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我……”端木婕张了张口,嚅嗫半天,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原本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讲与师尊的。这一路的经历、新认识的朋友,还有最重要的,南山公主的嘱托。
可方才在微阳宫听到的消息对她冲击太大,几乎粉碎了她脑中的一切其他的念头。
韦执玉笑看着她,“为师明白,一时之间你太过惊讶。还有些时日,你好生考虑。”
端木婕较之前已经清醒了不少,眉眼之间的茫然被忧虑代替。
少许沉默后,她突然发问:“师尊,你希望我答应么?”
韦执玉只愣了一瞬,就立刻道:“此事目前宗门上下只有我们五人知晓,掌门的意思,不愿给你太大压力,更不会强迫你。虽然……”
说到这里,韦执玉突然收了声,表情一松,笑道,“罢了,你自己决定罢!”
虽然她没有把话说完,但端木婕看到她眉眼间强压的喜色,哪里还能不明白。
“还有何事要问?”韦执玉又拍拍她的手,“如果没有,为师就先走了。”
端木婕刚要点头,突然脑中念头闪过,连忙叫住了韦执玉,“师尊稍等,弟子还有些事要汇报!”
她将与南山公主相识同行经过简单说了,然后着重讲述了分别时南山公主的诉请。
韦执玉听完后,神情凝重起来,道:“此事我需上禀掌门。不过……我夔山派立派千年,从不插手凡俗之事,哪怕如今比不得当年……恐怕掌门也不会答应,以此损了我门派千年修仙的清净!”
端木婕长出一口气,垂下眼睫,“弟子明白。”
“好了,这件事你不要多想,我自会与掌门商量。”韦执玉指尖轻点了下桌上的信笺,“你现在要考虑的,是这件事!”
说完拍了拍她的肩膀,离开了房间。
室内只剩下端木婕一人,她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案上的那张薄薄的信笺上。
那一抹嫣红在烛光下煞是刺眼,端木婕肩膀一松,神情复杂地将它拿了起来。
元浮仙君,与我结为夫妻?
无论这话在脑海里回转多少次,都让她觉得不真实,甚至是荒唐!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为何是她?
同为修仙之人,为何元浮仙君不用结为“道侣”一词,而特意指“夫妻”?
夫妻……
相较于“道侣”,“夫妻”的说辞,倒更加明确且……亲昵了。
端木婕凝视着手中的信笺,突然觉得,自己心里虽然仍旧茫然、忧虑,但好像……也并未多么排斥。
她有些不懂了……不懂为何自己竟会不排斥与一个陌生之人结为夫妻。
难道仅仅是因为他灵力高强,地位尊崇?所以“慕强”之心让她本能心生向往?
她摇摇头轻笑了两声,自嘲道:“端木婕啊端木婕,没想到修道十年,你也还是这样一个虚荣的俗人!”
真的要答应么?
烛火微动,不知不觉夜已中天了,端木婕仍旧盯着手里的信笺,心头一阵犯难。
元浮仙君的婚书……她真的……有选择的权利么?
还是那个答案原本就是确定的,让她“自己选择”只是表面上的虚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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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阳宫,正殿。
韦执玉与端木婕走后不多时,长老莫鼎云也跟着离开了。
偌大的正殿,只剩下申元止与景清师徒二人。
申元止终于不再继续强撑,单手捂住心口,面上疲态毕现。
“师父!”景清忙上前两步。
没了外人在,他脱口而出的不是“掌门”、“师尊”这等刻板官方的称呼,而是只称“师父”,可见私下师徒情深。
“无妨。”申元止抬手阻止了他,缓了片刻,才轻声开口,“事出紧急,为师闭关尚未结束便草草出关,这段时间,宗门里的事,须得你协助二位长老处理。”
景清顿首:“是,弟子明白。”
申元止满意地点点头,“好了,说罢,你们这一路都发生了什么?”
“此事不急,不如等师父……”
“为师还没弱到连听几句话都撑不住的地步!”申元止佯怒着打断了他。
景清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从瞿门村开始,快速讲起了这一路的经历。不重要的都被一句带过,他重点讲述了在成洋县瘟疫、西海海岸遭刺杀、坟山遇尺郭,以及最后进入三浮山的经历。
讲述过程中,不难发现,在这几件事中都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这个人便是商洺。
“商洺……”申元止将这个名字念了两遍,确定自己从未听说过此人,沉声问道,“你认为此人修为甚高?”
景清肯定地点了下头。
“有多高?”
景清犹豫了一下,略低下头,颇为艰难地答道:“恐怕……整个夔山派,只有师父……有还手之力。”
申元止沉默了。
他太清楚自己这徒弟的脾性,他说“有还手之力”,那就是仅仅能“还手”,恐怕……连与之“一战”都做不到。
“他帮了你们数次,却不求回报?”
