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婕刚露出的些许笑意蓦地僵住。
眼神中的光亮化为愕然,几乎是脱口而出:“为何?”
话音落下后,她眸光一悚,陡然惊觉自己说错话了,不该用这般质问的语气,连忙垂首告罪:“仙君赎罪,是我唐突了。”
商洺倒完全没有生气,只是无奈于端木婕生疏又敬畏的举动。他摆摆手:“无妨,我没有生气。”
端木婕小小地松了口气,踟蹰片刻后,仍旧不想放弃。她顿了顿,再次抬起眸子望向对方,鼓起勇气道:
“依我愚见,巴蛇之骨虽然名贵,但对仙君来说,应该……算不了甚稀罕物。南山公主一片孝心,为救父求药这一路受到的苦难仙君您是知道的。还请仙君怜悯,赐药予她!”
这一次商洺并未一口回绝,他定定地望着眼前的人。
明明是寒冰一般的眸子,可端木婕就是能从中感受到温润的柔情,正是这丝丝缕缕的温柔,让她一次次敢于鼓起勇气,心怀希冀。
“巴蛇骨确实算不得名贵之物。”商洺轻启薄唇,他眼看着端木婕的眼中再次绽放光亮,心下一阵不忍。
可最后还是道,“但人界皇族一脉气数已尽,不必白白浪费。”
说完别过头去不再看她,语气带上十足的决绝,“此事休要再提,夔山派也不准插手干预此事!”
此话一出,瞬间逼出了端木婕的一腔怒火!
她瞪着对方的背脊,心中怒道:我夔山派是与你三浮山联姻,又不是你三浮山的附庸!纵使你元浮仙君灵力通天,也不能这般命令其他仙家宗门吧!
而商洺像是背脊上长了眼睛似的,随即又抛出一句:
“不必不忿,此乃天意。”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端木婕心头的邪火。
她感觉一口气梗在心头,上不去也下不来,整个人憋屈的难受,又委屈的想哭。
待商洺再次转过身来看她时,端木婕已经略略平复了情绪。但哪怕垂着眸,神情中散发的冷意,却也无论如何都隐藏不了。
商洺望着她,无言半晌。一直到天光暗了下来,他才收回目光,从她身边绕过,向外走去。
“婚礼前,我会把榴榴留在这里。你,暂且好生修养。”
听到“榴榴”二字,端木婕中午反应过来。她张了张口,似是想问些什么。但又怕自己情绪不稳之下口不择言,于是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目送商洺走出寮舍,很快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这场让她既紧张又期待的见面,居然是以这种方式开始、结束。
端木婕突然觉得十分可笑,又突然感觉裤脚被什么东西扯了扯,她垂下头,看到了一团毛茸茸蹲在自己脚下。
这时,毛茸茸的小东西亦仰起头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睁的滚圆,然后怯生生唤了一声“榴榴。”
端木婕:……
见她板着一张脸不说话,榴榴自然知道她是生自己的气了。小东西懊丧地垂下头,但仍不放弃地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轻拱她的脚。
端木婕心觉好笑,牵动了下嘴角,但眼底的苦涩却怎么都祛不掉。
她缓缓蹲下,一手轻抚着榴榴的背脊,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它背部的毛发。榴榴舒服地眯起眼睛,大半个身子都趴在她脚上,没有注意到身前人灰败颓丧的脸色。
没想到元浮仙君竟是如此冷心冷情。
凡间那些日子的相处,他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还是拒绝赐药。
端木婕露出个苦笑,不禁对自己入三浮山后的生活,充满了悲哀。
可惜现在反悔,已经是绝对的来不及了。
商洺走后不久,端木婕带着榴榴回了偏殿。
这场短暂的见面,带来的信息量不可谓不大,端木婕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坐,而是蜷缩在榻上,闭上眼没多久,就昏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睡的并不安稳,做了很多梦,醒来时胸口闷闷的。
筑基以来,少有遇到这类情况,端木婕只觉得一颗心脏跳得飞快,心里越发慌乱。
她没有立刻起身,继续躺平在榻上,调息吐纳,顺便慢慢回忆昨晚梦境。
其他都记不大起来了,唯一有些印象的,是梦境中反复出现了绳索。
端木婕想起先前在成洋县时,那个摆摊算卦的人给他解梦的内容:
嫁给位高权重的男人、被强逼成婚。
元浮仙君确实称得上位高权重,至于被强逼成婚……卦象也算勉强对上了。
端木婕承认,她确实起了想反悔的念头,但也清楚事到如今万万不能了。
如今三浮山与夔山派联姻的消息已经遍传修仙界,她若敢悔婚或是逃婚……凭着元浮仙君那冷漠无情性子,此事后果,端木婕连多想一点点都会觉得心惊。
那是她完全承受不了的结果……
想到此处,端木婕叹了口气,又摇摇头:罢了罢了,都是自己的选择,哪怕硬着头皮,也得走下去!
