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声愈发密集,也越来越响,很快汇聚到一起,变成暴雨疯狂敲击玻璃的声音。
无数条黑影从海水里猛地跃出,黑压压向沙滩扑来。
黑影们急遽靠近,相柳抬头细看,不由得傻了:“大蛇奶奶的?!!”
扑过来的是数不清的三头相柳和半大不大的青鸾。
“幻象!”青鸾倒吸一口凉气。分身幻象也是他的技能之一,之前最多也就分出三个。最近没试过不知道,但肯定分不出成百上千个。
对手是谁?!好强!
“这怎么办?”相柳六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也没看明白来袭者哪条真、哪条假。
一人一鸟一蛇马上便被重重包围,相柳和青鸾只好上蹿下跳地躲避,以免伤到同伴。
云翊抖开吸血藤,喝道:“相柳打相柳,青鸾打青鸾!”
两小只一呆,先后反应过来。对啊,相柳分不清谁是青鸾,可他自己知道自己是谁啊。
先反应过来的自然是青鸾,他振翅起飞,凶猛啄向身披羽毛的对手。
相柳张开大嘴,龇出蛇牙,疯了般到处乱啃,脚下沙滩顿时被他搞成沼泽。
“随意用毒!”云翊吩咐他们。他们三个,一个比一个耐毒。
绿烟乱飘,黄雾四起,远看有如化工厂爆炸。
云翊往战团外退。
他得尽快找出幻境的不合理之处。越快破解,便越早结束缠斗。
海面又发出一阵“哗啦”声,浪涛高耸,整齐得如同黑色白边的镜面。耸到十米左右的高度,浪涛诡异地陡然静止。
云翊握紧吸血藤,冷眼与那镜面对峙。
“哗”一声巨响,镜面四分五裂,裂开的海水瞬间冷冻成冰。冰刃集体旋转,尖刃对准云翊。
在不绝于耳的“嗖嗖”声里,冰刃先后出动,一排排飞刺而来。
云翊横着扫出吸血藤。藤蔓击中许多片冰刃,将其打成碎末。藤蔓里吸收的血液飞溅出去,沾到血的冰刃冒出白烟,瘫软着往地上掉,还未碰到沙滩,同样冰消瓦解。
他来不及喘口气,甚至来不及收回藤蔓,紧接着猛地一抖,吸血藤回转来,挽成一个圈,险险防住第二批冰刃。
第三批冰刃已到眼前,云翊暂时玩不出新花样,就地扑倒,头顶“嗖嗖”声不断,仿佛身处战壕。
下一拨冰刃立刻调整方向,不再平行飞动,而是由上向下扎过来。云翊往侧边翻滚,弹跳起身时顺手劈下吸血藤,打掉几枚差点儿扎进他身体的冰刃。
他一边防守,一边有策略地移动,目光有序扫描眼前景象,试图找出漏洞。
不远处,蛇尸鸟首遍地,相柳大呼小叫,青鸾一言不发,都在奋力搏杀。
时间似乎过得极慢,体力消耗却极快。云翊保持呼吸平稳,平心静气地搜寻。
几分钟过去,他左腰和右腿外侧分别被一枚冰刃削过,血滴滴答答,落在沙滩上。
来袭者突然全部消失,搏杀声骤停,只剩下在场三个生灵的喘息声,以及依然咆哮着的巨浪声。
云翊急促喘息几下,汗水顺着发根,流到后脖颈下面。
相柳喘得像打雷,青鸾悬停在空中,翅膀微微颤抖。
“哗啦”……
“哗啦”……
海面又一次掀起无数巨大泡沫,比上次多出数倍的青鸾和相柳钻出海面,凄厉的鸟鸣声震得每一粒沙子都在颤抖。
镜面同样竖起,比之前的更高、更厚、更阴冷。
“□□崽子!”相柳尖声怒骂,骂的是青鸾,“我说要找焰离!你说你能打!”
他骂出破音:“你他妈的打给本座看看!”
青鸾强撑道:“我就打给你看!孬种!”
