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林修远出狱后,虽外伤渐愈,灵台深处那缕太清之气却日夜灼烫,如星火燎原。他闭户三日,静观内府,终见那道黑气盘踞心脉之侧,阴寒诡异,绝非寻常奸佞所能为。
“果非凡间奸佞……”他喃喃低语,于静室中睁眼,烛火摇曳下,眸底清光一现即隐。
是夜,月隐层云。林修远沐浴焚香,取竹简残片布下简易阵法,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凌空虚画一道玄奥符箓。
血符既成,无风自燃,化作青烟一线,直透屋瓦,没入沉沉夜空。
三十三天外,兜率宫丹房内,老君似有所感,拂尘轻扫。一道虚影分身,随那缕青烟降下凡尘,现身于林修远静室之中。
“星君别来无恙?”老君化身如雾如烟,声音缥缈。
林修远伏地而拜:“下界妖氛侵宫,恐非人力可除。小仙愿请仙法,斩此孽障。”
老君凝视他良久,叹道:“你仙骨已封,强行动用仙家法力,凡胎必遭反噬。轻则折损寿数,重则魂魄受损。”
林修远伏地不起,声音清肃坚定:“下界妖邪乱宫,祸及国本,便是苍生蒙难。文曲既在其位,自当奋力而为,此乃臣子本分,亦是吾心之所向。”
老君虚影静默片刻,终是微微颔首,眼底星河似有微澜:“既如此……罢了。
言罢,虚指一点,一道清辉没入林修远眉心,“此乃‘借法’之术,可暂开你一成灵窍,唤回昔日御气之能。然切记三点:一不可伤及无辜凡人;二不可过度耗用,免遭天谴;三不可道破自身来历,否则轮回有变。”
林修远但觉灵台一清,久违的浩瀚之力如解冻江河,在经脉中缓缓复苏,却又被无形枷锁禁锢大半,只余涓涓细流。
“修远,谨遵法旨。”
几乎同时,深宫某处。
“方才那波动……”镜中狐影轻嗅,似在捕捉天地间微不可察的灵气涟漪,“有仙家气息临凡?虽只一瞬……”
她纤指划过镜面,景象流转,掠过宫墙殿宇,最终定格在一处清幽院落,正是林修远所居翰林院偏厢。镜中映出林修远推门而出的身影,青衫依旧,面色微白,然眉宇间一股清气萦绕不散,与往日儒雅书生气质迥异。
“是那林修远?”狐妖蹙眉,眼中闪过疑惑与警惕,“他分明是凡胎……方才波动是他引来?还是说,他本就是……”
思绪未定,镜中景象骤变。
林修远似有所感,竟抬眸朝“镜面”方向望来,目光如电,仿佛穿透虚空,直抵她真身所在!
狐妖心头一凛,掐断窥伺。镜面恢复如常,映出她此刻幻化的那张苍白美艳的脸,额角却渗出细密冷汗。
“不论你是谁,既撞破本座行藏……”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指尖黑气缭绕,“便留你不得。”
话音未落,窗外忽传来一声清朗嗓音:
“还要藏到几时?”
轰——!
暖阁雕花木窗轰然碎裂!木屑如蝶纷飞,却未伤及室内一物。林修远立于庭院月光下,青衫微扬,周身无兵无刃,一身清辉笼罩其间。
梁后眸中惊色一闪即逝,旋即抚鬓轻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林侍读好大的火气。深更半夜,私闯宫闱,该当何罪?”
