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度昙金 第48章 彻头彻尾的小骗子

小骗子想替柳思航报名参赛，与陌柏商量过此事。当时焰离也在，他听到了。柳思航刚刚画完，云翊便想给陌柏看，或许还会催着陌柏去报名。

但云翊为什么要把陌柏叫到教室里来？

再次想让自己听见吗？焰离微微摇头，这事跟他并无半点关系。但云翊希望他在场，对吗？

为什么？

焰离心思突然一动，一抬眸，看向云翊。

云翊还在低头欣赏柳思航的画，大约感受到焰离的注视，他抬起头，大大方方给了焰离一个笑容。

焰离也弯弯唇角，视线落下，再次盯着地面。

这场景似曾相识。

上次云翊无缘无故拖住小招，除了在跟柳思航妈妈说话以外，也在看画。

云翊在看画的时候，希望他在场。这又是为什么？

焰离眉心收紧。他想起云翊为了救相柳，冲向了一台灰色三轮车，而他自己的车，是天蓝色。

还有，云翊非说相柳是黑色的……几秒钟后，爬出来的相柳明明是墨绿色。

难道说……

焰离重新抬起的眸中，多出几分冷淡。

“出什么事了？”陌柏冲进教室，身后紧跟着来回奔跑，却脸不红气不喘的小招。

陌柏一进门便看见去而复返的焰离，而焰离目光只落在云翊身上，根本不关心是谁走进屋来。

二人初见时便彼此不对付，后来更是冲突不断。此时十分默契，谁也没跟谁打招呼。

“他的参赛作品完成了。”云翊笑着说，扬起手中的画。

陌柏接过来，认认真真看了一分多钟，抬头道：“好看！”

云翊知道园长对于画画就两个评价，要么好看，要么不好看。

“您不是要以用幼儿园的名义报名？下礼拜三报名截止。”

”我今天就报。你觉得这画能拿……”陌柏没概念，问云翊。

“最好的，年度奖。”云翊自信道。

“嗯嗯！真不错！你给我讲讲……”

焰离嘴角下撇，舌头顶了顶腮帮，露出一个无声嗤笑。他抬腿便走，走出教室门时，云翊浑然不觉，还在开心地给陌柏讲解。

等他走出去十几步，听见云翊在身后叫他：“小招妈妈，你去哪里？”

焰离站定，转回身时依然脸带笑容，眼中却寒意森然。

云翊见他的彩色显卡停在有效范围内，满意回头，并没有等焰离回答，继续跟陌柏讨论。

云翊要不叫他倒没什么，焰离只会认为自己多想。

云翊这一喊，彻底坐实了焰离的猜测。

焰离得出准确判断：小骗子希望他留在教室里，并不是因为想跟他待在一起，而是因为只有焰离在，小骗子才能看见正确的颜色。

有趣……险些误会你，还以为你拖住我，或许有别的原因。

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小骗子。六年前是，六年后更是。

焰离冷笑着掸掸衣角，挺直腰背，左手习惯性背向身后。目光放空片刻后无处可去，最后也是习惯性的，依然落在云翊身上。

陌柏捧着画出门，像捧着小又凰辉煌的未来。转眼看见焰离，他没头没脑地说：“你还不带小招回家？”

焰离无视他，纯当一阵不招人喜欢的风从耳旁吹过。

云翊心情舒爽，抬眼见焰离独自站在门外，整个人不知为何，散发出冰冰冷冷的气息。

刚完成的这件大事，也多亏有焰离。云翊便走过去，说：“今天有劳你。”

“有劳我什么？”焰离似笑非笑，眼神凉得像寒风过境。

云翊倒是早就习惯，这货经常凉成零下十八度不是么？“有劳你……帮我修车，再次感谢。”

他当然不会告诉焰离，有劳你留下，不然我就是个睁眼瞎。

“呵，不必。”焰离饶有兴致地望着云翊，仿佛第一天认识，牙关却下意识地把脸侧咬出一条筋棱来。

云翊：“……”这什么似真还幻的疯癫表情。

焰离突然俯身过来，一张俊脸近得还不到一个巴掌的距离，云翊甚至能感受到他轻轻的鼻息拂过眉间。

接着听到他轻声问：“还有没有别的事要感谢我？”

