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杀手睁开眼。眼前是一片灰白色的天。
钢筋裸露在半空,断裂的水泥柱梁犹如被掰断的骨头,倒立深深插进地里,露出参差不齐的截面。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建筑工地。风穿过大楼,裹挟着尘土和铁锈。手腕被反绑在背后,身下的椅子嘎吱作响,摇摇欲坠。他缓慢眨了下眼,人影在眼前重叠。
四个人。两名黑衣男人分立左右,手里持枪。尽管枪口此刻朝下,却仍带着十足的威胁。
中间,是那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站姿笔挺,脸上表情晦暗莫测。
少爷静静地站在他身边,一动不动。此刻他就像被钉在原地的白色假人,任由大风吹乱头发。
杀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张脸上挂着两道干涸泪痕。
杀手瞳孔微缩。
看起来,眼下这个情况好像不太妙……
“你醒得比我想象中要快。”男人开口了。
杀手轻轻扯了下嘴角。看来这帮人今天不急着杀他。
“没必要把他牵连进来。”杀手冲少爷抬了抬下巴,“你想杀我,随意。”
结果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话,轻声嗤笑。
“杀你。顺手的事。”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少爷身上,眼神柔和下来。他低下头,甚至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少爷的肩膀微微一颤。
“只是有些事情,总要让他亲眼看看……”
说话间,一名手下上前一步,将一把枪递到他掌心。风声在空旷的工地里回旋,男人勾唇,随即把枪交到少爷手里。
“……亲手去做。”他慢慢悠悠,说出了下半句。
62.
开枪。
男人附在少爷耳畔,低声说道。他那宽厚的手掌抚上少爷的手背,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引导意味。
他在教少爷怎么瞄准。
“手别抖,”他语气平静,“你不是第一次拿枪了。”
“……”
实际上那不是恐惧到失控的颤抖,更像是身体在本能地抗拒。
少爷流着眼泪,握紧手里的枪。他喉结滚动,没有说话。黑漆漆的枪口对准杀手。杀手垂下眼,呼吸很轻。
他觉得自己今天应该是要交代在这了。
要是……他那晚没有遇见少爷,事情还会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
杀手闭上眼,仰头,释然一笑。
至少他不会死在少爷的枪下。
63.
时间像是在被无限拉长。
大楼外,有麻雀飞过。扇动翅膀的声音,让杀手睁开眼。
他正好对上少爷的视线。
他当即愣住了。
这时的少爷,仿佛完全变了个人。他仍在哭,却在男人看不见的地方,嘴角缓慢上扬。
就算多年以后,杀手回忆起那天在废弃工地的场景,少爷的笑容仍然让他感到一阵恶寒。
——那是近似于魔鬼的微笑。
64.
男人的手还覆在少爷的手背上。指腹贴近扳机,一点一点压紧。
“用力。”他说。声音几近失去耐心。
就在扳机即将被扣下的前一刻——
少爷的手腕骤然一偏。
他摆脱了男人对他的操控。力气在那一刻大得出奇,动作也快得不像一个从未开过枪的未成年。
他的整个人几乎带着一股失控的狠劲。枪声骤然炸开,子弹在极近的距离□□出。电光火石之间,离少爷最近的那名黑衣手下甚至来不及反应。伴随着一声闷响,鲜血在空气中炸开。
“……”
尸体重重地摔倒在水泥地上。男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
“你——”
他的声音刚开口,第二道枪声几乎是同时响起。
那是杀手。椅子在地面上翻倒,绳索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挣断。他几乎是凭着求生的本能完成整套动作:翻滚、取枪、扣下扳机,没有一丝犹豫,就连瞄准都是下意识的肌肉记忆。
那是少爷还给他的枪,他一直带在身上。
包括给少爷送饭的时候,他的身上,也带着那把枪。
65.
“……”
一时只剩风声。
废弃的工地里,尘土缓缓落下。就在刚刚过去的半分钟里,情形急转直下,转眼只剩下三人。
看着地上的尸体,男人怔愣,像是还没从刚才的那一瞬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向少爷的眼神忽然变得无比陌生,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少爷的呼吸很急,手里死死握着那把枪,指节泛白。
他沉默,用力擦掉脸上的泪水。像是幼狮在向雄狮宣誓某种主权,他紧握那把枪,毫不犹豫地对准他养父。
结果枪口却被人拦下了。是杀手。
少爷一愣,下意识给杀手让开位置。看着眼前的两人,男人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嘴唇发白,嘲讽地扯了下嘴角,对着杀手说道:
“怎么,你还想——”
回答他的,只有两道干净利落的枪响。
杀手连开两枪。一枪穿过了男人的心脏,一枪则打碎了男人的脑袋。
“……任务结束。”
杀手收起枪,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男人本来就是他的任务目标。他不想让少爷开枪,不想脏了少爷的手。
66.
不知过了多久,少爷先开口了。
“……这就是你说的,考完试带我出去玩的办法吗?”
杀手一怔,下意识想否认。这不是他的计划。
至少不是他原本设想的那种。
“……”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少爷坦白他的想法,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的养父,就是他一开始口中所说的暗杀目标。
目标男性,四十多岁,在当地做□□生意。
“……不是,”杀手最后只是低声说道,“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把你牵扯进来。”
少爷一愣,随即露出笑。杀手知道,那是真正舒心、真正表示快乐的笑。
内心忽然有种冲动。杀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那么做,但话已经先一步越过理智,抢在内心挣扎前表达。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67.