他一头冲向鸟群。
“走!”云翊冲他们喊。
相柳带着哭腔喊回来:“根本走不掉啊,哥!”他被一群三头相柳团团围住。
“毒都用光了……啊啊啊!”他拼命张开三张大嘴,拦截到处往他身上咬的蛇头们。
云翊在冰刃不间断的攻击里左闪右扑……他还没找到漏洞。
他把吸血藤重新缠上左臂,让藤蔓吸血,同时被迫连续翻滚,视线划过天空……
等等!
与大海颜色接近的天空里,有一块奇特的圆圈。那圆圈里的光线,与别的地方都不一样。更亮,同时光亮也更丰富。
就好像那圆圈会转动,所以吸收到不同来处的光源。
云翊身为色盲,辨认不出颜色,但对光线的敏感程度远超普通人。
只扫到一眼,他便确认,那圆圈便是这幻境里的不合理之处。
可那圆圈在天上,而且是在海面的天空上。
他要如何上去?
云翊的视线落在海面上。
下一刻,他果断往海面移动。他在冰刃连续不断的攻击里看准一个又一个空档,用吸血藤为自己开出一条血路。
他终于挪到海边,面前是深不见底的大海,波涛翻滚,同时射出锋利无比的冰刃。
幻境只能遮蔽现实,无法改变现实。
也就是说,如果云翊确认自己不在海边,那眼前的海水就不是海水。
要验证这一点唯一的办法……跳进去。
他在崇山峻岭里长大,攀崖如履平地。但他与水可不亲近,他甚至不会游泳。
有得选吗?云翊问自己。
没有。
他纵身跳入海里。
“哥哥!”
“云翊!”
相柳和青鸾齐声惊呼。
云翊的唇角却浮出一缕笑容。
他站在海面上。海水冲击他的小腿,感受如此真实,但他的的确确,站在水面上。
猜对了。没有海,是幻象。
海面狂风大作,好似幻境的制造者感受到了威胁,发起脾气来。
云翊顶着风往前走,巨浪裹着冰刃向他拍来。但混在水里的冰刃,威力大减,不仅速度变慢,尖端也变钝了。
云翊浑身透湿,不离身的双肩背包仿佛变成身体的一部分,紧紧贴在他背上。
他走出长长一段,“哐”一声撞在空气上。可眼前除了海水,什么都看不见。
云翊伸出手去触碰,摸到一段钢条似的东西。他抬起头,发现在他的触碰下,一个高耸入云的脚手架般的建筑,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是现实里的东西,因云翊的触碰而显现。
他回头看了眼,见相柳和青鸾都在向他艰难靠拢,各自被一大群穷凶极恶的蛇和鸟围着。
云翊又抬起头,看天上那奇怪的圆圈,那个漏洞。
他笑容向左侧单边勾起,说:“我收拾你来了。”
说完,他咬住吸血藤的手柄,攀上脚手架,快速往上爬。
在相柳和青鸾的眼中,云翊原地上升,在空气中不断攀爬,速度可快了。
相柳呆了一瞬:“哥哥飞升了?”
紧接着就被一条相柳幻象一口咬在蛇尾上,相柳长声惨叫,账全记在青鸾头上:“恨死你了!□□崽子!”
青鸾后悔了……他刚才就后悔了。
他现在好害怕云翊和相柳被他害死。他以为自己能搞定……可他连自己都搞不定。
青鸾瞪着双血红的竖瞳,想找出路。
他想去喊焰离……
“焰离”,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这个名字。
陌柏神色纠结到痛苦的地步,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另一只手控制住柳思航。这孩子再继续转圈圈的话,估计能直接吐出来。画画什么的,就别指望了。
陌柏找不到云翊,万般无奈之下,他决定找焰离。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陌柏咬紧牙关,按掉拨号,一百种联想纷纷涌上脑海,没有一种喜闻乐见。俩人同时不在服务区?
双双掉进虫洞了吗?
云翊你最好给有个合理解释……
“请各位参赛小选手进入比赛现场,星辰杯选拔赛决赛即将在十分钟后正式开始。”
陌柏一把抱起柳思航,竭尽所能,摆出慈祥表情:“小子,你不会想看我今天关闭幼儿园吧?”
