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睿离去后,魏思明听信柳如风的建议,购入大量米粮,囤积仓库。此举一出,流言不胫而走。人人都道,米价上涨已是定局。
南疆忽成贩米热地,外头米商涌来,从前无人问津的缺粮之地,一时间车马塞途。
“北有洛阳纸贵,南有雾隐米贵。”
半月后,童谣满街。其声音和雾隐城中的抗议声一时间难分高下。听着街上的孩童玩耍间,高喊这句话,阿粟眼中偷笑,但很快转换了表情。将口号声喊的更大声些,好压过其他人。
一个身穿粗布衣裳的少年,在街上奔走相告。“官府放粮了!”
阿粟放下手中的木板,拉住他的胳膊:“小兄弟,官府真的放粮了?”
他指着身后的方向,气喘吁吁:“那还有假,就在府衙右侧那条街的木棚前。”说完便挣开,着急地回家报信。
阿粟随即看向一起抗议的人群,“大家一起去看看,官府此举是不是在迷惑我们。”
人群涌向府衙右侧的街。
临时搭起的木棚旁,一袋袋米粮码成矮墙。衙役持木筹站在棚前,铁瓢碰着米斗,声响清冷。阿粟挤在前面,看米从斗口泻下,白花花落进难民的布袋。扬尘浮在日光里。
有人伸出皲裂的手,接住几粒米,紧紧攥在手中。先前举牌抗议的汉子,呆立棚外。牌上“米贵伤民”四字,被日头晒得卷了边。孩童钻在人缝里,不再喊那句歌谣。只盯着米袋,咽口水。
阿粟回头。
抗议的人群登时散了半截,余下的人面面相觑,像潮水退后搁浅的石。
“真放粮了。”有人低声道。
“不是陈霉谷,是新米。”
铁瓢又响,秩序渐渐稳了。排队的人弯着腰,影子拖在地上。街角茶摊,议论声渐起。官府放言称仓里还有粮,明日依旧。
米商的人也聚集在街口,观望放粮一举。不知官府是为了暂压民愤,还是真的要放粮济民。不过,南疆的义仓本就没有多少粮,官府的存粮这样发放,肯定撑不过三日。
粮升米铺,莫掌柜与几位米商摆手,运筹帷幄道:“我调查过,全南疆府的义仓中的粮不过两百六十石,其中新粮不过六十石。”用茶碗盖撇了撇浮茶,接着分析“平仓使肯定是用此举拖住那些抗议声与留言,这桩生意大得很,我不信他会就此打住。更何况就连晟伯侯也押了重本,平仓使能真的看着他的妹夫亏本。”
风过屋檐,瓦当轻响。
过了七日,放粮仍未停歇。木棚换到城西空坝,又移往东市廊下。米袋堆叠,如小山挪动。
只见远处街面,一家家米铺幌子换了价牌——米价先降一成,后又降一成。
富户们也坐不住了,利润没有也就罢了,粮放陈了只能贱卖。到时不仅没有利润,连成本也收不回来,更何况有些人的粮是走海运来的。
开仓平粜后,斗斛过手,价如坠石。
那句“南有雾隐米贵”,终于被风撕碎,吹散在巷口。阿粟再上街,见米铺前冷清。莫掌柜倚门,看人行,如望水退。
“北有洛阳纸贵,南有雾隐——”顽童改了口,“南有雾隐米贱!”大人呵斥,孩童笑着跑开。府衙右侧那条街木棚已撤,地上剩些糠皮被扫入阴沟。雾隐城安静下来。炊烟照旧升起,锅里米香渐浓。
阿粟将木板搁在墙根,板上旧标语的墨迹淡了。她望一眼仓顶飞鸟,转身走进人群里,再无人见过她的踪影。
魏思明站在阁楼,看外头车马稀了。神情如同阁楼中的日光,只剩阴影。外来的米商和本地米商,都在寻买主脱手。
“之前的米不能再囤,快到雨季,大半会烂在仓里。”魏管家低声回道。
静默良久,他才问出:“现下粮价几何?”
“五十文一石。”管家惴惴不安道,眼神根本不敢看向晟伯侯。
魏思明的指节叩着栏柱,一声,又一声。“五十文。”他终于开口,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上月多少?”
