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好好完成作业。”
夜风卷着这句话钻进耳朵,季软软在原地足足站了三分钟,才慢吞吞转身走向地铁站。
回家的地铁上,她抱着背包,脑子里还在循环播放慕歌说的那些话。
七年前的画展和《光》。
所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慕歌早就认识她,关注她,甚至……
买了她的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微信新好友提醒。
【慕歌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头像是一片星空,昵称就是本名。
季软软手忙脚乱地点了通过。
几乎是立刻,消息就跳了出来:
慕歌:到家说一声。
慕歌:还有,下周的作业提前给你。
慕歌: 【图片】
季软软点开图片,是一张手写的任务清单:
1. 完成《星夜旅人》第32话分镜(重点:主角的肢体语言要更自然)
2. 每天速写三张“有故事感的瞬间”
3. 思考:什么样的情感表达最能打动你?写500字分析哦小家伙~
很正常的作业。
如果最后没有用铅笔轻轻加的那行小字的话:
PS:肖像画我收下了,画得很好。但下次,我想看彩色的。
季软软盯着彩色二字,最后把脸埋进背包里,耳根发烫。
救命。
她好像想歪了。
这个教学,好像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季软软花了整整三天,才从“慕歌七年前就买了我画”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这三天她老老实实趴在画板前,把《星夜旅人》第32话分镜改了又改。按照慕歌说的,重点调整了主角的肢体语言。
原本僵硬的对视,改成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袖口;原本直白的拥抱,改成了靠近时又迟疑缩回的手。
画到深夜,她伸了个懒腰,拍下最新一版分镜发到慕歌微信。
季软软: 【图片】
季软软:慕老师,改好了,您看看。
发完才意识到已经凌晨一点。
正准备撤回,对面秒回:
慕歌:还没睡?
慕歌: 【正在输入…】
慕歌:我看看。
季软软屏住呼吸等。
五分钟后。
慕歌:进步很明显。不过这里
—她圈出主角靠近又缩回手的那个分镜—
慕歌:犹豫感够了,但缺了点什么。你想想,暗恋一个人时,想碰又不敢碰,会是什么心情?
季软软盯着那句话,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她咬着笔杆想了很久,在那格分镜旁加了一行小字注解:【他的指尖在距离她手背0.5厘米的地方停住,那里有她的温度。】
发过去。
这次慕歌回得更快:
慕歌:对,就是这个感觉。
慕歌:不过下次别熬这么晚,眼睛还要不要了?
慕歌:快去睡觉。
季软软盯着最后那句话,嘴角不自觉上扬。
季软软:您不也没睡。
慕歌:我在等你交作业。
慕歌:老师有义务监督学生作息。
说得义正辞严,可季软软莫名从字里行间读出了点别的意思。
她把手机按在胸口,在空荡的客厅里傻笑了两声,才爬起来去洗漱。
第二天是交“每天三张速写”的日子。
季软软背着速写本去观星大厦,在电梯里碰到一个抱着一堆文件的年轻女生,胸前挂着“实习生”的牌子。
女生看见她手里的速写本,眼睛一亮:“你也是来面试插画师的吗?听说慕总监今天亲自面!”
“啊,我不是……”季软软话没说完,电梯已经到了十七楼。
门一开,就看见慕歌抱臂靠在工作室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迟到了三分钟。”慕歌抬手看表。
季软软连忙道歉:“对不起,路上有点堵……”
“逗你的。”慕歌转身推门,“进来吧,小学徒。”
那个实习生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慕总监,面试……”
“推到下午。”慕歌头也没回,“上午我有私事。”
实习生瞪大了眼睛看看季软软,又看看慕歌,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抱着文件溜了。
季软软脸有点热。
工作室里飘着咖啡香。慕歌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她正站在咖啡机前,背对着季软软问:“美式还是拿铁?”
“美式就好,谢谢。”
“加糖?”
“不加。”
慕歌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跟我一样。”
这话说得没什么特别,可季软软又觉得耳根开始发烫。
她把速写本递过去。慕歌接过,随手翻着。
前三张是地铁上抓拍的:打瞌睡的学生、看手机的中年人、相拥的情侣。
“观察力不错。”慕歌点评,“但少了点感情。你只是在‘记录’,没有‘感受’。”
她继续翻。
第四张到第六张明显进步了:清晨扫落叶的环卫工、咖啡店窗边写日记的女孩、公园长椅上喂鸽子的老人。每张旁边都有一两句注解。
“这个好。”慕歌的手指停在写日记的女孩那张上,“你写了‘她在等一个人,但那个人不会来了’,为什么这么想?”
