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刚说完,云翊浑身一颤,像被兜头浇下一桶凉水。他重重呼吸一次,真正从梦中醒来。
那些尘土飘忽着往一块聚拢,迅速拼成人形。不一会儿,了缘好端端地重新站在佛像脚下。
不知是不是刚被云翊抽散的缘故,了缘的身体显得有些飘忽和模糊。
了缘不生气,也没有惊慌,还是笑笑地问:“施主果真有过人之处,请问你是如何知道……”
因为妈妈根本不会思念我,一丁点也不会。
云翊自然不会告诉他,只说:“你先用一重梦境削弱我的意识,再走进我第二重梦境将我骗到这里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难怪他上山时感觉身体轻盈得像假的一样……合着他根本就是梦游上来的。
僧人的魂魄就是鬼,鬼也是妖。大多数妖都能对人隐秘的心理窥探一二,云翊身处睡梦中,又被双重造梦。了缘探出他心底隐藏最深的结,不算什么高明手段。
他也只能探出云翊最在乎的人是谁,再多半点信息也找不到了。
“找你来的,不是我。”了缘忽然露出一丝苦笑。笑容稍纵即逝,他面相依然沉静慈悲。
“嗯,不是你。”云翊提起吸血藤,“那就是你了!”
吸血藤再次呼啸出击,扫向东殿中央金刚手菩萨像。吸血藤横着扫过菩萨像的双脚,站立的佛像“咔咔”几声,顿时往一侧歪斜几分。
了缘低头道:“阿弥陀佛。”
“咔咔”声一连串传来,佛像从内部爆裂,稀里哗啦碎成无数片。一个黑乎乎的高大身影慢慢站起,冲着了缘说:“你受苦了。”
了缘低头拈动佛珠,不出声地念经。他甚至没看那黑影。
云翊早看出那佛像不对劲。白天他跟焰离在的时候,佛像好端端的。他们离开之后,不知什么妖孽,偷偷钻进佛像。还让了缘把云翊骗过来。
云翊抬起眼皮,见那黑影有两个自己那么高,头发束成圆形发髻顶在头心。黑影一动,传来一阵“咔啦”声,是他身穿的石片铠甲,轻轻相互撞击发出的。
黑影走下佛座,露出一张浓眉细眼、久经风霜的脸庞。他右手一抖,亮出一把青铜长剑。
兵马俑!
这类妖的特别之处在于:整体属于物件妖化的杂妖类,但其中有部分修炼多年,实力可挤进妖怪排名前三十。
云翊暗暗将吸血藤缠绕在右臂上,让藤蔓吸血。
那佣逼近一步,石铠甲中间缠着条黑色的布腰带。
吸血藤极速吸血。云翊上下打量对方,就从腰带处下手好了。这佣从头到脚,腰部最细,吸血藤轻松便可缠绕一圈。
缠完一圈,就能让他上下身体分离,等同于腰斩。
佣再走近一步,与云翊已到呼吸声可相闻的距离。妖气裹挟着杀气,压力重重,扑面而来。
此非善类,云翊攥紧吸血藤。
此时藤蔓吸足鲜血,自动从臂膀上脱落下来。鞭尾自行昂然向上,等待主人挥出雷霆一击。
云翊右臂稍稍一动。先干掉这兵马俑,再把不干好事的住持打得魂飞魄散。
刚要猛下杀手……不对!云翊心念一动,焰离不在,他看不到颜色。但那腰带不应是黑色,而应该是紫色。
兵马俑的腰带,采用一种自然界没有的特殊颜料,由人工调配而成,并且拥有一个霸气的名字:华夏紫!
难道说……壁画上金刚杵的紫色花纹得用华夏紫才画得上?
俗话说得好,三步之内必有解药。这佣多半就是花纹的解药。
云翊轻轻放低吸血藤……他不能杀这兵马俑。
杀了他,颜料也毁了。这佣必须心甘情愿地死去,才能奉上一捧纯净的华夏紫。
麻烦了。云翊望着那高大的佣,露出一丝含义不明的笑容。
难道要对佣说:您好,麻烦您今天自尽一下可以吗?
“佣,你处心积虑把我骗来,想干什么?”云翊平静问道。
“你命不好。”那佣开口道,声音雄浑,震得东殿房梁簌簌掉灰。“黑牢山人迹罕至,好容易盼来生灵,你是那群生灵里唯一的人类。”
我命不好,就不麻烦你提醒了。大学上不起的人,命能好到哪去?
“所以呢?你们骗我来,不会只是想看看人类吧?”
佣皱紧眉头,干燥得裂开的嘴唇张合几次,终于挤出几个字:“我要杀了你。”
了缘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云翊有点看不懂。这佣是妖无疑,想杀人想吃人都不奇怪,奇怪的是为何表现得如此挣扎?心不甘情不愿的?
