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昭掖一役的军报送达京师。
此役不仅成功阻止了北蛮与歧兹的联盟,还粉碎了北蛮侵略昭掖的阴谋,可谓是一举两得,赢得漂亮。捷报传回,京城百姓欢声雷动,可那座庄严肃穆的金銮殿内,气氛却相当严肃。
一切胜果,都掩盖不了一个致命的问题:齐雁封仅以镇北兵符,就擅自调动了戎威的西北驻军。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一下,其实在战事落幕之初,戎威守将杨伯川就曾私下找过齐雁封,提议将此事揭过。与他而言,即便没有那枚兵符,他在收到昭掖求援时也绝不会袖手旁观,只要在军报里改几个时辰,便能将这违旨调兵的重罪化为例行驰援。
可齐雁封只回了两个字:“实报。”
朝堂并没有这么平稳,今日瞒下一时,他日若被有心人揭发,便是错上加错,还要加上欺君的大罪。届时不仅是他,连带着江淮、杨伯川都要惹上大麻烦。
于是,昭掖一役的战报就这么按照原本的情况一五一十上报了。
此事往小了说叫事急从权、灵活变通,若不是宁远侯当机立断,昭掖绝无好下场,可往大了说,那是宁远侯在公然挑战大楚皇权的底线。但无论如何,整件事的生杀大权,全系于龙椅上那位年轻帝王的一念之间。
早朝之上竟是诡异的平静,满朝文武无一人将这桩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权臣越权案摆到明面上说,不仅因为昭掖一战是大捷,也不仅因为宁远侯就此一事亲自写了一篇上千字的请罪书,更是因为谁都清楚,皇上和宁远侯的私交实属不一般。
但平静只是表象,散朝之后,君桓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犯愁,百官在朝堂上三缄其口,只是不敢公然试探君桓的意思,但私下里却不知道参了宁远侯多少本。
“宁远侯权柄日盛,无旨调兵,实乃乱政之始。”
“今日可调戎威,他日是否可调关中?望陛下深思。”
“宁远侯此举虽为变通,然国法如山……”
每一道折子都在试探君桓的底线,他们不指望靠这一件事就扳倒齐雁封,却想借此一事,在皇权与将权之间扯开一道裂痕。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是存着这种试探的心思,还有更多是表达的真实的忧虑,御史大夫宋衡的折子压在最上面,这人是当初君桓提拔上来的,他言语要正式严谨很多,没有逼皇帝给个处置的意思,但一样对此事表达了担忧。
君桓叹了口气。
他只批复了宋衡的折子:“变通得当、忠勇可嘉、功过相抵、就此揭过。”十六个个字给此事定了性,替齐雁封强行压下了那满朝的非议。
朝臣们见状,皆知皇帝这是要死保齐雁封,那点刚冒头的火星子只得悻悻熄灭。
只不过,即便君桓强压下了这件事,却依旧有人颇有微词,还特地找来御书房要和君桓当面说道说道。
礼部尚书曹若贤,他就是那种典型的铁骨铮铮,敢于犯颜直谏的人,该谏就谏.绝不含糊,从来不关心皇上的脸要往哪儿搁,君桓有时候是真的被他搞得格外窝火。
不过虽说如此,这曹大人很多话还是很在理的,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因此总的来说,君桓可以忍。
而且这曹大人特别有意思,虽然是礼部尚书,却还特别爱管其他的闲事,只要是他看不顺眼的,他都要说上一句,就像宁远侯这事,兵部的人没吱声,御史台也歇了,他却是要越俎代庖了。
君桓知道对方的来意,有些无奈的宣他入殿,曹大人是位清矍的老者,虽说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整个人的精气神依旧非常好,每日都神采奕奕的,一双眼睛也不见浑浊,依旧如鹰隼般锐利。他进殿后也不虚与委蛇,直挺挺地行了个礼,连开口的调子都冲得很:“参见陛下。今日老臣斗胆,怕是要逾越了。”
你逾越的次数还少吗?君桓心里苦笑了一声,他干脆直接问:“曹爱卿可是为了宁远侯一事而来?”
