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长安正玩着小桶里的贝壳,手上一顿,不可思议的扭头看向李杨晚。
到底是怎么用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说出如此惊人话语的!闻长安心中震惊。
“哥疯了!”
“可以这么认为。”李杨晚笑的顽劣,附在闻长安耳边,轻声道:“我想让你给我生。”
几乎是一瞬间,一抹红晕从闻长安脖颈爬上耳尖,又蔓延至全身。
李杨晚被他一把推开:“你…你别胡说…我去买水了!”
见闻长安被自己惹的落荒而逃,李杨晚脸上笑意更甚,拿出手机简单录入一行文字,又笑着抬头看向闻长安跑远的方向。
城市渐渐被夜笼罩,天变成灰蒙蒙的,雪又开始飘下。
闻长安拎着两瓶可乐走在回来的路上,低头看着和李杨晚的聊天界面,不停刷新,对方始终没回消息。
“奇怪,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他心不在焉的走到拐角处,一辆电动电突然从一边冲向他。对方来不及刹车,闻长安差点被撞倒,幸好对方紧急调转车头,栽入了路边的草丛。
双方简单寒喧几句,得知没什么大碍后闻长安才拿起地上的可乐和手机跑向海滩边。
好险,真的就差一点。不能让哥知道,他会担心的。
等他回到沙滩上时发现石阶上没了人,可那一小桶贝壳还在。
不远处堆了一群人,闹闹嚷嚷的,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一切都说的通了,李杨晚肯定是看热闹才没回他消息的。
闻长安慢悠悠走向人群,他在想怎么报李杨晚不回消息的仇。
透过人群隐约看到有个人躺在地上,周边还有几个人围在一起。
闻长安眼皮突然跳了一下,走进人群才看清地上的人。
李杨晚!
有人正在给他做心肺复苏。
可乐和手机掉在地上,在沙上里砸出深坑。
“120……”
“120!”
闻长安跌倒在地上,颤抖着手去捡手机。周围人说已经打过了。他这才踉跄地爬到李杨晚身边。
有人在救他,他会没事的,他会没事的。
他一定没事!
青岛的海多情,人来了,多多少少都要留下些喜怒哀乐。
雪在不知名的夜里越下越大。
直到李杨晚进抢救室之前闻长安还是清醒的,那之后他便再不知自己是怎么样的。
闻新和赵松间已经在回来的路上,起码在闻长安告诉他们前他一直在保持冷静。
抢救室外的走廊,他第一次站在这里,和那些在此处待过一次、两次或是许多次的人一样,此时他希望上帝真的存在,能够保佑里面的人平安无事。
寂静如潮水般漫过他的身体,在这片黑暗中,每一个微小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
闻长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鼓点一样敲击着耳膜;能听到呼吸声,粗重而急促,仿佛在与这无尽的等待抗争;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声音,那是生命的脉动,却在这时显得如此脆弱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代替李杨晚躺在里面。
有人告诉闻长安,李杨晚是为救一个女孩溺的水。下水时海上无风无浪,可等那孩子被人们拉上岸后,不知哪里来的大浪,一眨眼人被卷进了海里……
廊上传来细细碎碎的哭声。闻长安跌坐在墙根处掩着面,泪从指缝间流出,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紧紧抓着他的心,呼吸如刀割,苦涩的泪席卷进胸腔,忽而之间他好像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
想放声大哭,却怕吵的李杨晚真的不愿回来。
一切都还未知……
一切都还未知。
“一切…都还未知…”
闻长安努力将自己装的镇静,拿出手机,颤微的手漫无目地的划动屏幕,最后打开和李杨晚的聊天界面,绿色聊天框下再没有任何消息。
抢救室门被推开。
“医生,我哥呢?没事对吧?他水性很好的。”
为首的医生拍了拍他的肩。摇头。叹息。
闻长安身上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一瞬间倒在地上,再次抬头,抢救室没关门,里面躺着他的爱人。
闻长安静静跪在床边,床上躺着的李杨晚却不会再睁开眼看他。
局里来了件溺水的警情,青瑾安跟着她师傅来处理时才知道是李杨晚。
医院里多了个溺水的患者,庄少玶临下班前听说了,来看时发现是李杨晚。
抢救室前多了两道哭声。
李杨晚救人被卷进海里,没抢救过来。他还没给那个女孩的贝壳买小鱼,闻长安买来的可乐他没喝到,消息也没回。
昨日天黑时开始下的雪。今日天亮了。雪停了。
这样的大雪,算起来,明年一定是丰年。
一场和闻长安回家那天一样大雪。他想,如果他还在小院前抽烟,在最后一口烟气呼出时叫李杨晚的名字,院子里会不会走出一个人,说出那句“叫你哥干什么?”。
明天是新年。
家中一切如故,只是多了一份死亡证明。
闻长安把自己关在李杨晚从前的房间。这里让他感觉李杨晚还在。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现在每一秒都是对闻长安的煎熬。
他不知道这样的寂静还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那个李杨晚什么时候会再来和他一起看日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着这一切的结束,或者……等待着新的美梦开始,那时他再沉沦其中。
思念是心中的蛀牙,不知不觉间将他的心挖空,剩下的,还是唯有布满褶皱的思念。
闻长安整日整日在李杨晚房间里发呆,能待人的地方他几乎都要待上两三个小时。桌边、床上、衣柜或是书架,有李杨晚味道的地方都让他舒心。
赵松间送来了李杨晚生前用的手机。
被海水浸透了但勉强还能用,开机后闻长安点开了两人的聊天界面,最后的消息仍是他发给李杨晚的:
“你喝什么?”
