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围巾 第14章 鞋面的灰

到了高一下学期，我跟周婤的关系更熟络了。

她偶尔会在课间提起他。

有时候是说“今天在走廊又看到那个于清和了”，有时候是说“他们班好像明天跟三班打球赛”，语气不大不小，像是在说一件普通的事，也不刻意看我。

但每次说完，她都会停一下，等我接话。我不接，她就自己接下去，说“算了，反正你也不关心”，然后低头翻她的书。

过一会儿她又会冒出下一句，像那些话早就存好了，等着合适的时机从她嘴里滑出来。

有一次她从外面回来，一屁股坐下来，往我这边靠了靠，压低了声音说：“我今天听说了，他好像家里有点情况，不太好的那种。”

“什么情况？”

她看着我说：“你这不是挺关心的嘛。”

我被她噎了一下，低头翻开课本。

她也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我肩膀说：“不过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一定准。”，说完她就转回去写作业了。马尾上的珠子在我余光里晃了晃，又停住。

过了几天，周婤又在课间说起他。

这次是从走廊跑回来的，马尾在身后甩得老高，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先开口了：“哎，你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

我说：“什么？”

她弯下腰凑过来，声音压低了说：“一班那帅哥跟人打起来了。”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什么？”

她说：“也不是真的打，就是推搡了一下，在楼梯口那边。好像是有人说他什么，他没理，那人又说了，他就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不闭嘴，他就推了那人一把。”。

她说着摊了摊手，“然后旁边的人拉开了，就没了。”，她说完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反应。我低头转了一下笔，“哦”了一声。

“就‘哦’？”

“不然呢？”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站起来说：“行吧，就‘哦’。”

她转身回到座位上，过一会儿又侧过头来补了一句：“但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会先动手的人。”，我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转回去低头翻她的杂志了，像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那件事我后来没有再问。但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我走在她旁边，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句话。“有人说他什么”。

说什么？谁会说他？说了他什么？那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被风卷起来的叶子，落不下来。

周婤走在我旁边，还在讲她听到的八卦，声音不大不小，像水流一样从我旁边过去。我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我：“怎么了？”。

“你先去，我忘带饭卡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那你快点”，然后转身先进去了。

我没有回教室，而是往教学楼那边走，上了二楼，穿过走廊，停在一班门口。

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看不清里面。

我站在门口，隔着那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的人在低头写作业，我一个个看过去，没有看到他。他不在。

我正要转身走的时候，门开了。

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水杯。我愣了一下。

我们隔着半开的门，面对面站着。他比上学期开学的时候又高了一点，校服外套挂在身上，拉链没拉，里面那件黑色T恤的领口被扯得有点松了。

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是刚看到我，又好像是早就知道我站在这里。

他说：“你找谁？”

我说：“不找谁。”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

接着绕过我，往走廊那头走，水杯握在手里，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继续走了。

我站在一班门口，看着他走远，校服外套的下摆在他背后轻轻晃着，拐过了走廊拐角。

我转身下楼去了食堂，阳光从楼梯口的窗户直直地照进来，灰白色的光落了一地。我往下走了两级，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了。

食堂里的人还是那么多。

我端着餐盘走到角落，周婤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份炸鸡腿，见我过来，抬头说：“你回教室拿个饭卡，拿了那么久？”

“没有，绕了一下。”

她也没追问，只是把另一只鸡腿推到我面前，说：“帮你抢的，够意思吧！”

“够意思，谢谢啊。”

下午自习课，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移了一寸。

周婤在旁边写作业，笔尖沙沙地响。我盯着课本上的字，看了半天没翻页。她忽然头也不抬地冒出一句：“你去一班了，对吧？”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回来的时候鞋子上沾了灰呀。一栋二楼走廊那边转角前两天在补那块掉了皮的墙，经过那边会踩到，而且整个教学楼只有那个地方有你脚上这种墙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上果然沾了一点白色的印子。

周婤还在写，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开口了：“不过我觉得你去一班也没什么的~~本来就是初中同学嘛，对吧？”。

她翻了一页，声音不大不小，不像是问我，像是说给我听的。

我伸手拍了拍鞋面上的灰，心里像什么东西被轻轻戳了一下，又很快速地缩回去了。

窗外的老樟树还在响着，风穿过去，叶子在翻来翻去，翻出淡黄色的背面。

我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了回来，翻开了下一页。

阳光从窗外一寸一寸地移过去，从桌面移到课本边缘，又移到桌角，最后从桌沿掉下去了。

放学的时候周婤收好书包，站起来，拍了拍我桌角，说“走了”。

“嗯。”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背上书包走了。

教室里的人慢慢少了，窗外天色暗下来，老樟树的影子拉长在操场上，从浅灰色慢慢变成深灰色，最后变成了黑色。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直到光线暗到看不清课本上的字了。

然后我站起来，关上灯，走出教室。

我特意经过一班门口，门已经锁了，透过玻璃看进去，里面黑漆漆的，桌椅的影子挤在一起，分辨不清轮廓。

他不在那里。其实不在也很正常，周五放学了，没有人会一直留在教室里的。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停多久，转身下楼。

外面的风穿过那棵老树，叶子响了一阵又静下去了。

她在二楼的走廊里叫住我，站在我身后，说：“你鞋上的灰还没擦干净！”听见她的声音从不远处飘过来，带着一点调侃的意思。

我停住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鞋面，白色的印子还在，那点白像在提醒我这一天做了什么。

“你要是真那么想知道他怎么了，不如直接去问他。”

我低头盯着鞋面站了一会儿，转回去看她。

她站在走廊另一头，背着书包，一只手插在口袋，像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了。她没有催我回答，只是站着，隔着一整条走廊看我。

——————

我走在路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我走了几步，停下来，又继续走。

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她说的那句话还留在我脑子里回荡，像鞋面上那点没擦掉的灰，像高中开始后那些想说又没有被说出口的话，终于有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替我说了出来。

晚上躺在床上，灯已经关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细细的边缘模糊的白光。我想起周婤说的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一会又翻回来，那道白光还在那里。

那天之后我没有去一班找过他。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

周婤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水面上波纹很快就散了，但石子沉在水底，我知道它在那里。

有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说：“哎，最近好像都没有他的消息。”

“谁？”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你装什么”的意思，但没有拆穿。

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说：“没什么，随便说说。”然后她把话题岔开了。

我也没说话，低头吃饭。

我确实在想他。

不是刻意去想，是那种不知不觉就滑过去的那种想。像走路的时候经过一段熟悉的路，脚自己就拐进去了。

高一下学期已经过了大半，我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十句。十句里有八句是“嗯”“哦”“不找谁”之类的话，剩下两句，我甚至记不清说了什么，或许根本没说。

但我知道他在那里。

在一班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下课的时候会站在走廊栏杆边上，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旁边有人。

我偶尔会在走廊里远远地看到他，距离隔了大半条走廊，背对着我。我从他身后走过去，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像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路过的同校学生。他也不知道我在看他。

周五下午，我在教室里收拾书包的时候，周婤忽然凑过来说：“你今天放学有事吗？”

“没有。怎么，你要请我吃饭？”。

“想得美。”她白了我一眼，从抽屉里掏出一本练习册，“陪我去一班还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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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鞋面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