云翊愣怔半秒，往后稍退一步，答非所问道：“你有微信吧？加一个。”

焰离像只追丢了兔子的狐狸，扯出一个遗憾又傲娇的笑容。

这货不正常，云翊若无其事：“别小气，加一下。“说完掏出手机，“我扫你。”

说不定什么时候需要看见颜色，有个联系方式比较好。

焰离顿了顿，总归还是拿出手机，调出申请码。

云翊扫了，手机屏幕上显示，对方微信名：【别说话，转账】。

云翊：“……我申请了。”一个人不正常，必定是从内到外，没一个地方正常。

“而我也通过了。”焰离淡声道，向小招一抬手。

小招从云翊背后跑过来，一把抱住云翊双腿，抬头道：“爸爸，回家睡觉？”

焰离仿佛没听见，只拿背影对着云翊和小招。

云翊俯身摸摸小孩的头：“我们每天都要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明天见！”小招不假思索地大喊，喊完小脸垮下来，“啊？”

“明天见。”云翊笑道，“跟妈妈回家去。”

小招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焰离走了。

直到焰离带着小招和所有的颜色离开云翊的视线，云翊才惊觉，坏了！他忘记问，焰离把他的老头乐送哪里去了？

云翊只好拿出手机，打开焰离的对话方框。对方生人勿近的微信名让他发了会儿呆，最终决定给焰离发一分钱的红包。

红包留言：小招妈妈你好啊刚才我忘记问请问我的老头乐现在哪里？

红包留言有字数限制，云翊省略标点符号，长长一句话拖着华丽丽的一分钱发送过去了。

几分钟过去，手机“叮”一声，焰离发了一个位置过来。

红包他没领取。

云翊回复：【我直接去可以？】

别说话，转账：【嗯，我留了你的名字。】

云翊找出土拨鼠抱拳的表情，点击发送。

焰离没再回复。

五点半，小朋友们都被家长接回家。云翊下班，直奔豪车行。

隔着几十米远，云翊便看见他的老头乐，公然杵在车行正门口。老头乐身后是镶满射灯的展厅，一辆又一辆的豪车斜着排成行。

老头乐复原如新，不仅车身的几个凹坑和底盘破洞全部消失，还变得闪闪发亮。

云翊开心奔进车行，刚报出名字，前台销售小哥立马露出十分恭敬的神情，弯腰道：“您的座驾已经修理完毕，就停在门外。请您稍休息片刻，我会陪伴您过去。”

刚说完，小哥一招手。有人端来一盘饮料，托盘上四个玻璃杯，装着不同的液体。

云翊猜颜色最深的那杯是可乐，取来饮下一大口，冰凉沁甜，喉间被小气泡轻轻撞击一下。果然是可乐，好喝。对方挂着标准的职业笑脸，似乎在说，您喝到明天早上我也耐心等待，且满心欢喜。

云翊没享受过这种待遇，略感不自在，但不管怎么说，可乐非喝完不可。他咕咚几大口，喝空杯子，擦擦嘴：“我休息好了。”

销售小哥把云翊领到老头乐前，一路维持微鞠躬的姿势，出门遇到台阶时训练有素地伸出右臂指引。

小哥替云翊拉开驾驶座车门：“请您稍候。”他弯下腰，迅速拆下包裹座椅的塑料纸和脚垫，团成一团夹在腋下。

“请允许我为您演示。”他又说。

“演示？”云翊不解。

"因为有改装，根据您……朋友……的要求。”小哥犹豫下，选用“朋友”这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称呼。“您朋友吩咐过，不允许更改外观，所以改装全部集中在内部。”

他走到老头乐后面，伸手矜持一按。

后车厢门丝滑抬起，不像以前，总得下力气连拉带拽。

车厢门完全抬起，云翊呆住……这还是他的车吗？

小哥自豪道：“加装视频娱乐系统，接受手机投屏。”他指向车厢顶悬挂下来的一块电子屏幕。

他抬手一按不知道哪里的开关，车厢顶和侧边亮起十几个小灯：“加装照明系统，三种色温可变可选。”

