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 第3章 失恋

转眼两年过去了，又是一个毕业季。记得那天小舅欣喜若狂地跑回家，还没进大院儿，我们就听到了他的狂吼声：“我考上啦！我考上啦！”

我们所有人也都赶忙来到了屋外，只见小舅像个疯子一样，晃动着手里早已被他揉皱的录取通知书，咧着嘴大笑着。

“瞧把他高兴的……”姥姥拉着我的手，也跟着她最疼爱的小儿子，笑得合不拢嘴。

姥爷一把扯过来通知书：“你哥拿到清北的录取通知书都没像你这样……我看看你到底考上哪儿了能美成这样!”

“爸，你小心点儿!”小舅激动地说，“你别给我撕了，我还得拿着它去学校报到呢！”

“姥爷，给我也看看……”我凑过去。

“就是个大专啊！”姥爷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这有什么好看的!”

录取通知书被丢到了我的手里，姥爷不屑地背着手进了屋。

“妈，你看我爸!”小舅撅着嘴，跟姥姥撒娇，“我怎么能跟我哥比呢？”

姥姥和姥爷不同，笑眯眯地拍着小舅：“就是，人和人怎么能一样呢！人人都考清北，那清北的文凭也太不值钱了!”

“妈……”小舅颠着双腿继续撒娇。

“干嘛呀？都这么大人了！你外甥女都笑话你啦！”姥姥松开我的手，双手握着小舅的手说，“这下好了，你考上大专了，晓忆他们家提的条件你总算达到了……”

小舅连屋都没进，拿着录取通知书就去找晓忆姐了。两年前，很遗憾，晓忆姐没有考上大学，就只能拿着高中毕业证，进了家附近的一个工厂工作。

晓忆姐的家人，不太喜欢我小舅，觉得他比晓忆姐小两岁，当时还没毕业，而且在家又最小，被宠坏了，学习成绩也不好。他们家人曾说过，要是换成我大舅还差不多，所以就有了这么个约定，说是，我小舅要是能考上个大专，晓忆姐家就勉强同意他俩的事儿。

因此，自从有了这个目标，小舅就开始奋发图强，日夜兼程，简直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我们全家都看得出来，他对晓忆姐绝对是真爱!如今得偿所愿，总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和姥姥、姥爷在家正高兴地准备着晚饭，今天的晚饭可是特意为小舅准备的喜面!姥姥说，晓忆姐八成晚上也会一起来吃饭的，我非常赞同，也就更加兴致勃勃地等着小舅和小舅妈回来一起庆祝啦！

可饭都准备好了，姥爷还多炒了几个菜，也都完事儿了，天都黑了，也不见小舅他俩的身影。

“给你小舅打电话……”

姥姥的话音未落，小舅就有气无力地推门进来了。

“咦!正要给你打电话呢……”我放下电话，兴冲冲地跑过去。

可谁料，只见小舅一头就栽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小舅!”

“大进!”

我们瞬间乱作了一团，姥姥从炕上一股脑儿滚到地上，抱着小舅摇晃着他的上半身，姥爷根本顾不上手里的碗掉落到地上，赶忙去掐小舅的人中，碗被摔得粉碎，吓傻的我被刺耳的碎碗声震醒，连忙又拿起电话……

120救护车来了，姥姥、姥爷跟着一同去了医院，留我看家。看着满桌子的饭菜，却还未动一筷子，地上慌乱中摔碎的碗……

妈妈赶来时，我正蹲在地上收拾，看见她的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我大舅接到我电话时刚好在医院，家里有个医生确实踏实不少，后来大舅说，姥姥看到他的那一刻，也掉了眼泪儿……

至于小舅，身体倒没什么，就是大喜大悲，由情绪引起的休克，醒来后在医院观察了两天，没事儿就出院了。

后来我们才打听清楚，原来晓忆姐的父亲在半年前就给她定下了婚事，就是他们厂车间主任的儿子……什么大专文凭，都是幌子，他们打心眼儿里就没看上我小舅，就认定他考不上大专，更何况他们觉得晓忆姐年龄大了，等不了这个穷小子出人头地，别回来连生孩子都给耽误了，还是直接找个有靠山的来得容易……

小舅出院后，我们谁也没敢再提这档子事儿，家里的每个人每天都看着小舅的脸色过日子。谁都不敢提刘晓忆半个字，生怕惹得小舅那玻璃体格跟着他那颗已布满裂痕的玻璃心一同再碎了。

以前双手从不沾刷碗水的小舅，这个暑假变得异常勤快，每天收拾屋里屋外，擦洗打扫忙个不停，一天有时甚至要擦三遍的地。

有天一大早，小舅又收拾起院里的煤池子，大热天的，他竟然攉起煤灰，摊起煤饼来。姥姥、姥爷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没有言语，就给他一个发泄的出口吧。

周末，大舅来姥姥家干活。

“你来晚了，你弟弟都干完了，连煤饼子都快晾干了，他把你冬天的活儿都干完了!”姥爷哭笑不得，“他啊，这个暑假，把之前19年没干的活儿都补回来了，把我这屋里的地都快擦秃噜皮了……”

大舅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声气。

晓忆姐的婚礼如期而至，请柬托邻居给送到了家里。我们正犹豫要不要把请柬给小舅，他却主动说：“给我，我得去啊！她结婚，我得去啊……不然，她怎么安心过她以后的日子啊……”

“儿啊，不想去就别去了……”姥姥有些哽咽。

“是啊，别去了小舅!”

