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桓听见了叩门声,随后是熟悉的声音以熟悉的语气道:“皇上,臣齐非求见。”
君桓心头一跳,有些雀跃道:“进。”
齐雁封推门而入,房内尹琛正在给君桓换药,刚将绷带解下来,齐雁封走过去,道:“我来吧。”
君桓手臂上的伤是几日前在西南的那场混战中留下的,当时场面太乱,君桓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划伤的,他当时没在意,天色又暗,也没人注意到,伤口原本不深,可这么不管不顾折腾了半宿之后,这伤口终于被折腾得恶化了。
齐雁封因为这事还数落了君桓两句,君桓却笑眯眯的说:“你现在知道我看到你不在意自己的伤是什么感觉了吧?”
齐雁封无奈,只得连声保证自己以后会多加小心,能不受伤就不受伤,受了伤就好好养伤不乱跑。
尹琛出门的时候很贴心地带上了门,留下君臣二人在房间里,齐雁封坐到床边,仔仔细细给君桓换药。
君桓垂目端详着齐雁封,二人间一时无言,但他倒是很享受这种安静温馨的感觉,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听到齐雁封斟酌着开口:“陛下……”
君桓道:“何事?”
齐雁封已经换好药了,他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好,目光刻意避开君桓,试探问道:“陛下真的不打算纳妃吗?”
君桓:“……”
这次君桓不能再装没听见了,他叹了口气:“你为何总这么关心这个?朕都不急你急什么。”
齐雁封诚恳道:“陛下自己一个人在宫中多寂寞,多一些宫妃,也是替陛下分忧,况且,陛下也到了年纪了。”
君桓撇撇嘴:“还说朕到年纪,你自己府上都没有夫人,怎得就要揪着朕不放?”
“只是一直没顾上,”齐雁封答得很快,“臣并非不愿成婚。”
这下气氛一下子变了。
君桓没想到他随口的一句话居然得到了这样的回复,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想成家了?”
齐雁封看着对方,语气平静:“臣今年已二十有七,早就该成家了,一直在外征战,这才搁置了,西江王不过比我年长三岁,女儿却都七岁大了。”
这话半是暗示君桓,半是发自内心,齐雁封年少时觉得自己独身一人逍遥快活那是自在得很,如今年纪逐渐大了,才越发有了成家的心思。
君桓却像是被打击到了,他坐在那里,半晌后才怅然开口问:“那你……可有心上人?”
齐雁封沉默了下,说了谎:“有。”
这个回答彻底击垮了君桓,他呼吸发紧,过了许久才不死心般低声又问:“是哪家的小姐?”
齐雁封当然说不出来是哪位小姐,但是他打定主意要刺激刺激君桓,让他彻底断了念头,于是故意道:“常听说陛下给其他人牵了不少线,如今问的这么细,是要给臣赐婚不成?”
君桓下意识脱口而出:“不是!”
话出口才意识到不妥,又支吾道:“朕不是那个意思……朕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爱慕你已久?只是希望你一直留在我身边,希望你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君桓说不出口,他声音低了下去:“齐非哥……我……”
“陛下,”齐雁封终于是打断了君桓的话,他深吸一口气,“您要明白,有些事情原本就是不应该发生的。”
“它不合伦理纲常,不为世人所容,一旦传出去,只会成为陛下的污点,受人诟病。陛下还是远离为好。”
“况且,”齐雁封平静地看着君桓的眼睛,“一人有情,一人无意,也强求不来。”
君桓呆呆地听着,如坠冰窟,整颗心冻结了一般,他不明白齐雁封如何知道的他的心意,也没想到对方拒绝的如此干脆,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给他。
他浑身都僵了,整个人丢了魂儿一样。齐雁封看他这样子,也有点不忍心,觉得自己是不是说话太重了,叹了口气,缓和下声音:“陛下可能还小,分辨不清自己的感情,日后陛下会遇到更多优秀的女子,到时自然会懂。”
君桓却道:“等到那时候,你会离我而去吗?”
他一直很没有安全感,自小被母亲抛弃,被父亲无视,他好像是不受任何人期待地降生到了这个世界上,齐雁封是他的救命稻草,君桓是这样抓住他挣扎着成长起来的。如今他成了皇帝,身边簇拥之人众多,但愿意真正亲近他的又有几个?能让他彻底敞开心去相信的有几个?