她缓了一会儿,起身推开窗,想呼吸清晨的新鲜空气,视线却落在后院的一栋殿阁上。
藏书阁。
作为韦执玉的爱徒,她对这里并不陌生。端木婕隐约记得藏书阁里也有解梦的书籍,心念一动。
进入藏书阁后,她凭借着记忆,很快找到了一本《夔阳解梦》,先翻到了之前的两个梦,解释内容和算卦人的说辞没有太大出入。
端木婕继续往下翻,很快找到了绳索,书上解释道:梦到绳索暗示对夫妇生活带来的约束感到恐惧。
说的很准,但依旧没什么用。
端木婕自嘲一笑,人在迷茫无措之时,总依托于这些虚而又虚的外力来指点迷津。
她放下书回到偏殿,却在殿门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景清。
他笔直挺拔地站在殿外,双手抱臂,眼神不太愉快。
端木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了站在台阶上的榴榴。小东西整条尾巴都竖了起来,末端那一小撮红色毛发更是全部炸开。
这副模样,绝对和友善沾不上边!
一人一兽静默对峙,全然不见在山下时的和谐场面。
端木婕揉揉眉心,走了过去:“师兄!”
景清身体未动,只略偏了偏头“嗯”了声。
而另一边,榴榴扭头看到她后,立刻叫了一声,然后飞快跑到她脚边。
小东西,还挺会争宠。
端木婕冲它笑了笑,然后也不多说,直接走过去,把景清迎进偏殿。
“师兄……都知道了?”端木婕不敢看他,不是心虚,只是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眼神里的情绪。
“嗯。”依旧是言简意赅的回答,目光却再次落在蹲坐在窗棂上的某个小东西身上。
端木婕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眼榴榴,而后有些不在自然地开口:“商……元浮仙君派它留在这里,嗯,保护我。”
景清别开了眼,没有发表意见。
夔山派上下全是修士,有什么需要保护的?分明是监视了!
“今早三浮山的鹤使送来了聘礼。”景清淡淡开口,“都是天材地宝,于修行大有益处。你要不要去看看?”
端木婕耸肩:“不必了,连师兄都说是好东西,那肯定好。希望有了这些东西,我夔山派有更多师兄弟早日突破境界。”
“韦长老从掌门那里拿了宗门宝库的钥匙,会帮你置办嫁妆。你若有特别喜欢的,可告诉她。”
端木婕想了想,摇头:“倒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我知这百年来宗门的难处,况且偌大的三浮山,也不会稀罕这些。回头我回禀师尊,嫁妆随意些便可。”
“该给的不会少你。”景清的话带上了几分坚决,“联姻一事,只声望上,夔山派已得了全然的好处,不会在这等事上亏待你。”
端木婕闻言一愣,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点点头,喃喃声说“好”。
交代的事说完,景清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抿了下唇,端木婕一下便看出来,这是个欲言又止的动作。
她顿觉奇怪,师兄一向有什么说什么,很少有这样迟疑的举动。
但下一秒,她突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是不是宜……南山公主那边,有了新消息?”
景清没看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然后颔首。
端木婕见他神情如此,便知道不会是好消息,顿时急了:“师兄,宜贞怎么了?!”
景清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端木婕这才惊觉自己的失言,竟然无意间泄露了南山公主的闺名。凡间女子,只有父母兄弟,以及丈夫,才能知道并称呼其闺名。
端木婕连忙嚅嗫道:“师兄又不会乱说出去……”
“我确实不会乱说,但凡人不比你我修仙之人,女子名节尤为重要,你,以后注意。”
端木婕连连点头:“知道了师兄,方才是我着急,口不择言。师兄,快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景清摇了摇头,“只是京城传来了南山公主与靖王世子的婚期,比你……还早了三日。”
端木婕愣了下,然后垂下头轻轻“哦”了声。思索少顷后,她忽又看向对面的人,满脸期待与恳求:“师兄,我,我能否下山再见她一面?”
景清对视回来,目光深邃,不置可否。片刻后,他眼珠微动,朝一旁使了个眼色。
端木婕视线一偏,看到了蹲在窗棂上,正目不转睛望向他们的榴榴。
她顿时了然,快步走到窗边,对那仰着头盯着自己的小东西,语气里带上了点哀求的味道:“榴榴,你可还记得南山公主?就是在山下时与我们一路同行的姐姐。她最喜欢把你抱在怀里了!现下她要成亲了,我也要……我想再见她一面。可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