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州市的初冬,夜间湿冷的风透过出租屋里破了个洞的纱窗灌进来。温清也缩了缩脖子一手拉上那面洗得发白的窗帘。小木桌上的手机正亮着,语音通话里传来唐棠拔高的声调,即便温清也站得有些远,也能清楚听见对方几乎要冲出屏幕的震惊。
“卧槽,宝贝,你刚刚说什么?你……你的小说要改编成电影了?”
“不会是骗我的吧?哪一本啊?”
“喂,喂?人呢?”
电话那头的唐棠一惊一乍的,电话这头的当事人对比起来倒是气定神闲。
“《平行线》。”温清也重新盘坐回沙发上,语气淡定。
《平行线》是温清也在二十六岁时写下的第一部双女主长篇小说。
二十六岁到三十岁,整整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白天,在公司当牛做马,夜晚,她用细腻的情感浇灌文字,用健康当作筹码,全盘接纳自写作带给她的每一次情绪上的大起大落。灵感枯竭、自我怀疑到躯体化发作时,她就靠在墙角,一遍遍强迫自己深呼吸,直到那阵心悸过去。如果腱鞘炎、腰肌劳损等并发症作怪,她就去购物软件上囤点廉价的膏药,贴到早已有些麻木的皮肤上。
有几次痛狠了,温清也布满冷汗蜷缩在床上的时候也是有想过去医院的,至少打一针止痛剂好让自己暂且从疼痛中抽离。
但她不敢。
她的钱是圆圆的续命草,丝毫不能浪费在自己这些“不值钱”的毛病上。
小说完结一年后,数据渐渐好了起来。收藏量从最开始的两位数到现在的六位数;从零评论到成千上万条……从无人知晓到制片方亲自找上门。
这算是努力有所回报吗?温清也问自己。
或许是吧。
又或许,这只是她用前半生所有的不幸,才勉强从命运那里换来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幸运。无论是什么都好过现在。这代表她至少不用继续呆在逼仄潮湿的出租屋里苟活,更不用担心支付不起圆圆昂贵的药物费和日常生活的开销。
而自己的常年累积的老毛病......倒是没那么所谓了。
“《平行线》不愧是你的第一个“孩子”,真争气哈。宝贝,说真的。”唐棠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替你高兴,真的。”
唐棠是真的替自家朋友感到高兴,除温清也自己外,没有人比她更懂得她说些年的苦楚。
“哭什么。”温清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装出来的,轻松的抱怨。然后她低下头,唇角很轻地牵动了一下。
“谁哭了,谁哭了?明明是你耳朵不好听错了!”唐棠在电话那头用力吸了吸鼻子,试图用夸张的语气掩盖她当下的情绪,“我告诉你啊温清也,有句古话叫,苟富贵勿相忘,你懂什么意思吧?”
不用唐棠说,她也绝对不会忘。
“嗯,前段时间一个制片方联系上我,签了个期权协议。”温清也低声说着,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自己粗糙的手指上,无意识地撕扯着指甲边缘一块翘起的死皮。
“期权协议?那是什么东西?”唐棠的声音又回到了高八度。仿佛刚才染上哭腔的人真的不是她。
“简单说,就是他们付一笔不多的钱,先把改编权‘锁’住,有一年时间去拉投资、找编剧、搭班子。如果一年后项目没动静,版权就还是我的。”
“啊?那不就是空头支票吗?”唐棠的声音瞬间垮了下去。
温清也望向窗外,温热的掌心覆上隐隐作痛的膝盖骨,轻轻揉一揉:“对呀,最开始我也这样想,不过,昨天他们已经把导演和出品人定下来了,是杨萍和文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更高的分贝:“我靠——?!大制作啊!”