“正是!”曹若贤猛地抬头,声如洪钟,“陛下,此风绝不可长!宁远侯私调西北重兵,法理难容,必须严惩!”
君桓按捺住性子,试图以情理化之:“曹卿,你的忧虑朕心知肚明。但雁封此次调兵虽不合法度,却终究是为了保下昭掖满城百姓。若朕仅因此降罪于他,岂非让前方浴血奋战的边关将士们寒了心?”
“陛下仁厚,可边关将士的心是心,大楚的国法就不是法了吗?”曹若贤跨前一步,语气愈发激昂,“宁远侯手中本就握有五万镇北军的统兵调兵权,镇北军这几年简直都快发展成齐家的亲兵了,皇上合该明白这是一支多么可怕的力量。而此役更让老臣心惊,宁远侯的声望在西北边境高的可怕,堪称一呼百应,西北驻军原本应当是陛下亲令才可调动的驻军,而宁远侯仅凭一块镇北兵符和一句话就能让杨伯川出兵——”
“陛下啊!”曹若贤说到这里的时候,竟带了几分悲怆的战栗,“若整个西北的兵都是这个样子,那西北,究竟是皇上的西北还是宁远侯的西北?!”
君桓听到这里,脸色已经不太好看,曹若贤却像是看不到一样,铿锵有力道:“臣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是宁远侯生了二心,他振臂一呼,旬日之间便能兵临京师!三年前的那场逼宫内情陛下比臣清楚,那时候宁远侯甚至只有三千镇北军,就可以……”
“够了!”
君桓猛地一拍桌子,御案上的奏折被震得散落一地。
一旁的参礼公公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这曹大人当真是不怕死,三年前的事情都敢拿出来说,当初的逼宫事件最大受益人可不正是当今圣上?
曹若贤也被这一声巨响惊得心头一颤,他深吸一口气,重重跪下,叩首在地:“陛下!老臣风烛残年,今日不求自保,只求陛下清醒!臣句句肺腑,皆是为了陛下啊!”
他说完这一句后,御书房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君桓一时间没说话,他沉默了相当久,久到曹若贤开始反思自己刚刚确实有些口无遮拦,以为皇上终于被他激怒了要降罪的时候,君桓终于开口了:“曹若贤。”
“朕六岁与雁封相识,大家都知道,朕如今坐在这里,就是因为三年前的逼宫,你们也知道,”君桓的情绪似乎只在刚刚拍桌子的时候高亢了一下,如今已经飞快平静了下来,“朕今日敢这样说出来,曹卿心里也就应该清楚,雁封不可能有你说的那些心思。”
参礼在旁边简直都要不敢听下去了,这种皇室秘辛总给人一种多听一句就少活一天的感觉,曹若贤似乎也没想到皇帝竟然顺着他刚刚大逆不道的话应下来了——他的确低估了皇上与宁远侯之间联系的紧密,既然这是皇帝的判断,那他放心。
但这里放心了,却还有不放心的:“陛下说的是。臣也不愿怀疑宁远侯的赤胆忠心,他为大楚立下的赫赫战功,日月可鉴,可……”
曹若贤叹道:“可陛下莫要忘了黄袍加身的道理。宁远侯或许无意,可他身后的将士呢?当他权势滔天到封无可封的时候,他身边的人、他的部下,为了从龙之功,为了封妻荫子,会不会逼着他走上那条路?到那时,局面便不是陛下能控制,也不是宁远侯能控制的了!”