“快点回答我。”
“我给你买可乐了。”
闻长安学着李杨晚的语气想给自己回消息,改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只觉得可笑,退出了聊天界面。
点开李杨晚的朋友圈,想再看看他哥平日里的生活。一点开,密密麻麻的文字一条条排列着倒映在闻长安瞳中。
“长安要和我一起养孩子。”
“贝壳风铃当然没长安好。”
“长安不理我了。他不想其他人知道我们在一起,我也很怕。金爷爷说我们应该吃顿好饭。”
“今天长安醉了,我亲了他。他的嘴唇好软。”
“太阳出来时我偷偷给长安拍了张照。我等着他夏天毕业回来。”
“长安回来了,还学会了抽烟。不过,好久不见了。”
“你今年也不回来吗?”
“为什么还不回来?”
“为什么不回来?”
……
“我很想你。我以为我不会想你。”
……
“伦敦。也好。早点回来。”
仅自己可见。
两个人浑然不知的七年,或者十四年,或许更久,一场始于冬天的心动,如风吹现牛羊般的躁动,像风止草立时的冷淡,平稳且热烈,忽而卒于又是凛凛的冬。
他们从前好像都太过在乎自己的感受,明明早就可以拥抱对方,现在却非要在分别时说好久不见。
心中苦涩如铺天盖地的潮水猛兽吞噬闻长安的身体。
原来,是我疯了。
闻长安不停滑动屏幕,再往下就是上学时的朋友圈,那时的李杨晚和闻长安还是相看两厌的死对头。
泪又从他眼中涌出,滴在手机上,滚动几下顺着倾斜角度落地。
此时他坐在窗边,这里可以望见寂静后院里废弃的小秋千,一堵矮墙后是热闹的街道,各色行人和车辆从近处走远。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八岁之前,李杨晚还没到家里来,这房间曾是闻长安的玩具屋,是独属于他的一方小天地。
积木和模型会堆满房间的每个角落,假期外出回来总会添些新玩具,那时他喜欢趴在窗台边看院里的秋千和墙外的街道。
有时闻新和赵松间加班到很晚,每次回来从墙外望向这扇窗,总能看见有一颗小小的脑袋趴着在等他们。
后来闻新和赵松间再望不见闻长安了,可李杨晚会在小窗边等他们,那时他们也会笑着忘掉一天的疲惫回到小楼中。
一阵冷风从开着缝的窗外钻进屋子,窗帘被吹在半空中飞舞。像只有灵魂的小鬼,没有恶意,单纯想为眼前人起舞。
也许这样的场景哥已经看过千百万遍了,如果我去走那条街,可以望见窗边的李杨晚吗……
闻长安头靠在臂弯处,伸手去抓飘舞的帘子,抓不住又收回手,视线移到不远处。
他似乎看见,有两个七八岁般大的孩子,一个坐在秋千上,一个在推秋千,两人傻乐成一团,笑声传出矮墙,他们的父母刚好回家。
连续多日的辛酸与疲惫在此刻终于催生出困意,临睡前闻长安想:
睡醒我要去走走那条街,顺着街边的枯树回家,然后把秋千修好……爸妈不要难过,我也要振作起来。哥没有走远,他还在。
这几日泪早已流干,闭眼时却有滴坠入他膝上的手心中,随风潜入老城叶落后的深冬。
睡梦中闻长安隐约听到周围有好几种吵闹声夹杂在一起,其中有一种格外熟悉的声音最为清晰,仿佛就在耳边。
“为什么不叫我!?动一下胳膊是什么很难的事吗?!”
“没有义务。”
“李杨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