这两人立足电影圈多年,选本眼光毒辣,只要是经她俩之手打造出的电影基本上都是好评不断。以至于圈子里流传一句话“毫不夸张地讲,能被杨萍和文莉瞧上的本子,基本上可以包揽圈内大半的奖项了”。
“那,那主演呢?有消息吗?”唐棠迫不及待地问。毕竟有两位重量级人物坐镇,可想而知,各大娱乐公司里上得了台面的经纪人和演员肯定会挤破脑袋来争取这机会。
“听说‘宁禾’已经确定了,但‘许一染‘不太好决定,她们想让我这个月底去趟……”温清也顿了顿,像是需要积攒一些力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北城,一起选。”
对于温清也而言,“北城”二字像一把尘封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的锁。那些她努力冰封的,属于北城的记忆瞬间裹挟了她。
以至于,仅仅是说出这个名字,都几乎耗光了她所有的气力。
“宝贝。”唐棠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停顿,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她略带心虚地开口试探,“你说,会是余沐溪吗?”
会是余沐溪吗?
温清也又何尝没有过这样的猜测。
书中的宁禾长得好、受欢迎、性格随和,在某些方面能力出众,是所有人眼中理所当然的优先选项。
现实里的余沐溪,二十九岁,冷艳的长相让她在百花争艳的娱乐圈以颜值出圈,到后来,又靠自己精湛丰满的演技站稳脚跟。出道九年,不骄不躁,在刚过去不久的八月里又凭借电视剧《恶罚》荣获第38届金玉奖最佳女主角,仅差一座金戏杯便拿下视后大满贯。
同样也是所有人的优先选项。
其实从作品本身出发,没有人比余沐溪更适合宁禾,但温清也有私心,她不希望余沐溪来饰演宁禾。
宁禾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能是余沐溪。
那个名字,连同那座城市,是她刻意尘封的,不敢触碰的旧梦。
“不会。”她回答唐棠的问题,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两个字她说得是多么的没底气。
“我说如果啊,如果是她呢?”
温清也沉默了。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她很想说,如果宁禾真是由余沐溪来饰演,那她就不拍这部电影了。但她现在一无所有,哪儿还有资格去讲这样硬气的话?那不纯纯是鸡蛋碰石头,自不量力吗?
哎。
见对方一直没动静,唐棠又打着哈哈转移了话题。聊到后半程,唐棠语气认真起来:“清也,到了北城,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就来找我,听到没?我这儿永远给你留间房。”
唐棠实在担心。她亲眼见过八年前的温清也是如何在那段感情结束后,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雏鸟,沉默地蜷缩起来,几乎要溺毙在无声的情绪里。幸运的是,当时温清也身边还有唐棠陪着,插科打诨,强行喂食,才一点点把人从那种危险的压抑中拽了出来。要不然,真不知道她那样忍耐的性子,会在日积月累的过程中憋出什么毛病。
她甚至有过极其短暂的,感性的冲动想着要不“牺牲”自己,干脆和温清也在一起一段时间算了,毕竟她也是弯的。不过,感性的冲动过后又恢复了理智。她发毒誓,除了那次感性作祟后,就再也没对温清产生过朋友之外的想法。
首先,她俩都不是对方喜欢的类型不说,而且......而且,她俩要是在一起,那简直就是……灾难!谁来做上面那个?难道要石头碰石头吗?
扯远了。
咳。
温清也勉强答应了。
电话里擤鼻子的声音传来:“圆圆还在学校?你给她请两天假呗,到时候到北城后你先把她带来我家,我带她去好好玩儿玩儿。”
“我怕......她的学习进度跟不上。”
“她还那么小,玩几天怎么了,难不成你小时候就一直死读书啊?”她替圆圆打抱不平。
“我......”还真是这样。
“她的身体坐飞机——”
“又不是非要坐飞机,我给你俩定个高铁商务座,可以吧?”唐棠打了个哈欠,“行啦行啦,就这样说定了啊!”
她才不管温清也的回答是什么,率先挂断了电话。
温清也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天花板上——那里有一道弯弯曲曲的黑色裂缝。
她望着那道裂缝,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一句话溢出唇瓣,轻得如同叹息一般:“北城......太遥远了。”
温清也:不要啊,千万不要是余沐溪啊。
余沐溪:……
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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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