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翊悠然转身,意料之中地看见那摇滚小孩站在十几米远处,咬牙切齿,仿佛有人把他最爱的宝贝正扔在脚下践踏。
热爱书法之人见不得烂字,饕餮之徒见不得糟蹋食材,诗词粉丝看见朋友圈有人把打油诗当作精品发来求赞,多半会拉黑删除的。
摇滚小孩吉他弹得出神入化,歌也唱得一级棒,自然无法忍受有人在他的地盘里大放厥歌,自称是他的队友。
他当然会现身怒骂。
云翊不多说,一把从手腕上撸下相柳,猛掷向小孩:“给我抓!”
竹叶青在空中飞舞,像一条泥鳅跃出河面。
小孩看着相柳和云翊的眼神有如看两个傻逼。
相柳被云翊神鬼共愤的歌声荼毒好久,满肚子怨愤无处发泄,总算是撞上可以泄愤的对象。再说了,哥哥刚威胁过他,抓不到便卖去给人泡酒。
相柳一声呼啸,在空中恢复本相。三个头恶形恶状,六只眼睛怒目而视,全锁定在小孩身上。长达四米的粗壮蛇身扭成“8”字形,铰链般扑过去,蛇身上一个金色项圈,闪闪发光。
小孩脸上变色,但嘴依旧很硬:“我会怕你?”
狠话刚撂出来,他转身急奔。狠话要说的,逃跑也不耽误的。
“□□崽子!”相柳怒吼,”你跑不掉!“
小孩的背影瞬间幻化为两个,往一左一右分头逃跑。
相柳被逗笑了。哥哥或许晕分身幻象,他可一点不带晕的。他是谁啊?相柳!目前三个头!
三个头左中右地扑上去,右边小孩的身影在相柳的脑袋锤击中烟消云散,中间的头立刻转向左边,增援左边的脑袋。
眼看就要被两颗头撞上,小孩奋力前跃,不离身的异型吉他转到前胸。他后背“刺啦”一声,一双不大的羽翼撕开衣服,伸展开来。
羽翼用力扑腾,小孩借势朝前低飞出去二十多米,顿时与相柳拉开距离。
小孩放心落地,以为把追兵甩得足够远。
双脚刚沾地面,他身形一晃,莫名其妙往地下陷落。原本坚硬平坦的水泥地奇特变形,裹住他的双脚,把他的身体往下拉扯。
相柳赶过来,三个头一起哈哈大笑。
原来焰离锁在他脖子上的封禁项圈只对人封禁,对妖不管!原来他已经强大到可以化平地为沼泽了!
小孩停止挣扎,慢慢转过头来。
一张羽绒覆盖的脸上,鸟喙尖长,青色竖瞳散发幽光。通体灰褐色,但体型比杜鹃要大得多了,跟山鸡差不多。
相柳不屑道:“原来是只鸡。”
“你才是鸡,”小孩反唇相讥,“你全家都是鸡。”
“嘴倒是快。”相柳贼笑,“可你还能怎么办?”
“过来抓我。”小孩忽然道。
“相柳。”云翊赶过来,喊他的傻蛇弟弟,意思是别过去。
相柳脑子没跟上,听见哥哥的声音更想显摆威风,于是凑过去一个脑袋,打算把小孩叼起来献给云翊。
脑袋刚伸过去,那小孩迅如闪电地一甩头,鸟喙狠狠啄中相柳眉心。相柳一声惨叫,双眼间滋哇飙血。
“我给你脸啦!”相柳气得破口大骂,受伤的头暂且退下,另外两个头左右夹击,张开血盆大口冲向小孩。
“相柳!”云翊冲上前去。这是打算把小孩咬死啊!
小孩身后的羽翼猛地扑腾两下,一团浓黄色气体释放出来,没头没脑地裹向相柳。
相柳呆住,两个脑袋被不明气体团团包围,他不受控制地咳嗽两声,哑了嗓子:“什么鬼?”