这次安静了更久。
尽管杀手没说他们要去哪,要走多久。但少爷很确信,自己非常清楚杀手在说什么。
他听懂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他笑得更开心了。粲然一笑,扔掉手里的枪。“好。”
那一瞬间,杀手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忍住想要上前拥抱少年的冲动,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我现在就联系雇主,”他甚至都有些哆嗦了,“告诉他任务已经完成了……”
杀手不知道什么叫失而复得。他从来没有失去过什么东西,也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因为他很清楚,那些东西,如梦境虚幻,自己从未真正拥有。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有少年。
杀手的手机还是那种按键式的,于是他努力按捺住内心那阵欢欣雀跃的冲动,一下一下地按着。上面短短一行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目标已清除。请求结款。】
然后,他点击发送。
过了两秒,少年的手机响了。
68.
“……”
这次是比安静更为沉默的死寂。
少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他缓缓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来信通知。他当着杀手的面,低头敲下回复。
两秒钟后,杀手的手机响了。未读短信的提示音欢快地叫了起来,在空旷的工地里显得刺耳又突兀。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确定了。
非常清晰的、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确认。
杀手不敢看手机了。“……”
“……为什么?”
半晌,才从他的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少年抬头看他。脸上仍是带着天真表情,天真到近似无辜。
“我早就说了,我有很多钱。”少年平静地看着他,“杀手不一直都是拿钱办事吗?”
杀手感觉自己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你哪来的钱。”
他张开嘴,喉结滚动,声音哑得不像是他自己的。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开了,咔嚓一声。
他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什么东西了。
“唔……准确点说,不是我的钱,是我养父的钱。”少年歪着脑袋,认真思考措辞,“现在大概算是我继承了他的钱吧……”
少年一板一眼地向杀手解释,可杀手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杀手举枪,对准少年,但眼前的虚影开始重叠、摇晃,如同走马观花。他又痛苦地丢下了手里的枪,跪在少年面前,抱头痛哭。
少年拍拍杀手的头。就像杀手往常对他做的那样,“好啦,别哭啦,不是说要带我出去玩吗。”
他温柔地托住杀手的脑袋,垂眸,神情怜悯如神使降临。
随即轻轻地,在杀手唇边,落下一吻。
“带我走吧。”
少年的声音在耳边呢喃,如同魔鬼低语。
69.
杀手却不为所动。
其实杀手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掏出手机,拨打报警电话,自首。
他觉得这听上去就挺蠢的。
但他就是这么做了。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杀手的内心反而平静下来。
甚至是一种解脱。
他报了建筑工地的地址,说现场有人死亡,说这是一起买凶杀人。
少年站在他面前,全程不语。
直到,电话的另一头问,买凶的人是谁。
杀手顿了一秒。
“徐希择,”他说出了少年的名字,“x市九中高三一班的学生。”
“我是凶手,他是雇佣我的人。”
最后,杀手总结,像是在为自己和少年之间的这段关系画上句号。
警笛声很快由远及近。少年站在原地,没有试图离开。
看着杀手在警察面前双手抱头,戴上镣铐,他扬起嘴角,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嘲讽杀手的无可救药。
70.
对杀手的审讯持续了很久。
死者涉及到当地的黑恶势力,关系错综复杂。在审讯室里,杀手坐在那张椅子前,一遍遍地承认,一遍遍地指认。他交代了与买方的接触方式、时间节点,却唯独没有最关键的证据。
转账记录。
少年和他的交易是不成立的。也就是说,现在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可以证明,这个17岁的孩子意图弑父。
而且他未成年。
他还只是个孩子。
——这是律师对杀手说的原话。
遗嘱合法生效,少年说得没错。养父的那些钱,他全部合法继承。
他现在的确很有钱。
只有杀手一人变成了投案自首的蠢货。
庭审那天,他站在被告席。宣判结果下来的时候,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以命抵命。杀手本应该判死刑,立即执行。但辩护律师为他争取到了死缓。只因他主动自首,认罪态度良好,而且杀的是当地的□□老大。也算是为民除害。
但死刑和死缓,又有什么区别呢?
被押送上囚车的时候,杀手心想。
再后来,杀手表现良好,死缓变成无期徒刑。
社会让杀手改过自新,重新做人。所以杀手不需要以命抵命了,杀手需要用自己的整个余生偿还。
再后来,无期徒刑继续减刑,杀手只需要坐十年的牢了。
狱警觉得杀手这人运气真好。本来是个该死的命,却有人暗自要给杀手逆天改命。
再后来,十年一瞬。杀手出狱。
出狱那天在下雨,杀手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打湿全身。
监狱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杀手下意识挺直脊背,一时却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
他内心惘然,只是觉得外面的天光苍白。一把黑伞却适时地遮在他头顶。
杀手回头。那人穿着一身黑色大衣,似曾相识。和记忆里的五官有些不同,少年已经完全长开,长成了大人模样,身高也比杀手要高了一些。
杀手只能看到他眉宇间的冷淡,和线条平直的唇。就像那晚的冰冷雨夜,雨水顺着伞沿落下。少年撑伞,走向杀手,为他遮挡外面的风雨——
一如初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