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围巾 第26章 空空荡荡的街道

周五放学的时候我没有去找他。

我知道他已经走了。

我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往城南的方向骑。

晚上十一点，我把作业写得差不多了，合上本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我想给他发条短信，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他应该在忙，我还是别打扰他。

去洗漱完之后，回来躺下，关了灯。

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了。

我爬起来，在黑暗中坐了几秒钟，然后下床穿衣服。

骑到城东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半了。

街上人很少，路灯隔一段亮一盏，光线在路面上断断续续的。

我沿着街道慢慢骑，一边骑一边看路边的宵夜店，看门口有没有他身形的人在忙进忙出。

绕了两圈，经过第三家的时候，我看到他了。

他正端着一盘东西从店里出来，放在门口正对着那张桌子上，然后转身回去，动作很快，应该是怕客人等太久。

我停下，把车骑到街对面不远处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锁好，坐在塑料椅上，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着他。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卫衣，袖子卷到小臂，端菜的时候微微弯着腰，放下之后直起来，转身进店，又端了一盘出来。

中间有客人喊他，他侧过头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他一直在忙，没有停下来过。

我看着他把一桌客人送走，开始收拾碗筷，把盘子摞起来端进店里，又出来擦桌子。

坐在便利店门口，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点了，街上的人变少了很多，店里也只剩最后一桌客人。

等他终于快忙完，拿扫把出来扫地的时候，我站起来，穿过马路走了过去。

他背对着我，正在低头扫地上的垃圾，扫把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伸手从他手里拿走了扫把。

他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看到是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他说。

“路过。”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低头开始扫地，把刚才他扫了一半的那堆垃圾拢到一起。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店拿了簸箕出来，蹲下把垃圾铲进去。

我扫，他铲，动作配合得自然又默契，像是已经一起做过很多次一样。

收拾完以后他进店跟老板娘说了几句话，然后出来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一下搭在前台桌子上。

店里的灯关了大半，门口的招牌也灭了。

“走吧。”他说。

我推着自行车走在他旁边，街道很安静，路灯亮着，远处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很快就消失了。

走了几步他说：“你过来骑了多久？”。

“我没看，城南到城东应该也不久吧。”

他没有接话，走了一小段，说：“下次别来了。”

“为什么？”，我转头看他。

“太远了。”

我走在他旁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街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路上安静地只剩我们的脚步声和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

他走在我旁边，我悄悄地往他那边靠了一点，他也没有躲开。

走到离他舅舅家还有几十米的地方，他停下来，说：“就送到这吧。”

我也停下来，把车支好，站在他面前。

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正好落在他肩膀上，边缘被灯光染成暖黄色。

他没有立刻转身走，我也没催他。

安静了两三秒，他开口了：“你明天别来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

我说：“你不想看见我吗？”。

“太晚了，又这么远。”。

“我不怕。”，说完我看着他的脸，：“你想我来吗？”。

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像是一个准备成形的笑又被压回去了。

“......嗯。”

我听到这个字之后，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

“那你明天晚上几点忙完？”

“跟今天差不多。”

我说：“那我差不多这个时间到。”

他“嗯”了一声，然后看了我一眼：“那你回去路上小心。”

“知道了。”

他转身往那条巷子里走，走了两步，像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看我。

“骑车慢一点，别这么快。”他说。

“好。”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进巷子深处，身影在路灯和黑暗之间交替出现，最后拐进一个门口，消失了。

我跨上车，掉头往回骑。

凌晨两点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车，路灯的光在柏油路上铺成一条长长的暖色带，我骑着车，车轮碾过地面，均匀的沙沙声。

风好冷。

我缩了缩脖子，但嘴角一直没有放下来过。

他在巷子口回过头来说“骑车慢一点”的样子，像一枚珍贵的书签，被我展示在脑袋里，很显眼。

周六晚上，我又去了。

骑到那家宵夜店门口的时候，他还穿着那件黑色卫衣在忙。

这次我没有在斜对角的便利店门口躲在角落等。他看到我推着车站在正对街，朝我笑了一下，像一个约定好的信号。

我在街对面站着，靠在关着门的店铺边，看着他把一桌又一桌的客人送走，看他弯腰擦桌子、摞碗筷、进进出出。

这次我出来得比较晚没有等太久，两点多，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他拿着扫把出来，我过去在他伸手扫地之前接了过来。

他这次没有说“你怎么来了”，只是等我扫完把簸箕拿过来弯下腰。

我们把店门口收拾好，他进店跟老板娘打了声招呼，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

他把塑料袋递给我：“老板娘说炒面多了一份，让你带回去。”

我接过来，还是热的。我说：“帮我谢谢老板娘。”

他说：“你自己跟她说。”，我笑了一下。

我们推着车往他舅家走。

“今晚客人比昨晚多。”我说。

“嗯，周末嘛。”。

“那你今天累吗？”

他说：“还行。”

走了一小段他又说：“比之前好。”

我侧过头看他：“为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因为有人帮着收尾。”。

我们走得不快，他在我旁边，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比昨天近了一些。

路灯的光落在我们之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它们的边缘几乎挨在一起，像是被夜风轻轻推近的。

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昨天几点到家的？”

我说：“快三点。”

他沉默了一下。说，“那你今天又出来，不困吗？”

“白天补觉了，下午睡到四点。”

他没有接话，走了一小段路，像在想什么。然后他说：“明晚别来了，我明天晚上不上班，周一要上课呢。”

“好，那你傍晚也早点收工，不然周一撑不住。”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但没有让它完全拉开。“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只是走快了一步，然后伸手把我挂在车把上的塑料袋往下压了压。

我的手还搭在车把上，他伸手的时候指尖差一点碰到我的手背。

抽回去的时候，不知道是他碰到了我还是我自己偏了一点，那一下接触模糊得像没有发生过，但我的手感觉到了。

他缩回手之后，眼睛眨巴眨巴好几下，把手放进了口袋里。

好像那个动作不是有意的，似乎是他做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我把脸偏到另一边偷偷笑了一下，又恢复正常转过来说：“你手冷吗？”

他偏过头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清了清嗓子。“不冷。”

他走路的姿势比刚才紧绷了一点，脚步像不听使唤似的加快了一些，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像在观察路灯与路灯之间的距离。

我压着嘴角，余光偷偷瞄了他一眼，推着车往前走。

走了一段他又开口：“你是不是每次都要来看我收拾完才走？”

“嗯！我没事都来。”

“那下周我换一家店的话，你怎么办？”

“......那你得先告诉我换哪家啊。”

他笑了，然后说了一句：“行。”

“那你骑车回去的时候，路上还有没有人？”

“没有，就我一个人。”

他安静了一会儿，说：“那下次我送你到街口，再自己走回来。”

“你自己走回来更远。”

“没事。”

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摆着。

离我的手背大约半拳远，偶尔不小心会碰到，我没有动，他也没有收回去。

我们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近得能感受到他走路时带起周围空气的流动。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我也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转身，又过了几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回到家给我发条短信。”

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我回答，转身往里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我站在巷口，看着他走进门，门在他身后关上，轻轻一响。

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

我知道这段路并不长，但我想让它长一点，再长一点。

我想把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拉得更慢一些，慢到我们可以把那些想说的话，一点一点地，都落到身后那些被路灯照亮的旧砖墙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