云翊嘴巴微张，仰头盯着，他也是拥有电视的人了。

小哥又按下一个纽，随着轻微的电流“滋滋”声，后排座椅自动躺倒向外滑出，变成一张看着就舒适的单人床，好几个抱枕和靠垫顺势滑落下来。

“升级可伸缩床铺，座椅全部更换为手工编织布艺套。为了让您休息得更舒服，后座加装优质席梦思。另外根据您朋友的要求，加送一个抱枕、两大两小一共四个可爱靠垫。”

“哦对了，您朋友还说，抱枕和靠垫一定要桃红色。”

云翊：“……桃红？”伸手抓起抱枕，手感绵密又柔软。他本能地将抱枕搂进怀里，歪了脑袋抵上去。抱枕软软地撑住他，带着不易觉察的韧性，支撑得妥帖。

他甚至想打个呵欠。

“很高兴您喜欢。”小哥察言观色，露出舒心的笑容。他轻拍床头一下，一张床上桌慢慢升起，“小桌板方便您读书吃饭，看剧时放零食水果。”

“另外，”他手一挥，“内饰更新为夏夜星空套装。如果您晚上找一个安静黑暗的地方，打开内饰灯，会让您感觉置身于夏夜的田野里，非常漂亮。”

云翊不由得弯了眉眼。以前吃饭，经常摸黑不说，还得窝在驾驶座上。现在不仅有小桌，还有照明，吃肉夹馍更香了。

“接下来隆重为您介绍最重要的升级……”

云翊感觉裤脚好似被一只小手扯了把，一低头，一条竹叶青正暗戳戳往脚踝上缠绕。

“没关系，”云翊打断销售，“留一个惊喜让我自己发现吧。”

“啊？“销售小哥疑惑道，“可是这升级还是让我给您简单介绍……”

“不用了，谢谢。还需要我做什么吗？”云翊不知道相柳是怎么熬过这个下午的，想带他赶紧离开。

“不需要，所有款项已结清。如在使用中有任何问题，请随时与我们联系。”小哥鞠躬道，“祝您驾驶愉快！”

云翊钻进车子，谢过销售，关上车门，低声说：“下来吧，我们走了。”

相柳身体一松，落下地，接着快速爬上仪表盘，仰头转着圈地张望：“焰离也没那么讨厌。他送了你屏幕！我要看剧！”

他像个乡巴佬一样叫唤：“哥哥，我们发达了呀！”

云翊一瞥后视镜，惊见那销售居然还站在原地，扬着左手，保持微鞠躬状态，正在执行一场漫长的欢送客户仪式。

云翊顿觉对不住人家，大夏天的让人在太阳底下说了那么多话，站了那么久。当务之急就是马上走，好让人家回屋去吹空调。

于是云翊发动车子，系上安全带，习惯性地重重踩下油门。

小精豆一般的天蓝色老头乐爆发出一声雄浑的“呜”，三个轮胎原地挠轮一秒钟，飞沙走石中，“呼”地贴地猛蹿出去。

云翊只感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把他死死推在椅背上，一颗心“悠”地冲到喉咙口，前方景物陡然模糊，安全带突然勒紧。

乡巴佬相柳没有安全带，上一秒还欢欣鼓舞，下一秒被甩向前挡风玻璃，“啪“地贴在玻璃上。

云翊和相柳齐声惨叫：”啊！！！“

销售小哥深情凝望老头乐弹射出去的背影，朗声道：“改装永磁同步电机，改装并联电池组，电机四倍控制器优化，提速增加……百分之九百！”

他抬起左手按在胸口：“奔奥宝马，镇店之宝。祝您驾驶愉快！”

“啊啊啊啊！”老头乐内的惨叫声还在继续，全来自于相柳。

云翊小脸发白，抿紧双唇，挪开险些吓到僵死在油门上的脚，转而去踩刹车。

他从未体验过这种丧心病狂的速度，哆嗦之下，半只脚掌踩上刹车，脚跟还带着点油门。

老头乐急遽转过半个身，斜着继续往前冲。

“大蛇奶奶的活不了了啊啊啊！”被拍在玻璃上的相柳叫出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