君桓指尖微微叩了下桌案。
曹若贤果真是曹若贤,鞭辟入里,确实不顾皇上的脸往哪放,一杆子就戳进了他一直刻意回避的死角,一时间屋内又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吹过,带起一阵萧索的沙沙声。
“曹卿……”君桓终于开口,语气中多了几分疲惫,“你的话,朕明白。但正如朕所言,若此时发难,未免要寒了边关所有将士的心。”
曹若贤见皇上听进去了,也不再执着,他自己知道如今情形急不得,但总要让皇上意识到一些事情,如今目的达到了,他也道:“陛下的顾虑非常现实,此事不可冒进。”
曹大人口风松了,君桓也就顺势道:“此事日后再议,曹卿也别跪着了,快起来吧。还有什么事吗?”
曹若贤慢腾腾地撑着膝盖起身,仔细地整理了一下稍微被压出点褶子的官服,就在君桓以为他要告退的时候,老头子突然清了清嗓子,神色一凛:
“皇上,臣的确还有一桩顶要紧的事。”
君桓万万没想到这么客气了一下,对面还真有,他忍不住扶额,有气无力道:“请讲。”
曹若贤那嗓门一下子比方才劝谏时还要高,震得御书房的房梁似乎都抖了三抖:“皇上,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大楚延续!您该纳妃了!”
君桓:“……”
君桓:“曹卿请回,好走不送。”
曹若贤“扑通”一声又跪下了,道:“皇上!”
君桓头疼万分,干脆破罐子破摔,打算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曹卿,其实朕早已有心上人。”
曹若贤抬头惊喜道:“当真?是哪家的小姐?皇上为何不早说!只要陛下开口,礼部明日便……”
君桓打断了对方:“曹卿有所不知,他之前拒绝了朕的心意,感情一事要徐徐图之,逼迫别人这种事情,朕是断然做不出来的。”
曹若贤万分感动,心想皇上果真是良善之人,明明贵为一国之君,还如此尊重所爱女子的意愿,他道:“想必那是位不慕权贵、风骨卓然的奇女子啊。不知那位小姐容貌如何?”
君桓脑内蓦然浮现出那张熟悉的昳丽面孔,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玩味笑意:“自然是……人间绝色。”
曹若贤追问:“出身呢?品性呢?”
君桓道:“出身高贵,待朕极好。”
“既然出身好,又待皇上好,为何偏偏不愿入宫呢?”老头子百思不得其解。
君桓抬手,佯作痛苦状:“曹卿莫要再问了,这是朕的伤心事。”
曹若贤一惊,忙道:“是、是,臣不问了,皇上忙吧,臣告退。”
君桓见状,还不忘叫住他补上一刀:“以后再有人提这事,你就和他们说,朕本就为此烦心,不要再反复提了。”
曹若贤连连点头:“臣明白、臣明白。谁敢惹陛下不痛快,老臣第一个不答应!”
做完保证,曹大人出了御书房,捋着胡子长叹一口气,心道自家圣上还是个痴情种子。
也不知是哪家小姐这么好命。
……
西北,镇北军营地。
齐雁封打了一个大喷嚏。
杨仲晨正巧在一旁,登时花容失色道:“啊!侯爷!北疆天气冷!你怕不是染了风寒吧?早说让您多添点衣服。来,末将几日前才做了一套新衣服,您试一下!”
齐雁封可不想试对方做的那大红大绿分外朴实的衣服,当即道:“不用了多谢,仲晨啊,那个衣服……也不是不能做,就是之后或许换个颜色的布料,大家可能更喜欢些。”
他说得委婉,杨仲晨却还是嘤嘤嘤委屈道:“侯爷,末将做的衣服真的有这么难看吗?”
齐雁封:“……”
他无从回答,眼看着杨仲晨委屈的要掉眼泪了,那边营中又一声巨响,震得两人都是一个哆嗦,直接把大个子眼里的泪花震了回去。
不远处灰头土脸的小兵从爆炸处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叫:“要人命啦——左郎将又炸炉啦——”
齐雁封:“……”
齐雁封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沧桑。
他正沧桑着,不远处江淮经过,齐雁封总算看见个正常人,赶紧给人叫住,结果叫住之后才发现,江淮的表情一改往日的严肃,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实属罕见。
坏了,这正常人看着也不太正常了,齐雁封“嘶”了一声,问:“你怎么了?”