柳思航怀中抱着卡达76色的盒子,被眼前那张龇牙咧嘴、法令纹附近肌肉不断抽搐的老脸吓呆了。
两秒钟后,柳思航撕心裂肺地暴出哭声,还有许多个:“咬洗你!”
五分钟后,陌柏抱着满脸鼻涕眼泪的柳思航冲进决赛大厅,在众多家长孩子还有评委们愕然的目光中,他找到柳思航的位置,把小孩放在座位上。
一看见“柳思航”的名字被认领,在场许多人的眼神马上变得意味深长。
家长们交换眼神:看见吗?网上传言作弊的小孩来了。
我看是真有问题,你看那小孩的傻样……
恭喜啊,竞争对手少了一个。
同喜,同喜!
望美大学五位评委坐在大厅前方高台上,他们将亲自监督比赛的全过程。
除了C位上官清以外,其余四位都是现任校领导。校长冯长书、常务副校长韩载飞分别坐在上官清左右手。最边上的两位评委是另外两个副校长。
上官清单手托着下巴,胳膊肘支在长条桌上。眼里远看是满满忧愁,近看忧愁满满。
他当然看见柳思航了,还看见一个比他还老的傻大个老头。
可他没看见他的爱徒云翊。
这几天云翊没跟他联系。
云翊因为生他的气,甚至连决赛都不露面。
……
云翊不要他了!
上官清难以遏制,挤出一声哽咽。
身边四个人同时大惊。上官校长虚怀若谷,情绪稳定得像推土机。今天这是怎么了?
冯长书揣摩片刻,凑近低语:“老校长,网上那些闲言碎语,您不必放在心上……”
“一边儿去。”上官清揉揉眼睛。
想把柳思航卡出决赛的就是冯长书和韩载飞,虚伪的东西现在来装好人。
上官清早退休了。职场上那套,他以前比谁都会玩,可他还有必要玩儿吗?
没有了。
他退休以后,最喜欢见的人就是云翊,聊得最开心的是云翊,最牵挂的人还是云翊。
可云翊不要他了……
“老师……”最边上的一位副校长探头,满脸担心。
上官清摇摇手,让他别管。那两位副校长不仅是他的学生,还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他俩的关心是真诚的。可有什么用?
他们谁也不是云翊。
陌柏现在谁也顾不上,眼里只有柳思航。他身为超级学霸,小时候参加过的各类大赛无数。哪回比赛,他进赛场不是斗志昂扬、傲视群雄的?
柳思航怎么一摊糊不上墙的泥巴样?
柳思航把一根手指塞进嘴里,嘎吱嘎吱用力啃。
“柳思航……柳祖宗……”陌柏把那根小手指硬给拽出来,“你的前途,就在这张纸上。”
陌柏敲敲面前的画板。
“我的幼儿园,也在这张纸上。”
他又敲两下。
“振作起来!振作!”他两只大手按在小孩肩膀上。
小孩弱小得像被他包在手心里,好似一只无依无靠的可怜小鸡仔。
“你要给我摆烂,我负责地告诉你,我!”陌柏咬牙道,“……我就去找云翊算账!”
柳思航最厌烦被人强行束缚,挣扎两下未果,飞起一脚,踢中画架。
画架“啪”地倒在地上。
大厅里一下子静了,许多道各怀心思的目光照过来。
陌柏捂住老脸,实在忍不住,往上揉搓一把,喃喃道:“完了……”
“完了完了……”青鸾喃喃自语,边使出残存的力气抵御无休无止的攻击,边仰头看云翊。
云翊的身影在他的竖瞳中变得好小,他似乎已爬到了云端,一伸手便能触碰到天空。
“他怎么上去的?”相柳看傻了。
云翊左手抓住脚手架,右手握着吸血藤。他在狂风中忍受冰刃的不断攻击,终于抵达脚手架的最高处。
再往上,是一截三、四米高的锥形金属柱,目测底部直径不超过一尺,顶端则更细。没有让他站得下的空间。
风比海面上更大,冰刃们停止了攻击。
云翊仰头看去,那个奇特的圆圈距离他仍有几米高,就算他把吸血藤甩成直线,也够不到。
他在烈风中抓牢脚手架……柳思航开始比赛了吗?有没有想好要画什么主题?
