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衢 第23章 码子

岳阳剑宗的布局比玉露宫规模宏大的多。

东西三大讲堂，号称紫薇、太微、天市；棋布二十八学舍，宣扬黄道二十八宫。

这三垣二十八宿的中心北极宫的门被兀然打开。

阳光一下刺了进来，香引步抱着剑谱，不适地眯了一下眼。

她是个很美的女人，饶是岁月也不败，只可惜性情古板，阳光映照着她丹砂色的红唇更显鲜艳。嗜血的鲜艳。

香如故踉跄了几步，跌入宫内，拄着剑勉强撑起身子，吐出一口血，然后冲着放下剑谱朝着她走过来的香引步略显狼狈地笑了一下。

香引步竟从她脸上看出一丝势在必得。

“你突然进诸葛迷阵做什么？”香引步垂眸看着她，眼神里还带着未消的慌张和恐惧，“班梅已经死了啊，诸葛家再神通广大，又怎能起死回生？你还进去做什么？”

香如故摇摇头，从腰间解下那沾血的锦囊，试图站起来，但体力耗费太多，没成功，香引步伸手接过锦囊，把她扶起来坐到椅子上。

“姑姑，是给你求的，我需要一样东西。”香如故咳嗽两声，又吐出一口血，只草草用袖子擦了一下。

香引步看她一眼，狐疑地打开锦囊，其中只有一张沾了血迹的纸条。

“看山非山，看水非水；将生人已死，将死人犹生。山重水复有路，柳暗花明无村。”

谁活着，谁又死了？

她一时间有些恍惚，踉跄了两步，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椅子上的。

香引步扶着额头，把桌上的剑谱交给香如故：“……拿去。”

她从陈宓那里听说了段琼衣的无理要求，还当陈夫人是来替班箐求剑法的，竟是没想到香如故进了诸葛迷阵——只是为了这一本剑法。

可是香如故带来的线索一拳打碎了她的希望。

“姑姑，你再多读读吧。”香如故抱着剑谱，起身准备离开找白蘋洲去疗伤。

“且慢！”香引步喊住她，“告诉我迷阵怎么破。”

古往今来能破阵者才有几人，班铖虽全身而退，但如此天才也不曾破阵，香如故是近百年来头一个活着出来的。

香如故回忆了一下。

其实没有什么特殊的手段。

她进去之前只向年纪小好骗的班英要了几本入门读物，大概了解了机关架构就进去了，但这点三脚猫功夫在迷阵里根本不够看。

“我解开第一个鲁班锁后就过不去了，所以我把后面遇到的机关全打碎了。”香如故如实回答，“族长说第一次见我这样的……让我们家里人以后别再想踏进迷阵一步。”

因为反抗太猛烈，以至于所有机关都开始了攻击模式，香如故硬是顶着背后的刀光剑影过关斩将，杀到了出口。

说实在的香如故悔不当初，后悔没强行拉着班箐一起进，好歹也不至于被诸葛家永远拉进封禁簿。

现在也好，至少拿到了剑法。

香引步重重叹了一口气：“疏雨，扶她去疗伤。”

一边侍立的天疏雨不情不愿的上前，伸出一只手，表情却满是不耐。

香如故一把拍开天疏雨的手，一瘸一拐地自己离开了，临行前还愤然怨笃地瞪了她一眼。

她是个温婉的姑娘，向来不会如此。

“如故心情不好，你多担待。”香引步随口敷衍了天疏雨即将流露出的不满的情绪，把那张纸条当宝贝一样捧在手里，“你知道那些流言蜚语我向来不信。”

解铃还需系铃人，别人解答的终归不靠谱。

假人一事太过重大，且班箐一人无法勘验完毕所有发现的残骸。

陈夫人派了数人前去搬迁证据，顺便把班箐和李尘生一起紧急召回山阴，要马上开始勘验工作。巨子也被一封函帖请到了班家，毕恭毕敬地请求合作。

“……”派来支援的班棠看着那个假陈夫人的尸体，难得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她和班箐沉默地对峙了许久，终于说，“我不想撕人的脸皮，你能不能先把它扒下来。”

“你黑心肝啊。”班箐毫不留情地回骂，“那是我娘的脸。”

李尘生看着他俩憋了半天只憋出半句话，真诚地问：“毁了呈堂证供真的没问题吗？”

班棠注意到他，马上换了一副嘴脸：“这位少侠——我们家小箐能与你同行可谓是三生有幸，如此姿容绝世，风华绝代，堪称惊天泣地，武功何其高强我也略有耳闻……呃，你姓什么？”

“……我姓李。”李尘生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您是大班小姐？”

“……我不是。”班棠嘴角抽搐，回答道，“我叫班棠，是班碧君的堂姐。你能不能帮我们一个小忙？”

李尘生直直看着她，表示默认，无声催促她快开口。

班棠忸怩了一会儿，说：“等证据拿下来，你帮我把它脸皮撕下来。”

