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衢 第24章 楼台

班家没有依山而建，却以人力造出山势。

不入家门、登高远眺，会以为班家背后有山，走近之后才会发现凤阙龙楼连天而建，层叠起伏堆砌，有如高山。故而外人称前厅之后的“假山”为楼阁山，也叫它公输山。

可真深入才发现别有洞天。

它是一座镂空的山。

亭台屋舍由廊桥和旋梯互相连接，看似为一个整体，其实各自凭据。近看如巨松，远观若山棱。外围点缀着数只小船，悬挂在空中。

它还不只是纸上青松只有一面，走过一遍后李尘生觉得更像是一座迷宫。

“这么建造有什么凭据吗……”李尘生跟着班箐在廊桥上走了一圈，只觉得腿脚发酸，恰好班箐也走累了，两人便停在栏杆前俯瞰整个班家。

目前还只在巨树之中层，不及顶端。

廊桥上也鲜有人来，只有他们两个。

不知为何附近的栏杆前有一个豁口；栏杆外侧也遍布铁索，许是用来支重。

“没有。”班箐也倚着栏杆往下看，这个位置不前不后，恰好能看到会客前厅，几个长老成群结队地从前厅后的那条路上走过去，“你看他们！”

班箐活似没见过人一样，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

李尘生极目望去，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班箐又喊：“他们四个人凑不出来一个发髻！”

“？”李尘生疑惑了一下，又细细看起来，发觉这四人居然全都谢顶了，且夸张到梳不起来，只能在脑后挽一个小髻，终于明白了班箐在说什么，只得哑然失笑，“小班公子切莫如此，谁都有老的一天。”

班箐从耳边捏了一缕头发过来，展示给李尘生看：“我老了也不会秃顶。我头发很多的。”

他这一点随了母亲，头发又厚又密，而且长得也快，就算是到了晚年七老八十也不会一下子掉光。

虽然现在已经少白头了。

“倒是你，有心事才会掉头发。”班箐凑近蹭了李尘生一下，并伸手拾起来一缕夹在颈间的头发，把它挑了出来。

李尘生把自己的发带裁成了两截，但是他不爱束发，只绑个马尾草草了事，半截也就够了，另外一半便被班箐克扣下来。

班箐也不梳头发，那一段发带就绑在手腕上到处耀武扬威。

“那一截断指……第一次呈交证据的时候你没有给岳堂主。”李尘生郁闷地答。

他很少有心事。

但这一截断指不该被如此扣下，无论如何该给岳恬看看才是。

没等班箐回答，一个冷漠的女音从梁上的方向传来：“什么断指？”

李尘生原本以为用来给楼阁支重的铁索缓缓转动着，半面小舟从上至下，停留在特意豁出口的露台之前；

一个拿着水晶叆叇的女人抱着一摞文书，站在半叶扁舟上，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文书，她侧身替他们让了位置，没有继续追究断指：“半个时辰后会事厅，所有人都会到。”

她也是一头卷发，五官比之班箐更为英气，气质与陈夫人也更像，显得分外稳重。

“班蕙，字楚庭。”班箐对李尘生介绍一句，抬脚上了小船，又问道，“不是三天前刚开过吗？为什么又要开。”

“滋兰树蕙之蕙。这次比较要紧，昨日发现了关键证据。”班蕙抬起脸，用叆叇对着李尘生，仔细观摩他的脸，直到站上了近前还在观摩记忆。

李尘生透过叆叇看见班蕙缩小数倍的脸，犹疑着打招呼：“久仰……？”

寻常叆叇都是放大物体，班蕙这个却是缩小的，应当叫反向叆叇才对。

“不用客套——不要动。”班蕙还没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又仔细看了两眼才作罢。

“你眼镜呢？”班箐伸手调着船头机关，随意拨弄发条，忍不住问班蕙，“短视眼还不戴眼镜出门，拿个叆叇干什么，不嫌碍事吗。”

“我昨夜里明明放桌上了——今早起来就不见了。”班蕙也对此深感疑惑，“这个月都丢了四个了，所幸备用的叆叇没丢。”