唯齐雁封一人而已。
可这个人现在有了心仪的女子,想要成家,他未来会有自己的家人,会有妻子和孩子。
那我呢?君桓想。
等到了那个时候,我就成了彻底的外人了。
他终究又是被抛下的那一个。
齐雁封没想到君桓哭了,他已经很久没见君桓这样子哭过了,即便是前几日,也只是急得上头,急出了几滴泪,这次则是坐在那里,抿着嘴不吭声,眼泪却大滴大滴的往下砸。
这种哭法是君桓小时候养成的习惯,他少时知道自己不受待见,哭也不敢大声哭。哭泣是那些备受宠爱的孩子们的特权,不是他的,他的哭声只会让生母责骂,让养母厌烦,让兄弟们嘲笑,所以他只能躲起来悄悄哭,只有眼泪,没有声音。
齐雁封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君桓忍了半天,眼泪还是止不住,一开口声音里就带着浓浓的鼻音,尾声打着颤:“齐非哥,你别走。”
“求求你,别丢下我。”
齐雁封被他搞得鼻子也一酸,君桓对他的执着程度有些超出了他的想象,他这时才意识到感情一事如何能当断则断,要让君桓放弃自己的感情,无疑是要从君桓心头挖下一块肉来。
齐雁封跟他解释:“我不是要丢下你,我只是……不能让你在这条路上一错再错下去。这种事情若是让世人知道了,他们会怎么看你?他们会怎么戳你的脊梁骨?”
“小桓,你不能让一个小错毁了你。”
“可是我只是喜欢你,”君桓哽咽着,他自小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活着,生怕别人挑自己的错处,“我只是喜欢你,也有错吗?”
齐雁封被他问得哽住,他顿了片刻,终于狠下心,说:“好,那你想想我。他们会怎么说我?媚上惑主?以色事人?你愿意听到他们这样说吗?”
君桓愣住了。
齐雁封其实不太在乎别人怎么评价自己,但他想君桓应该是在乎的,这样说完之后,看着小皇帝惊慌混乱的表情,齐雁封又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些太伤人,他在利用君桓对他的感情来逼迫君桓。
齐雁封有些后悔说这句话了。
两人之间又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正当这时,门口传来叩门声,尹琛询问道:“皇上,江统领求见,问侯爷收拾好了没有?该出发了。”
齐雁封今天要出发去北疆,马上就要离开了,君桓低下头,绷着没出声,齐雁封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都冷静冷静也好,于是最终他说:“陛下好好想想吧,臣……告退。”
语罢,他冲君桓一拱手,转身出了房间。
门口尹琛只扫了一眼,发现皇上似乎在哭,尹统领吓了一跳,赶紧移开眼睛装没看见,这下他可不敢进去了,灵机一动道:“皇上,属下去送送宁远侯。”
齐雁封抬手带上了门,门里传出君桓闷闷的声音:“去吧。”
“齐卿……路上小心,早日归京。”
齐雁封顿了顿,在门口拱手拜道:
“谢陛下挂念,臣遵旨。”
……
齐雁封没有再多想这边的事情,又或者是他也不想再想,他强迫自己将思维放到北疆的事情上来,才刚走了两日,就收到了北疆的来信,说江淮带人追查线索,结果出事了。
齐雁封心里急躁,与江泯日夜兼程,终于是在第四日傍晚抵达了镇北军驻地。
两人刚到军营门口,还没往里走几步,营中就传来“轰”一声巨响,简直如同敌袭一般,齐雁封皱着眉大步走进,正看见一个士兵灰头土脸地跑出来,大叫:“老天啊!左郎将又把炉子炸了!”
齐雁封:“……”
齐雁封抬手拦住他,问道:“杨仲晨在哪?叫他出来见我。”
小兵规规矩矩叫了声“侯爷”,说着“这就去叫”,跑开了。
杨仲晨为右郎将,平日里主要是跟着江淮干事,不多时,那小兵便领着人回来了,远远看去,仿佛牵来了一座会走动的小山。
那人身高九尺有余,肩背宽阔,臂膀虬结,皮肤黝黑发亮,往那儿一站,像是一座生了脚的铁塔,偏偏这样一副凶悍的身形,脸却生得憨厚老实,眉骨粗直,眼神清澈,不怒不笑时甚至带着几分木讷,乍一看全无杀气,只叫人觉得淳朴忠厚,不像是会耍心眼的。
此人正是杨仲晨。
他原是君千凌塞进镇北军的人,早年君千凌在西南偶然救过他一命,本是举手之劳,却不料被这人认作了天大的恩情,说什么都要报答对方,杨仲晨身量骇人,性子却直得像根木头,认准了便一条道走到黑,缠得君千凌头疼不已,最终干脆丢到了齐雁封这,说这是我兄弟,你跟他干,帮他就是帮我。
这才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齐雁封原本也只是暂且收下,谁知这一用才发现,此人九尺的个子并非白长,耐打又肯拼,是块当兵的料,于是便这么一直留在了身边。
齐雁封抬手止住对方要行礼的动作,道:“虚礼就免了,说清楚,容怀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