这种要求太过无理且全然没有底线，李尘生绝对受不了那种心理压力，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要。”

“看看看，谁愿意接这种活，你自己的工作自己做完不行吗？”班箐马上得意开口嘲讽班棠，好像自己获得了天大的胜利一样。

班棠翻了个白眼，向他伸手：“拿来。”

班箐挑眉表示不解。

“火枪，你违规私占没有上缴的过堪品，主母让立刻回收。”班棠秉持着为数不多的耐心解释了一句，并威胁，“不交出来就把你每个月替班英做课业的事告诉她。在考核表上记丙等，扣光下个月的零用钱。”

班箐愤然把先前在洛阳使用的那把轻型火器交了出去。

“你们为什么不让巨子帮忙？”李尘生看着班棠准备上车的背影，开口问道，“巨子应当乐意帮这点小忙。”

“墨家兼爱，巨子能愿意就怪了。”

说的也是。

班箐本来在家里就游手好闲，陈夫人素日再严格，也两年不见幼子，更是好吃好喝伺候着。于是第一次向碧水堂呈证据后，拆解机关的事全然落到了班棠和她的妹妹们头上。

班箐自己就带着李尘生到处参观家里的景致。

巨子出乎意料地不仅毫无畏惧地撕下来了机关人的脸，且没有一点忏悔之心，甚至满是对探究未知的狂喜。

理由是这玩意儿不是人，再逼真也不是。

“巨子前辈，您对这机关人的构造有什么高见吗？”班棠拿着一把锯子，一脚踩在机关人躺着的床上，一边好奇地问巨子，“伯母说，这些骨头啊什么的都是极精医理的人才能做出来的，反正我是不懂。”

眼下这机关人被拆的七零八落，只剩头尚且完好。而且这些胶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不拿锯子都锯不开，用极端的手段又怕毁了结构。班棠只能带着两个妹妹拿锯子锯关节锯了两天。

巨子拿着一条胳膊摆弄：“嗯。与活人无异，许是木头里面牵了引线？只是要破开树胶直接劈木头还有点难度。”

“唉，我也没注意。”班棠扔了锯子，把头拎起来，“本来打算直接用热水煮开的，但是这也太骇人了。做的这么像，吓到小孩子就不好了。而且头里大概都是机关零件，一煮就坏掉了。”

“……确实挺可怕的。”巨子想了一下那个画面，打了个寒噤，“不过我可以让弟子们拿到山下煮——话说回来，我能带一条胳膊或者是腿回去，给弟子们当样本用吗？”

班棠重新拿起锯子，一下一下狠敲着那颗机关头：“当然没问题——您能把两个师兄叫过来吗？喊碧君来也行，我有点弄不开啊。”

能让她费这么大力气的东西实在少见。有个弟弟还是好，真羡慕班蕙。班箐在家里都是被她当驴用的，有什么力气活都叫他来干。

至于两位墨门传人——陈宓盯着卫悬天和窦连城看了半天，最终问巨子能不能让他俩暂且在宗学学习。理由是现在那个老头只有班英一个学生，老是刁难她。

她早看那个老家伙不爽了，孩子们几乎被骂了个遍，没人从这老头嘴里得到过半句夸奖，尤其是天赋最高的班英，每次下学都是哭着回房间。

巨子自认学艺不精，乐得让弟子们深造，笑呵呵的把自己的两个徒弟打包送走了。

现在还没到放学的时辰，估计难叫回来。

“我来看看。”巨子把那条胳膊放下，转动机关树上的托盘，拿了个打孔的机器下来：“也许……用钻孔机破开颅骨会有奇效？把下颌掰下来也行。”

班棠实在拿那个脑袋没办法，但她也不怎么想破坏完整性，于是接过了打孔机，沿着颌骨与颅骨的接角拼命往里钻。

脸上的树脂该很薄才对，竟然也钻了半天才只破开一个洞。

班棠沿着打开的那个洞用力一撕，把上颌和下颌彻底分开，准备把上颌骨也拆掉，却在底部——也就是这个机关人的口腔内部，发现了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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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瞪大眼睛，彻底愣住了。

“怎么？”巨子见她表情不太对，也凑上前去看，却看不出什么端倪来，“这几个符号……在勘验的木鸢上也发现了。怕是不肖徒弟还没告诉姑娘。”

“这怎么可能……”班棠求助般看向巨子，“您刚刚说，木鸢上也有？”

巨子不解地把上颌掰下来，露出里面的零件：“是啊。很隐蔽的位置，故而初步勘探时没有发现。”

“劳烦巨子先继续勘验，事关重大，我得赶紧上报给主母。”班棠快步开门离开，她的双胞胎妹妹站在门口，方才取了工具回来，各自拿着斧头和锯子，迷惑地看着姐姐离开的方向：

“姐姐要去哪？”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