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 第1章 童真

作为一个女孩儿，我很幸运，幸运的是我有一个舅舅，一个亲娘舅，一个只比我大七岁，和我从小一起玩到大，并且非常宠爱我的小舅。

“小耗子”和“大耗子”是我和小舅的绰号，也是我俩之间的昵称。最开始，这绰号是我姥爷取的，源于我和小舅总是到厨房里偷吃东西。

“这又是你俩谁干的好事儿？偷拿完饼干也不把盒盖儿盖好！进去老鼠不都给糟蹋了！”姥姥经常这么唠叨我俩。

“还再进去老鼠？他俩不就是嘛！”姥爷戴着老花镜，看着报纸，“一只大耗子，一只小耗子！天天大耗子带着小耗子吃！小耗子撺掇大耗子拿！这两个淘气鬼，天天那小嘴儿就不停！可全家就数他俩瘦！家里的好吃的都济着他俩吃，可两人儿就是不长肉儿！你说他俩这天天偷吃的好东西都长哪儿去了？”

姥姥无奈地说：“估计他俩都倒腾到他们那个耗子洞里头去了呗……”

姥姥和姥爷哈哈笑起来。

由于我爸妈工作忙，我从小就经常被寄存在姥姥家。我妈在家排行老大，其实我还有一个大舅，只是我大舅结婚早，回姥姥家的次数也有限。从我记事儿起，大舅来姥姥家，就总是他自己一个人来，很少带我表弟，也就是他儿子来。每次来了，和姥姥姥爷也说不了几句话，就闷头干活儿去了，修家具啊，攉煤灰啊，冬天卸大白菜啊……干完活儿也很少吃饭，就又匆匆回家去了。

而小舅就不同了，从小我俩就天天在一起。每天傍晚我都会在姥姥家大院门口，边玩边等小舅放学回家。小舅放学回来看到我，都会笑着把我抱起来。

“今天小耗子又淘气了没有啊？”

“今天你这只大耗子在学校又被老师批评了没有啊？”

小舅总喜欢用食指看似很使劲儿，而实际却是轻轻地刮一下我的小鼻头：“胆子大了哈，舅舅你也敢说……”

“你考试都不及格，还不让人说了……”

还没等我说完，就被小舅捂住了嘴：“嘘……别瞎说!”

“我都看见了，你上次那张卷子才42分，还有上上次……”

他赶忙看看周围：“再说，我不跟你玩了啊！”说着又要刮我鼻头。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笑着用小肉手儿捂上自己的小鼻头儿，趴在他的肩膀上，我的头靠着他的脸，被他晃晃悠悠地抱着往院里走。

直到听到他吓唬我：“小耗子撞脑袋啦……”我就会牢牢地用双臂搂住他的脖子，把头埋进他的胸口。

这是我俩的默契，也是我俩的乐趣！我那时虽然很小，但我确信小舅是不会让我的头撞到门梁上的，况且我每天趴在他肩上都会笑眯眯地看着曲折的小路走远，一天要跑过十多遍的小路，我又怎么会不清楚小舅抱我走到哪里了呢？只不过我从不戳穿他这只大耗子罢了！每次我的脸埋在他胸前自己挤来挤去，被挤变形的小脸颊就是我对他智商嘲笑的鬼脸。

小舅什么都好，尤其对我，比我爸我妈对我都好。他写作业时，我都可以趴在他后背上，肆无忌惮地揪着他的头发、耳朵......他从来都不会说我，只会用左手护着我别掉下来，而右手还在写他的作业。

而我后来也上小学了，小舅上中学了，他下晚自习回来，一看见我正在认真地写作业，准会趁我不注意拽一下我的小辫儿！

“小耗子，不理我哈……”

“你讨厌!别弄我小辫儿……”

可每次都是越烦他，让他别碰我头发，他就越胡撸我脑袋，直到把我气疯，放下笔，追着他满屋子打。

“你看看你，哪像个闺女样儿！追着你舅打……”随着我慢慢长大，姥姥是越来越看我不顺眼了，还好小舅每次都护着我。

后来我俩打闹，小舅就索性往院里跑，我也每次装作没听见姥姥的唠叨，跟着冲出去打他。直到我们拐到从家的窗户看不到的小路上，也就自然而然都停下来了。每次我俩都默契地捂着嘴笑，一起回头看看空荡荡的身后，喘着气，互相得意地扭扭嘴：你看，他们没追上咱们吧？那还用说，还不是小舅救了你！

小舅又朝他后面向我示意，我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可是我期待已久的道歉礼啊！我瞪大了眼睛连忙点着头，小舅背朝着我蹲下来，我就屁颠儿屁颠儿地爬上去了。

可每次我还要赖皮地哼唧着：“哎呀……我要掉下去啦……”

每次小舅听到我这么说，都会身体往上颠颠我：“放心吧！大耗子永远不会让小耗子掉下去哒……”

现在想来，我，一个女孩子的安全感，从小全是仰仗小舅的陪伴和宠爱，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而我在自己家里，稍稍身体想靠着坐在沙发上的爸爸，他都会嫌我戏么人（方言：折磨人，烦人），一边推开我，一边朝我妈嚷嚷：“你看这孩子，都让大进给带坏了，没个女孩儿样儿……”

“你又说我弟弟干嘛？你自己闺女你不带，我弟弟从小就帮你看着孩子，还落埋怨了还……”

“你们家人啊……”

“我们家人怎么了？”

“……”

“……”

你们看，这样的家，你们愿意待吗？

所以后来，我都一直赖在姥姥家。

小舅上高中住校了，每周末才回来。我俩每次见面都要厮打一番，和小时候一样，一直追到院儿里，他求和背上我，我才登上他这个人肉的梯子，给他个谈判的机会呗!这么大的人了，怪可怜的!