季软软小声说:“因为她写两行就抬头看一次门口,表情从期待变成失落……而且桌上只有一杯咖啡,但摆了两份糖包。”
慕歌抬眼看她,眼里有笑意:“观察得很细。”
她继续往后翻。
第七张、第八张、第九张……
翻到第十张时,慕歌的手指停住了。
那张画的不是街景,而是一个人的背影——灰色西装,挺拔的肩线,微微侧脸时能看见一点下颌的弧度。画得有些潦草,像是偷画的。
画纸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教我怎么画光的人,自己就是光。】
空气突然安静。
季软软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她昨晚画这张时完全是下意识的,画完才发现画了谁,想撕掉又舍不得,最后自暴自弃地塞进了速写本最深处。
结果现在被当事人抓个正着。
慕歌看了很久。
久到季软软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快要震破耳膜时,她才轻轻合上速写本,抬眼看向季软软。
“这张,”她的声音很轻,“是作业,还是别的什么?”
季软软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如果是作业,”慕歌走近一步,把速写本轻轻放在桌上,“那我可以给你打个高分。”
她的指尖在那行小字上点了点。
“但如果不是……”她微微俯身,视线与季软软齐平,“那我想问问,我的小学徒,这是什么意思?”
距离太近了。
近到季软软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咳,我就是……”季软软语无伦次,“就是练习人物速写……”
“练习到在右下角写诗?”慕歌挑眉。
“那不是诗……”
“那是什么?”
季软软卡住了。
慕歌看着她憋红的脸,忽然笑了,直起身退开:“好了,不逗你了。”
她走回咖啡机旁,给两人的杯子续上咖啡:“不过软软,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季软软抬起发烫的脸。
“当学生,最好别对老师产生什么不该有的想法。”慕歌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容易分心,影响学习效果。”
她低下头,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低落:“……知道了。”
慕歌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不过——”
季软软抬起头。
“如果三个月后,你还这么想。”慕歌在对面坐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她,“那我们或许可以重新定义一下‘师生关系’。”
季软软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慕歌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翻开速写本的空白页:“好了,今天我们来学点新的。”
“什么?”
“肢体语言在情感表达中的运用。”慕歌拿起铅笔,在纸上飞快勾勒出两个简笔小人,“比如,害羞的时候,人会有什么小动作?”
季软软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
慕歌的笔尖一顿,抬眼看向她:“对,就像你现在这样。”
季软软的手僵在半空。
“又比如,”慕歌继续画,这次是两个小人靠近的画面,“当一个人想靠近另一个人,但又在犹豫时,身体会不自觉地前倾,但又控制在一定距离内——”
她说着,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靠近季软软。
“就像这样。”
季软软屏住呼吸。
她能看见慕歌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看见她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明、明白了……”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真的明白了?”慕歌又靠近了一点点,近到呼吸几乎要交缠,“那你说说,我现在这个动作,表达的是什么情绪?”
季软软的脑子一片空白。
一副被美色冲击到了的傻样,逗得慕歌眉眼带笑。
“是教学。”慕歌忽然退开,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看,你刚才的表情,就是最生动的‘不知所措’。”
她坐回原位,在速写本上飞快记下什么:“这个表情很有用,下次画主角心虚时可以参考。”
季软软:“……”
她好像又被耍了。
但心里那点失落,又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别的什么。
接下来的两周,课程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进行着。
慕歌确实是个好老师,每次都能精准指出季软软创作中的问题,给出的建议也总是一针见血。季软软的进步肉眼可见,最新一话《星夜旅人》发出去后,评论区全是“太太开窍了”“感情戏突然好戳”的惊呼。
但季软软总觉得,慕歌的教学里,掺杂了些别的东西。
“这周的思考作业,”慕歌放下咖啡杯,看向对面正在修改分镜的季软软,“你写完了吗?”