小孩最后一次用力拔脚,左脚稍一松动,右脚还是陷得死死的。
小孩在烟雾中的眼神陡然变得狠戾。他张开鸟喙,喙尖比刀尖还锋利……他看向自己的右脚。
“不会伤害你,别弄伤自己!“云翊喊道,直接奔进那团烟雾中,“不要冲动!”
小孩真的就没动,眼神透出迷惑,他看看云翊,又看看相柳。
“你这点毒能把本座怎么样?”相柳嘶声道,“说到毒,本座才是用毒的祖宗!”
“闭嘴吧你!”不过云翊知道相柳说得没错,小孩扔出来的烟雾弹,的确是毒气。
“你一个人类,你竟然也……”小孩不敢相信地瞅着云翊。
“对,我也不会中毒。”云翊接上对方的话。
“我哥何止不会中毒,他还……”相柳臭显摆上了。
“别说了。“云翊命令他,“撤了你的沼泽,回来吧。”他伸出手腕。
“他把我啄出血了!”相柳哼哼唧唧,变成竹叶青的模样,缠上云翊手腕。
云翊安抚般,大拇指摸了摸蛇头。相柳顿时有点开心,往腕子上紧紧贴了贴。
小孩脚下的土地恢复为原先的状态。他喘口气,眼里划过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
“你自身并没有毒,但你中过毒,很严重。”云翊打量对方,语气温和,“你经历过什么?是谁把你害成这样?”
小孩猛抬起头,下唇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哆嗦几下。他用力抿住唇,不让它们颤抖。
“你还是保持人形,这样少惹些麻烦。”云翊慢慢重复道,“我不会伤害你。”
小孩无意识地抚了把吉他边缘,垂头思考,脸上的羽毛缓缓往皮肤里收缩。
云翊的手机“叮”一声,他顺手拿出来,点开微信,发现几个小时前,焰离掐着点收了他昨天发的红包。再晚几分钟,红包就自动过期了。
痛失一分钱。
焰离发来一条语音。
云翊举起手机贴近耳朵,听见小招说:“爸爸?说好的明天见,没有见?你在哪里?小招想去找你。爸爸是你说过的,明天见。小招想爸爸。”
这就是他的不对了,云翊忘记今天周末,昨天顺嘴跟小招说明天见。成年人可以骗,小孩子是不能骗的。
毕竟成年人很少当真,说洗个澡洗成黄鹤一去不复返,说改天请吃饭通常得等下辈子,但小孩子不一样,小孩子事事当真。
云翊把景新花街的位置发送过去,留言:【来,爸爸等你。】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对面的小孩正好回复人形。
“为什么喜欢在这里唱歌?”云翊问他。
“走到哪里便唱到哪里,谈不上喜欢这里……”小孩倨傲道。
“只是喜欢唱歌。”云翊替他把话说完,和颜悦色。
“对。”小孩看着云翊的眼神少了两分警惕。
“我们去把你惹的麻烦解决掉,可以吗?然后我们商量下,你要怎么办。”
“你会帮我吗?”小孩问得没头没脑。
“会。”云翊答得坚定,没一点虚假成分。
小孩用力抿着唇,过了会儿,方才郑重地点点头。
云翊带着小孩走到胖瘦城管跟前。两位城管面如土色,正相互依偎着在夏夜的热风里打寒颤。
“大、大师……我们刚才好像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胖城管嗫嚅道。
“好大一条蛇,不止一个脑袋!”瘦城管目光涣散,“大师您有没有见到?”
“没有。”云翊眼都不眨地说瞎话,“夜太黑,你们或许只是眼花,误以为见到什么不合理。”
两位城管并不敢全信,犹犹豫豫的。
“是他吧?”云翊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指了指那小孩。
胖瘦城管顿时感觉好多了,一起大力点头:“对对对!太好了!走,我们回去说。”
回到城管办公室,小孩无视城管们的所有问话,谁问都不理。他安静地贴着云翊站立,双手搂住电吉他,始终抿紧双唇。
“这样吧,”云翊提议道,“我带他走。不管他家在哪里,父母是什么人,我负责把他送回去。”
城管们大喜,立刻派了个人打电话请示领导。那人回来时,却面有难色:“领导的意思,我们不能随便把一个小孩交给另外一个小孩……阿大师,您别在意,我们领导六十多了……您看着也实在岁数小。”
城管们烦恼顿生,七嘴八舌。有的抱怨领导不体谅办事人的辛苦,有的建议把领导请过来,还有的说干脆拖一拖,拖来拖去把事情拖到没有。
吵吵闹闹中,那小孩突然开口,望住云翊,叫道:“哥哥!”
