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雁封收了行川,将桌布往身旁一扔,抬脚就踹:“你武功何时这么好了?感情前些年是和我在那装呢?”
君千凌像是被这一脚踢回了原形,刚才那一瞬的凌厉杀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捂着屁股鬼叫着往屋里钻:“非非饶命!我那是藏拙,藏拙嘛!我一个在西南没权没势的闲散王爷,不表现得弱鸡一点,岂不是平白招人恨?”
“你这藏拙可是藏得够好的,连我都骗,”齐雁封嘴上笑骂,眼神却锐利得很,如鹰隼般敏锐地扫过这间不大的客房。“你来这儿作甚?”
君千凌挠头道:“这事儿可蹊跷,我下午本在房内看书,结果窗外忽得飞来一支暗箭,若不是我躲得及,那箭可就□□身上了。”
齐雁封不吃这套:“说重点。”
君千凌埋怨:“你真是一点儿也不关心我。箭上系着个布条,布条上写着来这房间,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本来不想来,但是左想右想心里又不踏实,打算等晚一点再偷偷来看,来了发现什么都没有,正要走呢,就听见外面有动静,我还以为有人要偷袭我,这不就一剑刺出去了嘛……”
齐雁封推他一把:“你那一剑差点给我毁容!”
骂完这句,齐雁封伸手:“那布条呢?拿来我看。”
君千凌“哦”了一声,老老实实从袖中翻出布条递过去:“所以你怎么会来这里?”
齐雁封扫了那布条一眼,布条上的字体普通,没什么特色,如君千凌所述,就是没头没尾的这样一句话。齐雁封一边看,一边漫不经心答道:“我的部下在这附近看到有疑似倭国刺客的人出没,我担心有漏网之鱼,特意过来看看。”
君千凌大惊:“有刺客?!”
他猛拍大腿:“果然不该来的!”
齐雁封:“……”
齐雁封:“之前让你帮忙盯着西南那边,巫蛊有什么动静吗?”
君千凌显然是没有在盯的,他挠挠头,尴尬打哈哈道:“没有吧,我感觉他们挺安分的。”
这人根本就没把他的话放到心上,齐雁封无奈道:“算了,真是指望不上你。临溪阁这片是敏感区域,今日这房间里若是别的什么人,我就给他扭送到玄羽卫那儿了。你……唉,京师最近都不太平,你收拾收拾赶紧启程回西南吧,别在这里徒惹是非。”
“好好好,多谢了,我就知道你还是关心我的。不过这暗箭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射到我这里来……”君千凌说到这里,突然大惊失色,捂住嘴小声道,“他们不会是想造反,来拉拢我这个王爷的吧!”
齐雁封心中那点疑虑被他搅合得七零八落,叹了口气,目光扫见君千凌手中的剑,转移话题道:“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玉隐剑出鞘了,宝剑配英雄,如今你这身手,也不算埋没了这把剑。”
君千凌这把佩剑名为玉隐,是老西江王传下来的剑。这柄剑中部镂空,其间严丝合缝地镶嵌着一整条通透如冰的寒玉,远远望去,剑身仿佛嵌了一抹流光,透着几分仙气,乍看之下似乎华而不实,但唯有真正识货的人才知道,玉隐剑刃锋利无比,断不可小觑。
再往上追溯,这玉隐剑原本是大楚第三代皇帝景文帝的佩剑。景文帝是君迟的父亲,其剑术冠绝天下,齐雁封常常觉得,君桓如今的剑术天赋,便是继承于他的爷爷。
景文帝早年相当偏爱君玉,正是这份偏爱,才会让他将自己的宝剑玉隐都赐给了这个儿子,后来到了晚年,人老多疑,又有君迟从中挑拨,才让景文帝废长立幼,不过这把玉隐剑却终究是顾念父子旧情,没收回来,再后来君玉逝世,这把剑也就传到了君千凌手里。
君玉本身不善武,君千凌又是个这样的性格,是而齐雁封早先一直惋惜名剑蒙尘,却是没想到今天又能见到玉隐出鞘的风采。
君千凌本人反倒比他看得开,道:“我双腿有顽疾,再怎么说也不适合打打杀杀了,如今天下还算太平,这剑还是能少出便少出吧。”
齐雁封道:“我之前便说请太医帮忙看看你的腿疾,说不定还有解法,你不愿意。只要你开口,我明日就把陈守方请来,他医术高超……”
君千凌赶紧按住齐雁封的手:“心意领啦,不过我真懒得治了,如今亦如那办法也挺好,就这样吧。”
齐雁封摇头:“不知道你在倔什么。”
他心里记挂着凤知韵的事情,这房间他看了一圈,确实没发现什么密道或藏人的痕迹,窗外也不见异常,齐雁封打算再去附近转转找找有没有新线索,便不再多停留:“那我先走了。”
