起到现在为止他的最后一个深冬。那场让他冷到想死的雪,静悄悄地从天上飞下来埋没一切哭声的大雪……
是晴天,蓝天白云。
从家里出门到派出所去。天上面的云追着太阳悠悠地走,天下面的闻长安一步步踩在没过半鞋的积雪上,身后空留歪歪斜斜的脚印。
派出所门口早早有人扫好了雪。
大厅里五排坐椅,中央四排两两靠背,还有一排靠着窗安放。早上太阳透过窗玻璃撒在地上,大厅被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闻长安到时大厅里除去唯一的工作人员已经有四人在排号。
最靠窗口的一排坐着一个年纪不大但头发花白的女人和一对泣不成声的中年夫妻,窗下的椅子上坐了个女生,看着二十**岁的样子。
闻长安坐到离门口最近的地方,门缝间钻进的寒气让他脑子不至于被海淹没。
手一遍遍划过身份证上的照片,像在抚摸李杨晚,下面的一串数字一个个闯进闻长安脑海。
“0323”。
他第一次知道李杨晚真正的生日,偏偏这时是在给李杨晚注销户口。
开始办理业务。
闻长安听见工作人员和四人的谈话。那对夫妻家的女儿趁他们出门时跳了楼;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家因为公务也死了女儿;窗边的女生,工作人员怎么问都不开口。
或许也是失去了家人,他想,幸好没让闻新和赵松间来,不然这大厅里多的可不止一道哭声。
轮到闻长安时,他和那四人一样。手里捏着份布满折痕的死亡证明,尽管步子迈的很小却还是一眨眼就到了窗口前。
“才25……”对面的人摇头叹息。
工作人员念出李杨晚的身份证号。闻长安点头应下。
“0323”又一次钻进他的身体,随血液直直涌入心室,缓慢填充满他这颗死寂的心。
“我知道…0323…”
李杨晚听见他的回答,怒火倾泻,再不似先前那般从容。
“知道?那你知不知道你脑子有病啊?!天天搞这些恶心的事觉得很好玩吗?!”
蛋糕被李杨晚挥手打翻,庄少玶吓得连连后退。
“我……我去拉电闸。”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庄少玶见情况不妙找了个理由开溜,临走还不忘给闻长安振臂打气。
楼里重新恢复明亮。光打在客厅两张死白的脸上,手机屏熄灭。
寂静中闻长安再次望向李杨晚的双眼,像他重生前一般。
对上视线又猛然躲开,双手叠握在身后不住地摩擦。
“……我只是想给你个惊喜。”
“我不需要什么惊喜,更不需要你给的!”
闻长安沉默。
换做以前的他会和眼前人吵起来,吵到不掀翻屋顶誓不罢休,可现在他肚子里那些骂人的话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痛的闻长安发不出声。
李杨晚深吸一口气,努力捋了捋攀附在心里滚烫狂暴的热浪。他没有等来闻长安从前那样的怒喊。
“李杨晚,你为什么生气?是在气我吓你还是在气我给你过这个生日?”闻长安问。
大门没关紧,被风吹开。
李杨晚没说话。
“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有,就是……”平静如水的,李杨晚从未听过的恳求般的语气,“你别吼我。”
迎接闻长安的是死灰复燃的无声。
“我去关门。”闻长安说。
身后的人终于给出回应:“你不是讨厌我吗,讨厌我就离我远点。”
声音飘飘忽忽落进闻长安心中,一切归为虚无。
门外冷风吹进屋来,屋内的暖气被挤出去,关门时,他把自己关在了外面。
巷口,闻长安躺坐在老藤椅上,脸上盖了张金轩华看完的报纸,一旁小桌子上的迷你收音机正在唱戏。
“哎吆,听戏听哭了?”金轩华从屋里端着杯热水出来。
原本想用报纸遮一遮自己的哭脸,没成想纸薄的要命,不一会儿就被泪浸湿。
金轩华看着报纸上湿渍发笑: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倒还真是张人脸。就是可怜了我这报纸,原本想拿来给你金奶奶垫桌脚,现在却成了你的‘遮羞布’。”
“不准笑!不准说!”
闻长安彻底哭出来。
收音机正巧传出笑声,一阵接一阵。
闻长安抬手去关却被金轩华调的更大声。
“关掉!”闻长安手伸到报纸下面抹泪,鼻子一抽一抽地啜泣,“老头,不准笑……我要告诉金奶你藏私房钱……我要告诉金奶。”
“哎哎哎!这可不兴说啊祖宗。”
金轩华连忙关掉收音机,这下他是真笑不出来了。
“祖宗,你是我祖宗。我不笑了,把这事烂在肚子里行吗?”
“不要!”
闻长安扭头背对他,浸湿的报纸滑到眼下被他自己拽上去,又滑,又拽,重复几个回合烦的他忘记了哭,一把抓住报纸攥在手窜成团扔向金轩华。
“真是活祖宗啊。”金轩华叹气,捡起纸团坐到一旁嘀咕:“小杨可没你这么犟。”
手上的报纸展开,看见纸上的哭脸金轩华没忍住又笑出了声。闻长安不管他,擦擦脸上的泪痕望向巷子里。
一排小轿车整整齐齐停在墙边,对面各家的小院都开着门,老城依山而建,上坡下坡,弯弯绕绕。
闻长安盯着巷子发呆。现在莫名的无风,但寒意还是钻人心。
“老头,都冬末了,为什么还这么冷?”
“哎,急什么,这不还在冬天吗,等再过一两个星期就转暖了。”
路灯忽闪,小超市门口暗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