管家头垂得更低:“五百文,可、可侯爷,外头粮船还在靠岸,仓库已满,若让船折返也得折一笔银子……”
柳如风就是在此时走进阁楼的,她看管家急忙跑过来,以为是粮价又涨了。裙裾扫过门槛,她脸上还带着笑。
“侯爷——”
魏思明没抬头,脸色晦暗不清,管家则缩着脖子推到后边。
柳如风看势头不太对,笑意淡了些,挨近案边,伸手想扶他的肩:“妾身看外头这些时日都在兜售米粮,侯爷可是忧心米价波动?这市价涨跌本是常事,等风头过了,总能……”她自作主张的安慰,惹怒了本想抑制情绪的魏思明。
“五百文。”魏思明打断她的话。
她一怔:“什么?”
“上月五百文一石。”他终于抬眼看她,眼底沉得像古井,“今日五十。”
柳如风指尖一颤,仍强撑着软下声:“那、那是平仓使与官府的圈套,平抑粮价,撑不了几日肯定会涨回来的。咱们仓里粮足,只要不急着出——”
“不急着出?”魏思明轻笑,但她却觉得这笑意令人发寒。“船还在靠岸,仓却满了。再满,便放到你院里去。”
她第一次见他对自己发怒,脸色瞬间白了:“侯爷这是怪妾身?”
他起身,袖风扫过案上账册,“那日你说,亲耳听见平仓使说米价要涨,稳赚不赔。本侯再问你一遍,是真的吗?”
柳如风唇色发白,却仍强撑着不肯低头,垂眸道:“是……是妾身亲耳听见,怎敢欺瞒侯爷。”她心中尚存有一丝侥幸,即便是消息作假,侯爷为了面子也不会到夫人面前对质。
魏思明盯着她的表情,还有颤抖的唇角,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发现裂缝的瓷器。“亲耳。”他语调平缓地重复了一遍,“那便去对质。”
柳如风猛然抬头:“对质。”
“你同夫人当面对质,平仓使可有在她面前提过这句‘稳赚不赔’。若真有,本侯认栽。若没有——”
他行至她身侧,目光如刃:“你拿什么补这次的亏空?”
柳如风只觉指尖发凉,膝头几乎软了下去,左手在袖中强撑着桌面站立。脑中飞快地在想说辞,如果提到魏思贤,侯爷会信她还是罪加一等。
想起侯爷对长姐感情深厚,她还是决定自己认下这次的亏,“侯爷……”她声音发颤,带出哭腔,“妾身一片真心想要为府里分忧,不过是听信了外人的传言,绕了妾身这一回。夫人那里定是有银子,侯爷不若找夫人借些钱,等米价行情好了,再添补银子还给夫人。”
魏思明低笑,“你入府以来,在暗中针对过夫人多少次,你从前那些手段,本侯看在阿勋的面子上都不曾计较。如今你让府中亏了这么一大笔钱,还让本侯找夫人借,是否太得寸进尺。”
看着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柳如风,他抬声:“来人。”外面的侍从应声而入。
“柳姨娘即日起在院中禁足,院中一切出入记档,月例、炭火、胭脂水粉,俱从她陪嫁里扣。再有私传消息者,按府规查办。”
柳如风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尽,靠着书案滑了下去,僵在原地。听着魏思明的脚步声渐远,廊外日影斜切进来,落在她脚边,像一道判痕。
魏管家不敢看她,只躬身道:“姨娘,请吧。”
柳如风缓缓直起身子,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眼底的泪也收了。低低笑了一声,笑中带着腥咸。
扶着廊柱,一步一步往自己院子走。从前那双踩在青石上轻飘飘的绣鞋,此刻像灌了铅。她回头望去,院门合上时,咔哒一声,像是把什么彻底锁死。
“好,好……”看着铜镜中的人——云鬓散了。哭红的眼尾,衬着眼底那点还没死透的光淬着冷,她道:“等侯爷气消了,总会原谅我的。”
雾隐城中除了米商和富户,所有人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喜色。
镇南王府借着这次米价下调和夫人回府,想要办一场赏花宴,请亲友来府中热闹热闹。
卫氏布庄收到赏花宴请帖,立马呈到庄主面前。卫红鸾看着请帖,脑中细细盘算,属下阿城建议道:“这次宴会,肃王肯定会到,到时候……”还未说完,一个声音伴随着打开的门进来了。
“姐姐,听说镇南王府递来了赏花宴的请帖,我想跟姐姐一起去。”卫红叶一身桃粉色长裙,眉眼间俱是兴奋之色。
借用了“洛阳纸贵”的典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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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67章 南疆米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