他笑道:“你们想得真周到,杀完人,立马有高僧超度。”
了缘语带痛苦:“施主,莫要说笑。”
“你们要杀我,还不让我说笑?哪家的道理?”云翊仰头望着佣,“你呢?杀过多少人了?”
佣浓眉一抬,举起手中青铜剑:“它只杀敌人!”
“但你今天要杀我?为什么?”云翊耐心盘他。
但凡不是看中他身上的华夏紫,早就一藤削过去了。无缘无故想杀人?那就死!
“为了、为了……”佣突然去看了缘。
了缘垂头直立,手中一刻不停拈动佛珠,嘴里的经也没停过。
佣呆了两秒,回过头来,发狠道:“为了成魔!”
这倒是新鲜,云翊饶有兴致地打量对方。
妖怪修行,有些为成神,有些为成魔。但之前没枉杀过人,突然想杀一个,半道改修魔,还是很少见到的。
毕竟不是文理分班,一拍脑袋就分过去了。
这佣可是修了两千多年……说改行就改行?
“为什么想成魔?”云翊追问他。
“因为成不了神!”佣大吼,一只手捂住脑袋,“因为这山妖太多!连自家的佣都不省心!”
他喘着粗气:“因为太久、太久太久了……因为我要疯了!”
“我看也是。”云翊说着风凉话,一边暗自戒备。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了缘高声念诵,语调平稳,显是念惯了的。
佣还是喘着粗气,脸上肉块诡异跳动,不过他慢慢放下捂着脑袋的手,情绪似乎稍平稳了些。
“你杀了我,可也成不了魔。”云翊笑道,“你以为成魔很容易么?”
两者需要同样的千刀万剐、刀山火海;也同样需要彻底放弃,放弃自我、放弃爱、放弃一切。还需要死不悔改,偏执到尽头的坚持。
神魔一线间。
佣粗粗“哼”了声:“杀了你,我便下山,屠尽雁归市。我倒要看看老子能不能成魔!”
那是不可能的,云翊一笑。颜料不要了,我宰了你。你连庙门都出不去。
“一念离真,皆为妄想。”了缘沉声道。
“你们好像认识很久了?”云翊试探着问。
佣和了缘都不说话,屋内一时陷入寂静。
默默无言中,云翊听见那佣说:“我不能杀你。”
“是啊,不能。”云翊缓缓说。
“可我真的受不了……”佣再次扬起青铜剑,“还是杀了!”
云翊:“……”精神分裂,住院的话跟焰离隔壁床那种。
念头刚起,身后殿门“咔咔“两声巨响,大门往外飞去,一左一右,接着“砰砰”落地。幽远的月光趁机往殿内探了探。
“何方妖孽?!”佣大骂,“如此霸道!”
云翊看着兵马俑突变紫色的布腰带,头也不回地替焰离解释:“他不是粗鲁,只是嫌脏。”
因为不想触碰到庙门,干脆把大门震飞,是典型的焰离行径。
接着他听见那货在身后说:“你要杀谁?”
语气中少见地带出愤怒。
不好!云翊果断转身,扑到焰离身前,张开双臂箍住他两边臂膀。
那货左手指尖已然燃出一点火焰。
云翊对着火焰吹出一口气:“噗!”
焰离:“……”他轻晃手指,收回火光。
“怎么?你连他都要收养吗?”焰离诧异道,“他老得能当你太爷爷……的太爷爷。”
他一恍神,云翊手中那根浸透鲜血的吸血藤,散发出浓烈馥郁的甜香。焰离只感头颅里发出轻轻的“嗡嗡”声,一时竟忘了身在何处。
他用力吞咽口水,喉结上下滑动一次。
云翊急着告诉这货,为什么不能杀佣。可当着兵马俑的面,这话无论如何不能直说。
他只好仰脸给这货使眼色。用力眨动左眼,意思是看我左侧墙壁。那幅壁画你知道的?画不上对吧?
然后眨动右眼,边眨边微微往后方转头。那佣是解药,身后那个佣!所以不能杀!
明白了?云翊使劲丢眼色,见焰离了然般,眨了下眼睛。
果然明白了!云翊沾沾自喜,多亏他的眼睛会说话,沟通到位。
焰离扫了眼碎裂佛像,问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云翊:“……”愚钝!朽木不可雕。
兵马俑很不乐意,恶声恶气:“不要在老子庙内卿卿我我!”
云翊笑着回击道:“你把佛像都毁了,还废什么话?”眼风一扫,俑的腰带,果然紫得威严庄重,是正宗的“华夏紫”。
佣气结:“明明是你先动手,抽坏底座。”
云翊不理他,问焰离:“你迷糊什么呢?”转眼看到手中的吸血藤……明白了。
“醒醒,”他推搡对方,“把眼前事处理好,我就把吸血藤借你玩会儿。”
焰离听懂了,是桩大好的交易。他收敛心神,抬眸望向兵马俑。
刚望一眼,焰离挑挑眉:“大良造蒙复?你竟然还在这黑牢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