季软软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
“什么样的情感表达最能打动你”,这个题目她写了删,删了写,折腾了三天,最后交上去的版本还是语无伦次。
“写是写了……”她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推过去,“但写得不好。”
慕歌接过,展开。
纸上字迹娟秀,但能看出涂改的痕迹:
【我觉得最打动我的,是那些“没说出口”的部分。比如想碰又收回的手,比如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瞬间,比如明明在看着对方却假装在看别处的眼神。因为这些瞬间最真实,真实到让人心头发酸。】
慕歌看完,没说话。
季软软忐忑地等着,像等待审判。
“写得不错。”慕歌终于开口,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尤其是最后一句。”
她抬眼,目光落在季软软脸上:“所以你画《星夜旅人》时,主角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都是你的真实感受?”
季软软心里一紧。
“是……也不是。”她小声说,“有时候是靠想象。”
“那现在呢?”慕歌的声音很轻,“现在你在画那些‘想碰又收回的手’时,是靠想象,还是……”
她没说完,但季软软听懂了。
工作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
窗外是城市的黄昏,夕阳给慕歌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垂眸时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季软软忽然想起自己画的那张速写。
“慕老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的,但很清晰,“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对我这么好,真的只是因为……觉得我有潜力吗?”
慕歌抬眼看她。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一片沉静,深得像夜色中的海。
“你觉得呢?”她反问。
“我不知道。”季软软老实说,“您对我很好,教我很多东西,但我总觉得……总觉得您好像在透过我看别的什么。”
慕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取下一个素色的画筒。
“打开看看。”她把画筒递给季软软。
季软软接过,打开,抽出里面的画。
那是一幅有些年头的水彩。雨天的窗台,枯萎的盆栽,一束穿透乌云的光。笔触稚嫩,但感情充沛。
右下角是熟悉的落款:季软软,16岁。
是《光》。她以为早就丢失的那幅画。
“七年前,我在你们学校的艺术节看到它。”慕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时候我刚创业失败,整个人都很糟糕。看到这幅画时,我在想,这个画画的人,心里一定有很多很多光。”
她走到季软软身边,指尖轻轻拂过画纸。
“所以我买下了它。那之后每次遇到难事,我就看看这幅画,想想那个素未谋面的小画家——她是不是还在坚持画画?是不是还相信光?”
季软软的眼眶有点热。
“后来我在网上看到《星夜旅人》,一眼就认出了你的风格。”慕歌笑了笑,“所以我联系了酒会的主办方,特意要了张邀请函,坐在那里等了你一晚上。”
季软软猛地抬头。
“你是说……”
“我是说,”慕歌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坦荡,“从你走进酒会那一刻起,我就看见你了。看你对着马卡龙拍照,看你高跟鞋卡住,看你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然后我就在想,”她轻轻说,“这次,该轮到我去靠近那束光了。”
季软软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感动,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
眼泪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慕歌的脸。
“所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您做这些,教我这些,都是因为……”
“都是因为我喜欢你……的作品。”慕歌说得自然而然,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从七年前看到你那幅画开始,就喜欢了。”
她抽了张纸巾,递给季软软:“但喜欢归喜欢,教学归教学。我教你,是因为你真的很有天赋,值得被好好引导。这两件事,不冲突。”
季软软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
“那……那您之前说,别对老师产生不该有的想法……”
“那是提醒你,别在学习期间分心。”慕歌笑了,“毕竟我的小学徒脸皮薄,万一知道老师吓得她退学了怎么办?”
“我才不会退学。”季软软小声嘟囔。
“那最好。”慕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所以,现在能专心学习了吗?”
季软软抬头看她。
夕阳的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木地板上交叠。
“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里还带着点鼻音,但很坚定。
慕歌笑了。
那个笑容很温柔,温柔到季软软觉得,就算眼前真是陷阱,她也心甘情愿跳进去。
“那好。”慕歌坐回对面,翻开教案,“我们今天讲分镜的节奏控制——”
“等等。”季软软打断她。
“嗯?”
季软软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
“如果我学得很好……三个月后,您刚才说的‘重新定义师生关系’,还算数吗?”
慕歌愣住了。
这是季软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类似“惊讶”的表情。
但很快,那点惊讶就化成了更深的笑意。慕歌支着下巴,看着面前这个眼睛还红着、却一脸认真的女孩,轻声说:
“算数。”
“不过在那之前,”她拿起铅笔,在季软软的速写本上画了个大大的“A ”,“你得先证明,你是个优秀的学生。”
季软软看着那个“A ”,也笑了。
“我会的。”她说,“我一定会让您……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