“你别去了，你去了，她也难受!再说，你的身体……”姥爷皱着眉头嘬着烟。

“你们放心吧……都过去了……我不会有事儿的，我保证，我也不会闹事儿的，这是她一辈子才一次的婚礼，我是去祝福她的。”小舅说得云淡风轻，“这婚礼就是我俩之间的句号……”

婚礼当天，小舅准备了一个好大的礼物，用长宽各一米的礼盒包装着，我和大舅陪着他一起去的。

到了婚礼现场，我们都有点儿惊讶，一个车间主任儿子的婚礼排场竟如此之大，幸好小舅准备了那么大的礼物。

音乐响起，一对新人从红地毯的一头缓缓走来。新郎虽身着西装，可举止神情却那么轻慢，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这哪里比得上小舅半分？晓忆姐身着红裙，可谓是美丽动人，然而眼中和脸上却未见有半分喜色。

她缓缓走来，直到看到我，目光稍移后落到爱人处，四目相对，我才见她眼中点点星光。小舅目光闪躲，很快低下了头，晓忆姐眼中那微弱的星光也随之幻灭了。

直到他们走过了我们的餐桌，小舅才缓缓抬起头。我凑近小舅，用力握了握他的胳膊，他微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当晓忆姐和他的新郎从小舅身边走过时，我恍惚了，真的恍如隔世，昨日的恋人，如今……小舅会突然冲上去拉着晓忆姐去私奔吗？我相信这事儿，只要小舅想，他是一定做得出来的。真那样了，我怎么办？我和大舅一同陪着他来参加婚礼，不就是怕他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吗？可他要真的选择那样做了，我想，我不会犹豫，我会帮着小舅和晓忆姐的。然而，此时晓忆姐已走上了台，而现实中的小舅依旧坐在我身边……

这是我此生参加的第一个婚礼，没想到会是这样别扭、难受的婚礼。我本以为我参加的我人生的第一个婚礼，会是小舅和晓忆姐的幸福的让我感动得热泪盈眶的终生难忘的婚礼……

典礼过后的敬酒，小舅和晓忆姐，两人也都是眼神互相躲闪，并没有任何交流。小舅根本就没动筷子，他其实挺尴尬的，我真的很佩服他，为了照顾晓忆姐的情绪，他竟然坚持到他们敬完我们这桌的酒。

“双双，我们走吧……”小舅是真的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我点了点头，示意大舅离开。

“双双!双双!”

“晓忆姐……”估计晓忆姐是一直注意着我们，见我们起身要走才不得不叫住我们。

晓忆姐特意转头看新郎正在远处推杯换盏，便快速走到我们跟前，大家一下子都局促起来。

“这就要走了吗？吃好了吗，双？”这种情景下，也只有我和晓忆姐多说两句话才是最合适的。

“吃好了，吃好了，晓忆姐!”其实我们根本就都没怎么动筷子，“你挺忙的，不用照顾我们的。”

晓忆姐看了一眼小舅：“这就，走了吗？”

“啊……”我也看了一眼小舅，“是啊，我们……”

“那……”晓忆姐犹豫了一下，“我送送你们吧……”

晓忆姐把我们送到餐厅门口，今天的天气格外晴朗，艳阳高照，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照在我们身上。小舅和晓忆姐此时四目相对，他们的神情，当时我以为我懂，是彼此留恋。可很久以后，大概是我过了而立之年，再想起他俩当时的眼神，我才真正懂了，应该是惜别，彼此眼中有太多的情绪与话语，想说又无法言说……

“谢谢你能来……”晓忆姐此时的眼中已充满泪水，嗓音哽咽着。

小舅不敢再直视她的眼睛，强忍着泪水：“你以后好好的……”随着话音，眼泪掉落，小舅转头，急匆匆地朝楼梯口走去。

晓忆姐早已泣不成声：“大进……”

终于，晓忆姐追了出去！

我流着泪，不知所措地看着她追随他出去。

“别愣着啊！快把门关上!”大舅赶忙看向里面的宾客，尤其是新郎和新郎家人，趁着还没人注意到我们这边，就叫我一起赶快关上了餐厅的大门。随着两扇大门的关闭，我的心跳也跟着不断地加快，我和大舅紧紧地盯着这扇门和走廊……

此时小舅已经下了一半的楼梯，晓忆姐急切地跑下楼，岂料脚一软，眼看就要跌下楼，我和大舅正要赶过去，只见小舅从楼下奔上来，三步并两步，张开双臂，一下子稳稳地接住了晓忆姐……

“大进……”

“晓忆……”

“你考上大专了，以后可以找个更好的媳妇儿！忘了我吧!是我对不起你……”

“别这么说，我能考上，也是你的鼓励，你也为我们尽全力了，你一个女孩子终是抵不过全家的……我都明白，我不怪你，真的!是我不够好!希望你以后都好好的……”

“是我无能，是我没考上大学，才……”

“不说了，不说了，快回去吧!别让别人看见了……”

此时一对璧人已然哭成两个泪人儿……

“晓忆姐……”我和大舅也走上前。

“双双……”晓忆姐边擦着眼泪儿，边激动地对我说，“双双，你一定要好好学习，自己有本事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长这么大，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小舅掉眼泪，这么好的两个人……晓忆姐说得对，要是她也考上了大专，去上学，最起码可以推迟几年嫁人，虽说只有几年，可经历、见识，还有能力就会都不一样了……现在的晓忆姐，只有高中文凭，就连个生产线的操作工都是靠着家里人才找到的，家里还有弟弟妹妹等着她的工资交学费呢！自己没有能力，处处受制于人，又何谈自由……

此后的家里更是安静，小舅找了个网吧当网管，昼伏夜出的，默不作声。我更是一头扎进书里不想出来。大舅也很奇怪，来姥姥家的次数突然频繁起来，估计是担心小舅吧。爱来就来呗，反正都是各忙各的，大舅干他的活儿，我看我的书，小舅上他的班儿……

本来这份平静也算惬意，可直到那一天，大舅妈的到来，把这份安宁彻底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