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流之辈 第2章 11-20

11.

少爷说，自己没有爸妈。

说这话的时候，少爷垂眸，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坐在窗边的书桌前，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杀手认得这身校服，这是市里有名的重点高中。

“现在有个养父。”他补了一句，低头摆弄书包拉链，拉开，又合上。

他看向躺在床上的杀手。杀手手里正拿着少爷给他的信函，闻言，他动作顿了一下。

杀手想问，为什么不让你养父去。

少爷的生活条件不算差，杀手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少爷宁愿让一个陌生人代替“他家长”出席这个家长会。

似乎是看出了杀手的想法，少爷微微一笑。

“他对我不好。”

他卷起袖子，给杀手看他手臂上的淤青和疤。

“他心情好，就给我钱。心情不好，就打骂我。”少爷自言自语，“事后觉得愧疚，就会给我更多的钱，以为这样就能补偿我一样……”

杀手只是看了一眼，仍然不说话。少爷轻笑，把袖子放下来，“你不信也没关系。”

“我没说不信。”

杀手这才开口，但话音未落，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12.

今夜有许多东西正在超出杀手的控制。

他本该明天一早就离开。腰上的伤口很疼，但不至于要命。只要再熬过几个小时，他就能彻底消失在这座城市里，回到原本的生活里去——回到一个与少年毫无交集，也无需担惊受怕、承担任何后果的世界里去。

他甚至并不担心事后被对方揭发。等到警察顺着线索找上门时，他早已脱身，不会留下任何东西。少年在他身上所获知的那些零碎信息，根本不足以对杀手构成威胁。

可偏偏在看到少爷身上的淤青后，杀手迟疑了。在他的认知里，有钱人家的小孩本该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和他这种九流之辈不一样。

但少爷说，他没有父母。现在的养父收养了他，却更像是将他视作一件物品来占有，和这栋房子里那些被妥善放置的精致器物，并无二致。

他从未把少年当作一个“人”来看待。

“……”意识到自己心软了，杀手微微皱眉。

他不该有这种想法。

别人的悲惨与否，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话到嘴边却迟疑，迎着少爷满怀期许的目光，杀手沉默，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

少年的眼睛很快亮了起来。“下周五。”他答得很快。

今天是星期三。

杀手在心里默默计算。

距离下周五，还有八天时间。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主意。杀手心说。

“这段时间就住我家吧。”少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上，声音里带着热切，“警察不会找到你的。”

13.

杀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住下了。

杀手自认适应能力很强，但这一晚他还是失眠了。

最后总算迷迷糊糊睡着。第二天一早，杀手醒了过来。

他不太确定现在是什么时候，外面天空蒙蒙亮。杀手睁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几秒，随即慢吞吞地撑着床坐起来。

腹部的伤口拉扯了一下，他皱了下眉，却没有出声。

他现在住在少爷家。

少爷不在家。

高中生的作息时间，在杀手眼里，直到现在仍是个谜。他们似乎不需要睡太多的觉，尤其是像这种竞争压力很大的重点高中，每晚学习到凌晨是常态。

杀手摇摇头，总算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宁愿去坐牢。

他走出房间。

客厅窗帘拉开了一半，晨光斜斜地落在地板上。空气里残留着一点薄荷味，杀手对这个气味很敏感，他不是很喜欢薄荷味的牙膏。

餐桌上压着一张纸。字写得很用力，上面的墨迹甚至都没有完全干透。

——我去上学了。

——冰箱里有面包和牛奶。

“……”冰箱运作传来的嗡鸣声仍在耳边低响。杀手扭头，看着厨房方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今早是被什么东西吵醒的。

14.

这是个两室一厅的小复式。

楼下是客厅、厨房和一间几乎没怎么用过的客房，楼上是少爷的卧室和书房。落地窗朝南，采光很好，白天几乎不需要开灯。

杀手无聊，在屋子里慢慢地转了一圈，心想这里倒也适合一个人独居。

他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面包和牛奶。包装整齐，日期新鲜，数量正好，不多不少。

杀手叼着一片面包，看楼下的街景。这个时间点，附近已经陆续热闹起来。上班族、送孩子的家长、买菜遛狗的大爷大妈，还有斑马线前等红灯的整齐车流。

新的一天开始了。

杀手站在窗前，忽然觉得有些无聊。他想看会电视，但网络电视对他来说有点陌生，光是按遥控器，就按了十多分钟。

最后总算打开了一个频道。

主持人正在播报早间新闻。

画面切换得很快，股市、交通、今日天气，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

直到画面一转，屏幕里切进一段监控录像。

“——昨夜，本市发生一起恶性治安事件。据悉，事件发生于深夜十一点左右，一名男子在试图对他人进行袭击时遭到反击，目前案件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昏黄灯光下，模糊的身影被打上了马赛克。警车的红□□在雨夜里闪烁，杀手咬着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

“警方提醒市民，近期夜间出行请注意安全。如发现可疑情况，请及时报警——”

啪。

杀手面无表情按下遥控器。

电视屏幕瞬间黑了下去，客厅重新陷入寂静。

杀手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心里啧了一声。他转身，准备回房间继续躺着养伤，门铃却在这时响了。

15.