他认真盯着圆圈。
“去看看哥哥在做什么!”相柳大叫,“你会飞啊,飞过去!”
青鸾百忙之中扭头看那条蛇:“你自己撑得住?”
“我撑不住你能怎么办吧?”相柳干脆吼出他的阴暗小心思,“你没戏,去找哥哥!帮他才能救我们!”
青鸾再倔,这会儿也得面对现实。很明显,他对真正的凶险一无所知。
他曾以为挖矿的那帮人最凶最恶,可看看眼前吧……那帮人连蝼蚁都不算。
他号称排名第五的顶级大妖,连出去的路都找不到。
青鸾悔得肠子都青了,破天荒地听从相柳,奋力振翅高飞,往云翊的方向移动。幻象们一边狠狠啄他,一边潮水般涌来,跟着他往上飞。
相柳惊掉下巴:“你自己去就行了,你带那么多鸟一起去?!”
青鸾心道废话,是我愿意的么?没见过这蠢的蛇!
离着云翊还有几十米,青鸾遽然发出一声划破天际的鸣叫,许多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灰色大鸟从他体内呼啸飞出,向海面俯冲。
幻象们一时来不及反应,集体按下翅膀,跟随青鸾放出的幻象冲下去。
青鸾用尽最后一点妖力,一把放出所有分身。他呆了一瞬,他能控制这么多分身了?
他没时间多想,马上倾斜身体,用力扇动翅膀,往上冲到云翊身边。
青鸾顺着云翊视线的方向看了看:“那个圆圈有问题,对不对?”
云翊点头。
“我去。”青鸾说完,仰头再次往上飞。
“回来!”云翊喝道。
那奇特的圆圈突然射出强光,炫目的光线里,几十根冰刃“唰唰唰”地猛扎下来。
幸亏云翊提醒了一嗓子,青鸾提前收了翅。他在空中连续往一侧旋转,堪堪躲过攻击。
青鸾大口喘息,好多根灰色的羽毛飘飘忽忽落向海面。
“我该怎么做?”青鸾飞回云翊身边。
他刚才释放出的幻象已被消灭大半,攻击者们很快就会杀过来。
由此可见,造出这一整片幻境、放出无数幻象的幕后对手有多强!
云翊握住吸血藤的手紧了紧,他看看青鸾展开后长约五米的翅膀,说:“万一我掉下去,你要是可以,托我一下。不行的话,就躲开。”
青鸾:“什么?你要做什么?”
云翊不答,又抬头去看,最后一遍估算距离。
幻境之中的漏洞,最为危险,会攻击靠近的生灵。之前通过漩涡时,云翊用老头乐冲破,而不是用肉.身去扛,便是因为这个道理。
所以他不能让青鸾去冲。
但他可以用吸血藤攻击漏洞。差着的那几米距离,可以借助那根细细的金属杆。
云翊深吸一口气,大腿和腰腹紧绷。
正要作势起跳,他背包发出“刺啦”一声,伸出一截亮闪闪覆满鳞片的脖子,然后是一个比云翊整个身体还大的龙头。
“我日!”龙头往下一看,舌绽莲花,“你不想活了??”
云翊笑道:“白泽,既然你出来了,就交给你吧。”
神兽白泽,不仅掌管《白泽图鉴》,还会在图鉴所有者出现生命危险时现身,是云家的祖传护身兽。
可惜白泽只救命,不参与打架。
“交给我什么!”白泽怒道。
“当我的肉垫!”云翊大声说。
刚说完,他一怔。
身边的青鸾还是灰色的,但天空变成碧青色,中间那圆圈则是白底泛着浅蓝光。头顶上那根金属柱,原来是橙色和绿色相间的。
云翊回头望去,天边一抹耀目的金红,如火烧云刚刚落至地平线。那抹金红略一翻转,露出华丽的繁复花纹。
在黑牢山的仁安庙里,他见过那对翅膀。
云翊弯起眉眼,笑了:“你们两个,都不用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