班箐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

虽然他小时候会去哥哥姐姐房间里顺点好玩的东西出来，诸如班梅所用的胶水，抑或是用班蕙的叆叇引火，但他现在都多少岁了。

“你还能看清路吗？”班箐又问道。

“我不是傻子。”班蕙看清楚了李尘生的脸，确定自己记在心里，便继续低头看文件去了。

这次是真的所有人都到了。连先前声称不适的横眉都坐到了岳恬身边，许多大宗门的长老也都到场了。

香引步的座位是空着的，代替她来的是天疏雨。

班家各种长老坐了一大圈，或是好奇或是探究的目光上下在李尘生脸上逡巡。

李尘生被他们看的不适，好像理解了班箐为什么不愿意回家。若是这些人平时就这么看班箐的话，那未免太吓人。

班箐本身就桀骜放肆，也不管自己什么身份，硬是跟李尘生一起挤在宾客席里。

“小少爷，听说你前段时间去了张掖，难不成也是为了箴言？一步登天之事可不敢信啊。”班箐的堂叔祖父摸着白胡子，打破了沉默，含糊不清地问班箐。

老头子年纪大了，说话不清楚，脑袋也不好使。

班箐唇边噙着恭顺的笑，说出来的话却是凉薄：“堂叔祖父，晚辈既是奉家主之命在外，对于此事实在无可奉告。”

“孔夫子说，上有礼，下有义，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堂叔祖父又开始念叨起来。

“堂叔祖父，这是孟子说的。而且我们是公输后人，你引孟子的话他老人家愿意吗。”班箐摆弄着桌上的筷子，百无聊赖地撑着脸，“我娘怎么还不来？”

堂叔祖父被他噎了一下，另一个长老砰一下狠狠一拍桌，正准备起身训斥班箐不知礼法、罔背人伦，就硬生生止住了架势。

陈宓换了身浅青色长裙，揣着袖子缓步走了进来；班箐的小叔班铭扶着班铖紧随在后面落座。陈宓只是轻轻蹙眉，扫了那几个长老一眼，须臾神色便恢复如初。

班铖脸色很苍白，形容憔悴，但是路过时身上并没有很重的酒味。民间酗酒者大多会面色暗沉发红，尤其是鼻端，但班铖脸上竟是一点酗酒者的样子也无。

她掀起衣摆，从容地坐在主母的位子上，宣布开席：“好了，人都到齐了。我们也该说正事了。”

“长高了好多……”班铖斜眼偷偷瞄着班箐的方向，极小声在陈宓身边说。

“难得见他清醒。”班箐也同时小声对李尘生说。

但是没几个人说话，他的声音也不大不小，恰盖过了班铖的嘀咕声，因而在场的都听到了，纷纷侧目看向他。

班箐坐直身子，轻咳一声。

班铭不高兴了，蹙眉对班箐说：“班箐，对长辈尊重一点，我哥是你爹。”

“孩子还小，你别凶他……”班铖又抬起头，侧眼去看班铭。

陈宓瞟了班铭一眼，没理班箐。班铖也自知理亏，一句话都没敢说，专心看着手里的茶杯。

“其一，尸身为假，先前恐引发骚动，密而不发。大公子或有一息尚存。疑与夜衣侯有关，望诸位随时做好准备。”陈宓端着茶杯，看向巨子，“巨子能不计门户而倾囊相助，是我班门之幸。”

班箐心中一惊，侧目看向运作机关分发文件的班蕙，到他手里的文书上的确原原本本写明白了关于玉露宫附近残骸的勘验结果。

李尘生吹了吹杯中的茶水，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班梅没死，只要把他救出来就好了。

宾客的反应更大，不知这夜衣侯从前究竟做过什么孽，这些阅历无数的江湖人们犹如仗马寒蝉，面色各异，却不敢多言语。

巨子起身向陈宓行礼，从容地应答：“夫人过誉。老夫才疏学浅，能为几位小姐点拨一二，才是老夫之幸。至于技巧钻研，唯棠、蘅、篁三位小姐之功。至于大公子，非门户之事，乃是江湖之事。”

“其二，有人违背祖训，但行邪道，栽桩嫁祸，此人即在席中。班家势必就玉露宫案给予诸位一个交代。”陈宓没有跟别人客套来客套去的习惯，只是冷眼看着那群坐的板板正正的长老，“伪冒我身份之机关已呈现，失窃硝油也在追踪，详情见文书，不再多赘述。”