君千凌望着对方背影,就在齐雁封即将跨出门槛时,他突然出声:“哎,齐非。”
齐雁封顿住脚步,转头看过来,君千凌笑呵呵地站在屋子里,还是那副潇洒风流不太正经的样子:“有空再来西南玩儿啊,我和亦如都盼着你常来。”
齐雁封眼里也带了点笑:“行啊,一定。”
君千凌目送他走远,直到齐雁封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他才转身慢慢靠到了窗边,窗外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半边天际都被烧成了浓烈的金色,映在君千凌微微眯起来的眼眸中,倒映成火、光芒、滚滚流逝的长江,长江翻起雪白的浪,激荡在石岸上,激荡出天下的模样,又在火与光的剪影中破碎,破碎成那年西南的风,吹拂着暮春残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那人的发梢。
君千凌闭上了眼睛,似笑似叹:“齐非啊……”
……
二十四年前。
齐雁封第一次到西江王府时,是五岁。
那时候的齐雁封样貌还完全没有后来的风韵,眼睛是圆圆的,脸也是圆圆的,站在比他高了一个头还要多的君千凌面前,脆生生地叫:“君玄哥哥。”
君千凌那时正是狗也嫌的年纪,觉得好玩,伸手捏住他的脸往两边拽:“再叫一个让哥哥听听。”
小孩的脸嫩,一下子让他捏出两个红印来,齐雁封不开心了,一撇嘴就开始哭。
君千凌如临大敌,后撤两步,还没来得及逃跑就被君玉一折扇拍在脑袋上,君玉俯身把齐雁封抱起来:“君玄!你怎么还欺负弟弟啊!”
君千凌好生冤枉,一抬眼看见齐雁封双手搂着君玉脖子,冲他挤眉弄眼做鬼脸,哪里还有哭的样子。君千凌被摆了一道,赶紧告状:“爹!他光打雷不下雨!唬你呢!”
君玉转头看齐雁封,齐雁封赶紧挤出两滴泪来挂在睫毛上,泪珠将坠不坠,委委屈屈的,看着那叫一个可怜。君千凌被这小子精湛的变脸能力惊地又是后撤两步,西江王府的混世魔王长到八岁,头一次吃这么大的瘪。
齐雁封再来西江王府时,是九岁。
西南的盛夏,蝉鸣燥热,君千凌瞒着君玉带齐雁封去河边玩,要教他游泳,托这个便宜师父的福,齐雁封喝了一肚子水,终于扑腾着学会了,两个皮猴子光着屁股在清澈见底的河里滚作一团。
君千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盯着水面,突然语出惊人:“非非,你那玩意儿……好像不如我的大哎。”
齐雁封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这才反应过来这家伙在说什么荤话,当即骂道:“滚!我比你小三岁呢!”
接着抓起一块河底的泥巴毫不留情地冲人砸了过去。
君千凌仓皇逃窜,连滚带爬上了岸,手一抄,将两人衣服一起抱了起来,一溜烟跑了。
齐雁封大怒:“还我衣服!”
君千凌一边撒丫子跑一边哈哈大笑:“追到就还你!”
后来,齐雁封十二岁。
那时君千凌已经十五岁,有了正经少年人的样子,带着齐雁封去爬山打野兔玩,两人玩累了就找了个山坡一躺,君千凌嘴里叼着根草叶,哼哼唧唧道:“非非,我听爹说你爹从姜老鬼那里为你求来了一把剑?”
齐雁封在脸上盖了片叶子,昏昏欲睡,声音从叶子下慢悠悠传出来,闷闷的:“是啊,是把好剑,叫清啸。”
姜老鬼就是姜万重,此前已经反复提过,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就是脾气怪得很,手下的武器千金难求。
君千凌道:“你爹也是够厉害的嘛,能搞到姜万重所铸的武器。”
齐雁封道:“我爹连着往姜万重那里跑了半个月才求来的,我体谅他,让他不要跑了,人与武器是缘分,求不来就算了,他还骂我不知好歹。现在好了,剑求回来了,每天练剑要练死我了。”
“好嘛,你这也是幸福的烦恼,”君千凌幸灾乐祸地笑了几声,起身过来轻踢了齐雁封一脚,“歇够了吧?走,君玄哥带你打山鸡去。”
齐雁封掀起脸上的叶子,看了他一眼,撇嘴道:“你那点三脚猫功夫还带我打山鸡?我带你打还差不多。”
齐雁封十五岁,又跟着父亲来西南王府。
“我认识了一个新弟弟,”齐雁封蹲在河边,带着个斗笠,手里握着根鱼竿,“挺可爱的,叫君桓。”
君千凌手里转着的笛子一顿,扭头问道:“那个从宫外接回来的五皇子?”