“叮咚——”

声音清晰地穿过整个房子，传到杀手的耳朵里。

杀手脚步微顿，侧目。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站在原地，听着门外的动静。第二道铃声随即跟上，似乎比刚才多了几分不耐。

叩、叩、叩。

有人开始敲门。杀手敛目。多年的习惯让他下意识开始分辨声音，从中获取信息——敲门的频率、力道，还有敲击的位置。

他很快判断出，这不是物业。物业的人敲门会更用力，也更急，而且往往会伴随一句公式化的“您好”。非常有礼貌。

而眼前这道敲门声，礼貌得不像话。

叩、叩、叩。

“……”杀手缓缓靠近玄关，呼吸放得极轻。他伸出手，指尖贴上门板，轻轻揭开猫眼上的遮片。为了避免外面的人察觉到猫眼透光的变化，杀手用另一只手挡在一侧，将头慢慢地、慢慢地探过去。

他凑近看了一眼。两个人。衣着普通，长相也没有什么记忆点。

但站姿笔直，很明显是受过训练的。

16.

“家里有人吗？”门外的人开口，语气平稳，“物业例行检查。”

杀手退了回来。他几乎要冷笑。门外的人也不急，又等了几秒。直到另一个声音低声说：

“可能那个男孩子已经出门了。”

杀手眯起眼。

这些人是来找少爷的。他们知道屋里住着一个“男孩子”。

随即，敲门声停了。短暂的安静过后，门外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那我们晚上再来。”最先开口的人说。

脚步声逐渐远去，杀手却没有立刻放松警惕。他站在原地，数到十，才慢慢走到北边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又关上，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动作利落，没有多余交流。

车子启动，驶出小区，很快消失在视野之中。杀手没看清他们的车牌号。

杀手放下窗帘。他靠在墙上，低头看了眼自己腹部的伤口，纱布表面已经开始渗血。

估计是伤口又崩开了。他皱了下眉。杀手其实内心并不是很相信少爷的技术，于是想着找来药箱，自己再处理一下。

客厅、厨房都没找到，于是杀手去了楼上，果然在少爷的房间里找到了。

药箱没有上锁，杀手慢慢蹲下身，把箱子打开。里面的东西分门别类，消炎药、止痛片、纱布、绷带，摆放得很整齐。

有几盒已经拆封，最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杀手沉默地看了几秒，把纸条原样放回去。那是少爷的字迹，上面写着药品的名称和用法剂量。

处理完伤口，杀手微怔。又看了眼纸条，他后知后觉。

他忽然想起，昨晚少爷给他展示自己手臂上淤青的模样。

他忽然间意识到，对方说的全是真的。

17.

少爷几乎快晚上十点钟才到家。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杀手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

听见动静，他抬了下眼。“回来了。”

“……”少爷低头换鞋的动作微微停顿。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

“你还没睡？”

“白天睡多了，没事做。”杀手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你平时回家都这么晚吗？”

“嗯。学校一般这个时候下晚自习。”少爷回答，顺手解开校服扣子，视线看清杀手的片刻，指尖停顿了一瞬，还是把衣服扣好。“……只是今天有点事情，所以才晚了点。”

杀手没有继续追问，“今天有人来过。”

“……”少爷的动作停住了。

“找你的。”杀手继续说，“两个人，说是物业。”

少爷回头，有那么一瞬间，脸色变得惨白。

他惨然一笑，“我并不觉得那是物业……”

话音未落，门铃忽然响了。

——那些人说，今晚还会过来找他。

18.

少爷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头，看向玄关，又迅速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杀手，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你先躲起来，快。”少年的声音压得极低，“去楼上，书房，别出声。”

杀手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被发现。于是他看了少爷一眼，转身上楼，动作很快。

门铃又响了一次。“你好，我们是派出所的。”

少爷愣了两秒，把门打开。门外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民警。

其中一人向少爷展示自己手里的证件，看上去不像有假。另一个民警见只有少爷一人在家，有些疑惑，“家里有大人吗？”

少爷摇头，“爸爸这段时间在出差，还没回来。”

民警点点头，让少爷注意安全，“我们就简单问几个问题，小朋友，耽误你一点时间。”

19.

其中一人开始记笔记。

“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

少爷摇头。

“那有没有看见过什么可疑人员？”

还是摇头。“警察叔叔，我是x市九中的学生，平时都在学校，家里没人。”

“……”民警放下了手里的本子，两人对视。几分钟后，道别声响起。门再次关上。

杀手等了片刻，才从楼上下来。只见少爷站在玄关，对着门愣神。

“什么情况？”杀手问。

“警察。”少爷回过神来，“真的警察。”

又过了一会。

“你知道吗……”少爷忽然轻轻翘了下嘴角，呼出一口气，“我刚才在想，他们问我家里有没有可疑人员的时候，我该不该说实话。”

警察叔叔口中的“可疑人员”这会正站在台阶上看他。空气安静了几秒。

可疑人员挑了下眉毛，“嗯哼？”

“后来我想明白了，”少爷一本正经，“从法律角度来说，我主观上将你私藏，所以算包庇罪，我是共犯。”

20.

杀手沉默了两秒。

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说，罪不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