话音未落,她广袖一扬,三道幽绿狐火自袖中激射而出,成品字形直扑林修远面门!火未至,阴寒之气已浸透庭院草木,阶前霜华骤结。
林修远不避不让,只将右手虚抬,衣袖迎风一展,恍若流云舒卷,袖间清光流转,竟在身前凝成一道无形气墙。狐火撞上,如雪入洪炉,“嗤嗤”数声便湮灭无踪,只余几缕青烟逸散。
“雕虫小技。”他语气平静,脚下未移分毫。
狐妖面色微沉,身形倏忽飘退三丈,指尖连弹。但见檐下宫灯、院中石笋、乃至飘落的枯叶,皆被黑气浸染,化作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八方袭向林修远!黑影过处,虚空隐现狐嚎之声,扰人心魄。
林修远踏出一步,落地无声,右手并指如剑,凌空划了个半圆。霎时间,周遭月华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凝聚成无数莹白光点,如星河倒悬般环绕周身。黑影撞入光点之中,如泥牛入海,顷刻消融。
“只会躲么?”狐妖冷笑,真身忽如鬼魅般欺近,五指成爪直掏心口!那指甲暴涨三寸,漆黑如墨,破空时带起腥风。
林修远侧身微退,左手袍袖如流云拂出,精准无比地卷住狐妖腕部。一缠一引,狐妖只觉一股浩然巨力传来,身形不由向前踉跄。心下大惊:这力道沉若山岳,却又缥缈如云,分明是以凡胎之躯驭仙灵之气的玄妙路数!袖贯清炁,力道何止千钧。
电光石火间,二人已短兵相接。狐妖左掌斜劈,直取林修远颈侧;林修远右手并指如戟,点向对方肩井穴。爪风与指劲在空中相撞,“砰”然闷响,气浪翻卷,震得院中老树落叶纷飞。
一触即分。林修远飘然后退三步,立足未稳,信手拈住一片飘落的梧桐叶。叶片在他指间微微一颤,竟泛起玉石般温润的光泽。
“去。”
一字轻吐,落叶脱手。初时如蝶舞翩跹,倏忽加速,化作一道碧芒直射狐妖眉心!去势之疾,竟在空气中拖出凄厉锐响。
狐妖脸色微变。她双手急速结印,身前黑气狂涌,凝成一面幽光流转的狐首盾牌。碧叶击中盾面,只闻嗡鸣之声,盾牌表面荡开水波般涟漪,旋即裂纹密布。
“好精纯的清气……”狐妖散去残盾,盯着林修远,眼中疑色翻涌,“化月华为刃,摘叶可伤人。你这身本事……绝非人间修士所能有。”
她微微眯眼,声音压低,带着试探:“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此等驾驭清气之法,倒让本座想起一些……不该存于此界的传闻。”
林修远不答。他负手立于月下,青衫被夜风拂动,神情无波无澜,唯有眸底深处清光明灭,如蕴星河。
狐妖等不到回应,忽又轻笑:“罢了。你既不答,本座便自己看!”
她身形骤然虚化,化作九道真假难辨的狐影,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每道狐影皆探爪击出,爪风凌厉,封死所有退路。
林修远并指在身前虚划,指尖清光流淌,在虚空写下一个个古篆。每成一字,便有一道狐影如陷泥沼,动作迟缓一分。连书九字,九道狐影皆被无形之力禁锢,虽未溃散,却再难近身。
“九影迷踪,虚实相生。”林修远终于开口,声音如冷泉击玉,“原是涂山狐族秘传遁术。”
狐妖真身在数丈外重新凝聚,闻言瞳孔骤缩。
“涂山氏本司姻缘灵媒,通天地,达幽明。”林修远缓缓道,目光如炬,似已将她从皮毛看到骨髓,“而你身上天狐血脉浑浊,眉心隐现堕印,周身更缠绕幽冥秽气——若我所料不差,你当是窃取阴司残魄,修炼噬魂邪法,方遭两界追缉,不得不藏身宫阙,借人间怨戾与王朝气运遮掩天机。”
他每说一句,狐妖脸色便白一分。
“可惜。”林修远向前一步,清光自周身流转,在身后隐隐结成北斗星图虚影,“紫微未黯,天命未改。你若此刻散去修为,随我前往该去之处,或许……尚有重入轮回之机。”
庭院中死寂。唯有夜风穿廊,呜咽如泣。
狐妖死死盯着林修远身后那若隐若现的星图虚影,忽然仰天尖笑,笑声凄厉:“重入轮回?本座苦心经营三百载,你一句轻飘飘的话,便想让我前功尽弃?!”
话音未落,她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遇风即燃,化作熊熊碧火,瞬间吞没整个暖阁!火中狐影幢幢,哀嚎四起,竟是以燃烧修为为代价,催动了血遁秘术。
林修远清喝一声,袖中竹简残片尽数飞出,化作青色光幕护住院落主体,阻住火势蔓延。然那碧火核心处空间扭曲,狐妖身形已渐渐淡去。
“今日之赐,本座记下了。”火光中传来她怨毒的声音,“待本座炼成万怨鬼狐真身,再来与你——慢慢清算!”
余音袅袅,碧火骤熄。原地只余焦土一片,与空气中弥漫的血腥秽气。
暖阁废墟前,林修远独立良久。
直到确认狐妖气息彻底消失于京城地界,他周身清光才骤然一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一步,扶住身旁半截焦枯的梅树,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鲜血。
那血,竟隐泛淡金光泽,落在焦土上“滋滋”作响,蒸腾起丝丝白气。
灵台深处,太清之气如沸水翻腾,灼痛感沿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方才强行动用“借法”之术催发清气,这具凡胎肉身,终究难承其重。此刻反噬袭来,如万针攒刺,又似烈火焚腑。
他缓缓拭去血迹,抬眸望向东方。天际已泛鱼肚白,紫微星的光芒在晨曦中渐渐淡去。
“噬魂邪法……万怨鬼狐……”林修远低声重复,眉头深锁。
远处传来宫廷晨钟,一声,一声,回荡在废墟与晨光之间。他整了整破碎的袍袖,转身,一步一步,踏着满地狼藉与渐亮的天光,走向翰林院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