“姥姥这周又说你几次？”

“没数……姥姥跟姥爷吵架了！”

“为什么？”

“因为大舅和大舅妈……”

“那个女人来了？”

“怎么可能？人家怎么可能会来咱家呢？恐怕咱家八抬大轿去请人家，人家都不来吧！”

“谁请她!”

“大耗子，大舅怎么当初娶了这么个女人呢？大舅是医生，他怎么会喜欢那么没有教养的女人呢？”

“你大舅根本就不喜欢她……”

“那干嘛和她结婚？”

“当初是他们院长撮合的……你大舅，你也知道，他在这方面还不如你这个小人儿了！感情的事儿一窍不通……然后就稀里糊涂地结婚，生孩子……结果后来发现两个人根本就不合适!”

“感觉大舅妈特别嫌弃大舅，甚至我觉得，她讨厌咱家的每一个人……”

“咱家的每一个人还都讨厌她呢!”

“你还没告诉我，你姥姥姥爷为什么吵架呢？”

“那天大舅刚走，他俩就吵起来了，老生常谈，姥姥嫌大舅窝囊，姥爷让姥姥别掺和大舅和大舅妈的事儿……”

“你大舅回来说什么了？”

“好像是说，他和大舅妈也吵架了好像……”

每次小舅回来，我俩都会交换一下情报。

除了家里的事儿，我学校的事儿，小舅也会帮我摆平。

记得有一次班级大扫除，我们班里一个特别调皮的男生，从教室后门突然大声喊我。我当时正在擦黑板，闻声回头，结果还没看清是谁喊我，就被一团臭烘烘的抹布砸到了脸上。

抹布掉落的同时，全班同学都冲着我哄堂大笑起来。身边要好的同学说，你被砍了个乌眼儿青，快去洗洗吧！

我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竟然敢拿脏抹布砍我的脸！看我怎么收拾你!我迅速收集了身旁的好几块抹布，朝着那个坏蛋就砍了过去……

结果可想而知，我俩都被对方砍成了泥人。老师来了，没问原由，把我俩一起批评了一顿，还特地强调说，一个女孩子能和男生打成这样，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听到这儿，我的眼泪儿刷地一下就掉下来了，心里满是委屈。只记得眼泪儿混着脸上的泥一起流下来的都是黑水儿……

那天刚好周末，小舅像是感觉到我在学校有事儿，就放学到我的学校来接我。他本想给我个惊喜的，结果我一出校门看到他，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给他来了个惊吓。

小舅走近全身上下泥猴似的我，并没有像我爸妈那样问我怎么回事，然后开始批斗我，而是索性抱起我，走到了旁边的树荫下。

他蹲下，让我坐在他一条平蹲的大腿上，特意让我脸朝里。我继续抽泣着，突然看到大耗子手里的小豆冰棍儿。我定了定神儿，再次确认了小舅手里拿的确实是我最爱的小豆冰棍儿，然后就扭头看着他。

“现在可以告诉小舅怎么回事儿了吗？”小舅说着还不忘晃着他手里的冰棍儿。我一边嗦了着冰棍儿，一边说着。小舅一边听着，一边用他的衣服给我擦脸上和身上的泥。

“你也吃一口……”我突然把冰棍儿一下子杵到小舅的嘴里。他先是本能地往后躲了一下，而后又自然地咬了一大口。我的手立马缩回来，撅着嘴瞪着他。

“财迷样儿！想吃再给你买……”那天小舅一路背着我回的家。他胸前背着他的书包，身后背着我，我背着我的书包。我一手搂着他的脖子，一手拿着滴滴答答的冰棍儿，任凭冰棍儿汤儿滴在他的衣服上，甚至是他的脖子里，我哈哈地坏笑。小舅往前走着，侧过头：“占便宜啦！美啦？笑啦？小心我把你扔到河里去!”说着，就背着我跑起来……

我更加肆无忌惮地嘎嘎笑着，感觉自己都飞起来了！刚才在学校的不快转瞬即逝。

后来，拿抹布砍我的同学主动跟我道歉了，也给我买了同样的小豆冰棍儿，我们就这样和好了，他说，是我小舅告诉他我喜欢小豆冰棍儿的，小舅也给他买了他爱吃的冰袋……

高一的时候，小舅每周都会准时回家，可到了高二，他就渐渐不怎么回家了。我妈给他买了一个传呼机，我每周都呼他，可他每次都是过了很久才回电话。

“大耗子，你这周又不回来了，是吗？”

“学习忙，你跟姥姥姥爷说，我这周就不回去了啊……”

“姥姥姥爷才懒得管你呢……”

“哦!原来是我们家小耗子想我了啊！说吧，想吃什么，小舅下周回去给你买？”

“你还把我当小孩儿啊？就知道吃！”

“好!你不是小孩儿，我是，行了吧!好了，不跟你说了啊！小舅有事儿！挂了啊……”

“喂……我还没说完呢!”

“你小舅这礼拜又不回来了？”我姥姥问我。

“不知道!”

“这孩子!打半天电话你怎么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