江淮摇头:“没怎么。”
齐雁封道:“胡说,脸都要笑烂了。”
一旁江泯很不给他哥面子地把事情抖了个底掉:“未央姑娘来信了。”
未央姑娘,江淮的一位笔友,齐雁封的旧识,但人在南方,因此江淮一直未曾见过对方真容。
他与未央姑娘的来信始于一次和诗,江淮爱写诗,偏偏军营里没人能接得住他这爱好,因此江淮一直都有些寂寞,直到有一次齐雁封从南方回来,给他带来了一首和词,手帕上的字迹娟秀明丽,诗句工整对仗,带着一种清丽的气质,牢牢抓住了江淮的心,他跨着半个中原找到了一位知音,自那以后,一来二去的,两人就经常有书信往来了。
齐雁封笑了一声,道:“我猜就是,一共就这么大点出息,行了别乐了,赶紧干活去。”
江淮勉强控制了一下表情,道:“要做什么?”
齐雁封道:“传我军令,歧兹未平,我们要先把它搞定,今年怕是没法回家过年了,你让将士们都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要写家书的今日写完,明日一齐送出去。”
江淮点头。
齐雁封又道:“对,还有,你也给刘叔写一封吧,告诉他一声,今年不回了。”
江淮心情正好,还有力气怼他:“你怎么不自己写?”
齐雁封道:“我还得给皇上写呢,你小子也不知道体谅体谅我。”
江淮恍然,心道这次又不回去过年了,小皇帝还不知道要怎么闹呢,顿时心中有些怜悯,恳切道:“侯爷真是任重而道远。”
齐雁封为自己抹了把辛酸泪,转身进了军帐。
几日后,那一扎带着塞外寒气的信件穿过崇山峻岭,送抵了京师。
御书房内,君桓捏着信件默然无语。
他原本已经在心里悄悄算好了日子——昭掖大捷,北蛮后撤,北疆的局势合该稳住了。他日夜盼着,盼着那人能在这个冬日策马归京,毕竟当初分别时两人闹得那般僵,他心里始终悬着个疙瘩,总想着见了面,跟对方再好好谈谈,事情总归是该有些转圜余地的。
可惜人没盼到,却是盼到了这封长信。
信封拆开,满纸尽是齐雁封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张扬劲儿。他在信里先是痛骂了一顿北蛮,又痛骂了一顿歧兹,劈里啪啦骂了个痛快,最后才委婉地表示,因为要收拾这两个龟孙,所以一时半会儿的回不去了,让皇上莫要挂念。
君桓看着那四个字,胸口堵得发慌,半晌后自嘲地笑了下。
莫要挂念。
齐雁封每回写信,结尾总是这一句。可他怎么能不挂念?那人是他供在心尖上的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更何况是远在关山万里的北疆?
那地方天高地寒,沙砾磨人,又冷又苦,叫他如何不挂念?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齐雁封笔锋狂放,字形潇洒,君桓伸出指尖,轻轻摩挲着纸上干涸的墨迹,仿佛隔着这一方薄薄的信笺,就能触碰到那人滚烫的体温和飞扬的眉眼。
看了许久,他才终于收回手,将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像对待什么旷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收进手边那个已经塞得有些满的沉香木的匣子里。匣子里全是这几年对方寄来的信,有时候夜里实在想了,他便会披着单衣坐起来,借着一盏孤灯,一张张地翻看那些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语句。
好像多看几眼,对方就能从字句里走出来,笑着唤他一声小桓。
“快回来吧……”君桓对着空荡荡的宫殿,呢喃道,“快回来吧,齐非哥。”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北疆这一仗,竟然一打就是整整两年。更未曾预料到,当他再次见到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时,他已脱去了最后一丝青涩,在那至高无上的孤独里,长到了人生的第二十个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