四周突然安静。
云翊笑得温柔。这孩子机灵,别的不说,脑子比相柳好使多了。他问目瞪口呆的瘦城管:“找到家人了,就是我。这样可以吗?”
“可以!”醒悟过来的瘦城管一拍大腿,“太可以了!”
胖城管凑过来:“这样,明天再跟领导说,就说找到了。可别马上去汇报,一眼假。”
“就这么办!”众城管大喜,起哄道,“解决了哈哈!”
相柳听得真真的,胃里像打翻一个醋缸,酸水冒到喉咙口。他既不敢出声也不敢现形,只好偷偷张开嘴,用两颗米粒那么大的迷你蛇牙,在云翊手腕上愤怒地咬出一排小牙印。
“解决就好,方便付下款吗?”云翊问他们。
瘦城管一拍脑袋:“这么重要的事!”他赶紧跑到云翊身边,“大师的出场费就得五百吧?”
“不是,是三百。”
“我表姐夫说五百啊?”瘦城管连使眼色。
云翊知他想多给,问他:“就是三百,另外两百算打赏吗?”
“……算?”瘦城管瞄了眼云翊,确定了,重复道:“当然算!”
他接着大声说:“出场费五百,还有个成功费对吧?也是五百?”
云翊不肯认了,只道:“只收三百,两百的打赏我收了,其它不用。”
“大师您可真是物美价廉!”胖城管感动得不行,“要不我们给您送个锦旗吧!”
“别。”云翊一口回绝。
“领导给的预算是一千。”瘦城管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您……”
云翊摇摇头。
瘦城管见他心意坚决,不好再坚持,转头对同事们说:“我说什么来着?你们找的那个什么马虎大师,是不是不靠谱?还得是我找的大师,特厉害!”
他说得耀武扬威,得意扬扬。
“什么马虎大师?我看是坑钱大师!”一个城管嘬着牙花子,“太特么黑了,就这么点事,你们知道他报价多少?”
“五万!”另一个城管大声揭晓谜底。
城管们一片“啧啧啧”声。
“马虎大师?”云翊从来没听说过。
“您不知道吗?”瘦城管殷切作答,“最近可火了,到处有人推荐,说特别厉害,一出马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就是贼贵,不议价,还得先转账他才干活。”
“我们哪儿请得起他啊!”胖城管嘻笑道,“预算一千!”
城管们哄堂大笑。
“我还以为您知道他那号人物呢?”瘦城管讨好道。
云翊打心眼儿里瞧不上那些收个妖、漫天要价的人。云家祖传规训,收妖技能主要用来帮助人,要钱也只能要个糊口费,多要有天谴。
他顺嘴说:“大概是哪个小辈不学好,听听他起的名字……马虎……马马虎虎?”
瘦城管立刻借题发挥:“听见没有?马虎大师是阿大师的后辈,得管我们阿纳雪大师叫师父的!”
城管们深以为然,一起点头同意。
算了,云翊懒得纠正,愿意怎么想都可以,付钱吧。
瘦城管加上云翊的业务专用微信,当着云翊的面转来五百块。云翊点点头,叫上摇滚小孩:“那我们走了,告辞。”
胖瘦城管亲自相送,云翊踩着身后一片恭维声,走出瘦城管抢上前去为他打开的屋门。
门口一高一矮两个人,都站得笔直,身后拖着一长一短两个影子。
云翊一抬头,正对上焰离那双幽深如潭的凤眼。这色彩斑斓的货,像在暗夜里独自怒放的大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