“是。”景清思索着开口,“在成洋县,他救下师妹,留了祛除瘟疫的法子就离开了;西海边,不仅救了师妹,还帮我们找到了进入流洲的法阵;在坟山,他依旧救下师妹,并陪同我们到达三浮山边境。”
说到此处,景清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猜测,他瞳孔顿缩,猛地抬眸,望向申元止。
见到徒弟这副模样,申元止轻笑出声,“看来,你已然发现了关键。”
“师父,他莫不是……?”景清滚了滚喉咙,被自己的猜测震惊不已。
“好了,先不要妄加猜测。”申元止直起身子,定定地看着景清,“更不要将你的猜测胡乱告诉旁人。猜错了还好,若是真猜对了……那位仙君,不会高兴自己的风流韵事流传的天下皆知!”
景清连忙顿首:“弟子明白。”
“嗯,你先回去休整吧,这一路辛苦了!”
景清刚要离开,却又被申元止叫住。
“等等!”
景清回头:“师尊还有什么要吩咐弟子?”
“这两日,你就不要去见端木婕了。无论如何,你……不要牵涉其中。”
景清闻言失笑:“我还以为,师尊会让我去劝一劝她。”
申元止叹口气,一副很疲惫的样子,“你我师徒之间没有虚言。实话告诉你,这消息刚传来时,我们是动了直接应下的心思,也打算这样做。毕竟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夔山派养她育她,为她做主也无不可。”
“但师父究竟还是没有这么做。”景清道。
“我私心里当然是希望能促成此事,若能得到三浮山庇佑,纵使这世道再乱,夔山派无法重现先祖时的荣光,也至少可以自保。但我与韦长老深谈过一番后得知,端木婕性子虽良善,却也十分倔犟。若她心中不愿,强行逼她,恐怕将来……反为其害!”
景清张了张口,似是想要反驳,但话将出口,又咽了下去。
他不是对端木婕的品行有所怀疑,而是不愿在此时反驳师父。
但申元止已然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为师知道,这一路你与她同行,积累了深厚的情谊。”
“景清!”申元止语气陡然加重,“你是要继承我衣钵的,将来整个夔山派的担子,都要压在你的肩上,正因如此,你才更要在此时避嫌!”
“无论端木婕如何选择,有朝一日,她若后悔,我都不希望她怪罪与你。你,明白师父的意思么?”
景清当然明白,但他沉默了良久,才堪堪开口,“弟子当然明白师尊的良苦用心。只不过……弟子尚有一事,想向师尊确认。”
申元止:“问。”
景清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也只犹豫了片刻,便鼓起勇气,仰起头定定地望向申元止,道:“弟子敢问师父,若是师妹不答应,因此惹恼了元浮仙君,师父可是会……”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十分了然。
申元止失笑,“你当元浮仙君是何等人?会因此等事发难?你又当我夔山派是何等门派?若以弟子来保全自身,如何在众仙门中立足?今后哪还有人愿入我宗门?景清,你须得谨记,我夔山派或强盛,或落败,唯有修仙之人的风骨不可弃!”
听到这话,景清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舒了口气,“弟子有错,是弟子错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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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端木婕换上了夔山派弟子的常服,准备去向师尊行礼问安,顺便打探一下昨日的事掌门是否有回应。
她坐在梳妆台前,将鬓角的发丝仔细地梳好,恰好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阿婕,是我。”
是韦执玉的声音,端木婕急忙起身开门,“师尊快请。”
“我就不进来了。”韦执玉摆摆手,“宗门事务繁多,我来只是要告诉你个消息,等下就走。”
端木婕深吸一口气:“可是昨日之事,掌门那里有了决断?”
韦执玉面带遗憾,端木婕立刻明白了。
“凡俗之事,实不便插手。”韦执玉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尤其事涉皇族与朝政,夔山派就更不能沾染!”
端木婕眉心皱起,仍不愿放弃,“可据弟子所知,靖王私下已与不少修仙门派联合,既然他们都已入世,为何……”
“那些个不入流的散修小宗,如何能与我夔山派相提并论?夔山派立派千年,门内弟子向来潜心修仙,入世只为救灾除妖,从不涉足朝政权谋,才维持了千年清修的风骨!若是风骨都丢了,那门派中众弟子也不必潜心修炼,只想着学点功夫都下山去谋求功利便是!与那些乌烟瘴气的旁门□□又有何区别?”
“弟子知错!”
端木婕当即就要跪下,却被韦执玉拦住了。
她放缓了语调,一手抚着她肩头:“为师明白,你是担忧好友。但此事,我派确实无能为力。”
“你刚回来,想必累着了,现下又有更重要之事要思虑。我已告知诸弟子,近日不必来打扰。你就在此好好休整几日吧!”
说完就要离开,端木婕见状,赶忙叫住了她,“师尊!”
韦执玉扭头:“怎么了?”
端木婕露出一个拘谨且纠结的笑容:“师尊,弟子心中迷茫,想求师尊指点迷津。”
两个师尊都很疼爱自己的弟子,但是各有各的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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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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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计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