她虽是当家主母，也到底是外姓人，受到长老猜度在所难免。

硝油失窃更是大事中的大事。

“其三，段琼衣曾与大公子同行，四年前曾寄信求助却被退回，全权委托二公子核实。另，令二公子第一时间回家的函信被拦截，残件已找到，别有用心者好自为之。”陈宓看向班箐的方向，颔首向李尘生示意，“李少侠乃江湖新秀，有劳照看犬子。”

“不劳烦。”李尘生放下杯子，站起来向陈宓行礼，但他不会说什么客套话，只好又重新坐了回去。

虽说班箐是缠在他身边烦了才同意留下来的，但是他到底是个孩子，照顾他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这一点李尘生还不至于怠工。

陈宓点点头，继续说：“言尽于此。二公子，说你查到的。”

班箐把帷幔放在身边，站起来，说：“我？我也只有三点。伏斋主说箴言是假的，先师的遗言仅有‘食甘寝宁，衣枕无忧’八字。我不知是什么人恶意散布谣言，要把我架在火上烤，特意闯了一趟关外，在此澄清，希望大家不要被一叶障目。”

“还有，我被朝廷盯上了。要真清算起来我是叛军，总得推个人出去顶罪吧。”班箐含着笑，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对面的长老们。

被朝廷盯上了是真的，但是要说清算——是班箐胡说的。

“我们什么时候被朝廷盯上了？”李尘生未曾发觉过被人跟随，只好轻蹙着眉头低声问班箐，“需要除掉他们吗？”

“公子，我该怎么说你呢。”班箐无奈地笑起来，低头去看他，提起衣摆准备重新落座。

班铖更是不知此事，他把杯子放下，很是震惊，连带着瞳孔都微微颤抖，但是声音却极小，唇瓣嗫嚅了半天，才问：“你怎么被朝廷盯上了？又为什么算叛军？”

“不是您派给我的任务吗，替楚王去守城——”班箐拉长了声音，向自己的亲爹兴师问罪。

“那份求援信？你别乱说！我没有，我分明谢绝了……”班铖慌乱地解释，手里的茶杯脱手碎了一地，茶水也都溅在身上。

“班箐，我哥不会做如此伤天害理之事的！”班铭根本没仔细听，只根据一面之词下了结论帮腔。

他一直这个样子，班箐懒得理他。

班铖见班箐不信，还想要站起来辩解。陈宓举袖挡住他的路。班铖被迫坐回位置上。

“班箐，我尚且要问你，为什么要私接已经回绝的文书。”陈宓想起来这件被搁置的事情，“楚王一来失势，二来给的钱也不多，你管他干什么。”

要不是前几个月班箐突然让她准备粮食运入金陵，她尚且不知楚王请的高人是自己的亲儿子。

先前琐事缠身，又念在班箐年纪小，陈重熙又替班箐求了情，陈宓才不和他计较，今日之事可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班箐也是满脸震惊，他坐回自己的位子上，伸手在袋子里翻来找去，祈祷着自己没把当初接到的文书给扔掉。

他顶着所有人的目光把那份皱巴巴的文书翻了出来——

上头洇着一大团墨，像是谁醉后挥毫；被墨汁挤到边缘的批准二字也极为狂野，的确是班铖的笔迹。

那张纸甚至还散发着酒味。

班箐闻着想吐，一边后悔自己居然真没丢掉它，顺便把纸团成一团扔给了母亲：“诺，这可是亲笔。”

“这不可能！”班铖扑过去把纸团抢过来重新展开，“我写的是‘退回’！我那天没喝酒！”

“有人伪造家主文书。”陈宓一手按着班铖的肩膀，另一手二指捏着那张纸把它夺了过来，顺手把它贴近一旁的烛架。

李尘生极目望去，发觉那张纸似乎是透光的，烛光从中透出，映出了墨团下的笔痕。

“退回。”

陈宓在火苗烧到它之前把纸张收回桌上，对班箐说：“此事我们会调查，说第三点。”

班箐笑了一下，公然掏出弩箭对准岳恬身边的横眉：“第三点嘛，你比谁都清楚吧？横眉宫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