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又重来 第27章 玉脉

说到这里，老人似乎有些体力不支，顿了顿，他问玉九道："小公子，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玉佩是在哪里得到的？"

"我是被捡回来养大的，爹说这是他带我回来的时候，抱着我的那个女人给的。"玉九在说这话的时候，眼前想起的是一个没有五官和舌头的女人，他说不上是难过还是懵懂，只是眉眼间都抑制不住地透出一股痛苦之色。杜一芃捏了他的手一把，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是告诉他还有自己在身边。玉九立即把眼睛垂了下去，并没有回应他，那个女人出现在安南侯的祖庙里，又怎么可能与杜侯爷脱得了关系？

玉九再抬起眼睛，看见老者正望向他的腰间，因此看出老人对这块玉佩似乎有非同寻常的喜爱，于是解了下来递到老人枯树皮一样的手中，老者接过对着门缝透出来的光，在光下仔细的调整角度，问玉九："关于六角花纹，你们知道多少。"

玉九知道的实在不多，杜一芃就更甭提，他是今天早上才在自己零星的回忆中搜集到一点点片段。见他们不答话，老者似乎有些犹疑，将沉重的眼皮撩起一条缝，看着玉九。

玉九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显得慌乱起来，生怕老人不再说了。这个时候不能慌，杜一芃立即想，老人的犹豫是怕两个人是来诈他，恐怕他一定有些不能说的秘密，说了他就得死之类的。

杜一芃想一定要谈谈他的态度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样，玉九这么看起来知道的也不多，万一说的不对，他开始骗人那就麻烦了。

于是杜一芃立即抬手止住了想解释的玉九："爷爷，您甭是要岔开话题吧，还是想留我们在这里吃饭，这时候也不早了，您说到关键的地方就卡壳，不会一会儿就要借着您要午睡的机会赶人吧。我朋友脾气好，愿意跟您闲扯蛋，我可是个混球，发起混账来您可没处说理去！"

老者果然是将玉佩放在了面前的桌上，看看玉九又看看杜一芃。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属于猎人的狡黠，即便是已经年老，仍然能看见他壮年时的神采，那眼神看得杜一芃心都一惧，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对待猎物的凶狠。

老者道："如果你们不知道六角纹的事情，我也就只能说这么多，你们走吧。"

这样一来，玉九也明白了老者的心思，但有了些准备的时间，倒是更好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杜一芃强压着怒火，试探道："您可得分辨好自己的处境，现在可不是不想说就不说的时候！我想说理，您也得给我机会。"

老者看着杜一芃问："你可知我为什么说你带不走这尊玉雕吗？"

杜一芃颇觉好笑："别说是他是会变成人挡下我的刀吧？"说完，他还是顿了顿看向那座托塔的菩萨，那菩萨明明是在笑着，却突然让他觉得一阵寒栗。

玉九抬手按住了杜一芃的肩膀，和缓道："老人家，你不就是怕我们骗您吗？你是觉得，我娘给了我这玉佩一定有目的，但是你没有想过，我娘可能没有机会告诉我呢？"

玉九和缓了语气，很有些故弄玄虚，但是老人似乎颇吃这一套，表情上有些松动。

"口说无凭，但是我真的也没有办法证明我的确是玉家后人。至于六角纹，我了解的实在不多，因为根本无迹可寻。也没有听任何人说起过，不过听您刚才说的话，我猜我的老师可能知道一些。"玉九诚恳道。

"你的老师？"老者疑惑道："是谁？"

杜一芃心说有门了，这老头刚才就说到张儒声，不是恩人就是仇人，看他现在还好好的活着，那么仇人的概率不大，把张儒声搬出说不定能让他放下戒备。

果然玉九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原兵部侍郎张大人，也就是您提到的张儒声。"

"你这么说倒是有了七分的可信了。但你仍旧不能证明你就是玉家后人，还是走吧。剩下的你们恕我难以相告。"说完老者就站起来，分明摆出了让他们走的架势。

这下是真没招了，杜一芃想除非来硬的，但是看老人的模样，可能稍微一碰就得让他咽了气，让这件事彻底沉寂不说，杀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头也实在非君子所为。

于是只好灰溜溜起身，准备离开，见玉九有些丧气，他有心与他逗趣让他开心些，便在嘴上挤兑老者："问你几句话还得通过考核怎么的？这是还非得证明自己是玉家人才行了？我们自己有正义感，还就要继续查下去，也不差你透漏些什么信息！"

玉九明白他的意思，并不怪他，只是扯住他，让他别再费口舌，起身要离去。杜一芃看他这样，实在是觉得离开就是不行，干脆就拉着他出门，打算仔细问问玉九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哪里有个痣，玉家有过什么暗语之类的。

一出门他就拉住玉九，声音低低的给他说小话："南归，你别着急，再仔细想想，一定能想起什么来的，我也帮你想，我原来可是见过...哎？你怎么偷听别人说话啊？你...你为老不尊！"

玉九也跟着他回头，就见刚要闭合的门停住了，在里面老者的眼神看向他们，玉九面上突然红了，匆忙把手松开，背在身后。

老者的眼神在他们之间转了转去，杜一芃心里愧不敢当，心想这老人不会是玉家忠实侍卫，誓死捍卫玉家后人，谁要是有亵渎他们家后人的想法就要给他致命一击之类的，再联想那个拿不走的玉雕，越想越有可能...