齐雁封道:“是啊,就因为出身,天天被他那些兄弟们排挤,怪可怜的。我看他母妃也不怎么待见他,明明是个挺爱哭的孩子,愣是成天憋着。”
君千凌道:“他多大?”
齐雁封道:“才六岁,正是爱哭的时候呢。”
君千凌不禁唏嘘:“爱哭的小孩不敢哭,不爱哭的小孩却天天装哭,害的苦命的我老是挨训。”
齐雁封斜眼看他:“点我呢是吧?你小时候手这么欠,你挨训那是你活该。”
君千凌怒而踹之,让齐雁封清醒地认识到这人不仅手欠,脚也欠,他在河边本就不太稳当,君千凌这一脚直接给他踹进了河里。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齐雁封从水里伸出脑袋来,抹开脸上的水,面无表情地看着君千凌。君千凌被他这狼狈样逗乐,捧腹大笑,笑到一半被齐雁封泼了一身水。
这下好了,俩人都成落汤鸡了。
齐雁封破罐子破摔,也不急着从河里往上爬,就仰面躺在水里,惬意地眯着眼:“不过说真的,这五皇子虽然小,但性情沉稳、天资聪颖,比他那些哥哥更有一国之君的风范。”
君千凌蹙眉道:“这话你可别乱说,传出去就麻烦了。”
齐雁封道:“知道知道,我这不就和你说说嘛。”
君千凌沉默,片刻后坐在了石岸上,将长笛横于唇边,提一口气,吹出了一曲清越悠扬的西南小调。
又过了两年,齐雁封十七岁,君千凌二十岁。
君玉死了。
西江王府白绫翻飞,齐雁封掀起下摆,跪在一脸木然的君千凌旁边,冲着君玉的排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君千凌在旁边无声地落下泪来。齐雁封眼眶泛红,哑声道:“君玉叔说,你今年二十岁,是行冠礼的时候,字他已经想好了。”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你字千凌,凌云的凌。”
君玉死后的那段日子就是君千凌名声最不堪的时候,在守孝期间风流浪荡、留恋花丛,浑浑噩噩过了三年,守孝期满的时候,他迎娶了曲亦如。
再后来,齐雁封二十三岁,齐舒入宫为妃,同年,皇帝君迟病危,宁远侯齐广荣逝世。
齐雁封二十四岁那年,发动了那场震撼朝堂的兵谏,一手扶五皇子君桓上位。而后边疆忽起暴乱,齐雁封出征讨伐北蛮,足足用了一年时间平叛。在这一年中,新帝君桓整顿朝堂,肃清朝野,用最短的时间将整个国家牢牢握在了手中。
齐雁封二十五岁的那年春天,他又去了西南。
那时距离他与君千凌的初见,兜兜转转已有二十载光阴。齐雁封在西江王府的院中看着满地落花,默不作声地干了杯中的酒。
西南地界用纯粮和甘泉酿造的酒,入口绵长甜美,却化不开齐雁封从北边带来的戾气,父亲的离世和一年的征战让他如今显得有些疲惫了,不像是年少时那个顽皮的侯府世子。
君千凌站在旁边,轻声问:“边疆战事紧张,怎么还有空到我这里来?”
齐雁封提了提唇角,笑了一下:“这不是想来看看你,你在西南,过得还好?”
君千凌顿了顿,才开口:“自然是好,清闲快活,不像你,倒成了个劳碌命。”
“清闲快活……”齐雁封慢慢重复了一边这四个字,没看他,只是问,“君玄,你实话告诉我,这日子你过得到底开心吗?”
君千凌却是看过去,蓦然看到对方鬓角下竟遮掩着几丝银丝。这几年变故太多,竟让对方不过二十五的年纪就生了白发。君千凌叹了口气,随后笑笑,轻快道:“这是什么话?我身边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开心着呢。”
“何况,如今天下安定,国家强盛,百姓安居乐业,”君千凌抬头望月,声音平稳而有力,“既然如此,我就在西南当个闲散王爷,也挺好嘛。”
齐雁封又自己满上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也好。”
他拂去肩头落花,像是拂去了一场旧梦的余烬。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