"你刚才叫他什么？"老者问。

杜一芃梗着脖子，心里慌乱的像是做错事的孩子，面上倒还镇定答道："南归啊，这是他的字，哎？不是，你问这个干嘛，你对他得用尊称，他可是玉大..."

玉九瞬间便明白了自己的字中可能有特殊的隐喻，于是扯一把杜一芃打断了他的话道："老人家，这字是我的老师为我取的，南方的南，之子于归的归，难不成与玉家有关？"

老者眼神怔住，又仔仔细细看了玉九一眼，浑身突然哆嗦起来。玉九连忙上去要接他，杜一芃心想玉九这种体质，一整天没熏香了，要是真让他碰着了那还了得？于是抢先一步将老者扶助，让玉九让开些，连忙掐他人中，怕他晕。

"别别别..."玉九挡住杜一芃掐人的手："你小心些，他没晕这样乱按得出事吧。"

"对对对。"杜一芃赶紧松手，拍拍老者的脸："老人家，老人家，您还好吧。"

老者挣扎着从杜一芃身上起来，站起来以后就瑟缩着往后退，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以为再也没有玉家人了，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活着。我的时日不多了，看来是老天爷要来收我回去了。"

杜一芃心想你怎么这么多戏，话本子看多了吧："老人家，我们是来打听事的，不是来要你的命的，我们都是朝堂之人，以后朝堂官员调查民情，百姓抵触恐惧，你得负主要责任。"

他这话说的不着调，玉九却点点头，他瞬间有一种将玉九同化的自豪感。又疑惑道："老人家，你是为什么根据我的字知道我的师傅就是张儒声的呢？"

老人摆手："你听我慢慢告诉你，这事情说来话长。"老人道："我先把关于这座山的事情都告诉你们。我讲到了哪里？"老者自己回忆了一会，杜一芃一张嘴，他就抬手阻止，气得杜一芃直咬牙，幸而他很快就想了起来："对，想起来了，张儒声大人。就在很多人都被推出去，在我想来是被杀的时候，张大人来了，那天晚上下着很大的雨，我们两个都被淋得喘不上气..."

"那个。"杜一芃打断道："老人家，您就别渲染气氛了，长话短说说重点，外面的天都阴了，你这么讲故事，一会我们两个回去也对冒着很大的雨，淋得喘不上气。"

玉九看了看外面的天气，点头并表示了对杜一芃话中的赞同。

于是老者狠狠盯了杜一芃一眼："我这么说是有原因的，是个雷雨晚上，张大人把我丢出那座山洞，问我认不认得回去的路。我虽然恐惧，但还没啥就答应了，然后张大人告诉我要活命，必须要听他的话，第一就是顺着路在草丛里一直往前跑，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不能上大路。第二是如果听见了奇怪的声音就要停下，抱住头等声音过去再继续赶路。"

"张大人说完便走了，我于是专心赶路，你们没有走过下过雨以后草里的路，那根本没法走人，但是忌惮张大人的话，我不敢上大路，直到我听到了车马声，从我的身后传来，那条路上山砍柴的人都有数，别说夜里，就连白天也从不曾见过有车马经过。所以我当时绊了一跤，匆忙地躲进了草丛里面，我实在是太害怕了，根本没有办法闭上眼睛，但是看到以后，我便明白了张大人的意思，所以又死死闭上了眼，因为我见到了地狱。那一队人全部都是鬼！"

"鬼？"杜一芃道："你为什么猜他们是鬼？就凭这里白日不会跑车马？"

老者白了他一眼，若不是杜一芃亲眼见到，他是绝不会想到一个听天命的老人能有这般将惟妙惟肖的厌恶表现的如此之贴切的能力。由于忌惮他说一半又考验二人，又听得很入迷，后面就没再管老人乱用夸张和堆砌修辞的恶习。

"不是，是因为那队人每隔一段就打着两只红色灯笼，这种灯笼在我们这里是送嫁灯。可是我们这里没有夜里送亲的习俗，而且中间那顶红轿子一直往下滴着血，前面两个人穿着的是官兵的衣服，却没有补子，看不出来头后面有几辆车上边都盖着防雨的篷布，看起来应该是嫁妆。可是因为风太大，那防水布被掀开了，接着就有人要喝，马叫了一声，车也停了下来。我又偷眼去看，看见就从后面的车里逃出一只鬼，一下就跳到我对面的草丛里面。我吓得差点叫出声来，死死咬住手才勉强没有发出大的声音来。我之所以说他是鬼，是因为我从没见过那样身形的人，在月光下，他的身影十分窄小，仿佛只有正常人的一半大。等他落在我对面时，就更恐怖了，我看见他的脸上只有一只眼睛。"他摇着头，脸上仿佛是当日第一次看见的恐惧，缓缓道："不是说他瞎了一只眼睛。而是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只眼睛，别的地方，全部都是平整的面皮。"

外面突然打了一声极大的雷声，仿佛很近，震得三个人都打了个抖，天色猛然暗了下去—就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