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度昙金 第24章 别这么小气

还没到下午五点，高晟家长提前到达，说因为昨天接晚了，今天要补偿孩子，带他去吃大餐，还要看电影。

白象姥姥紧接着赶到，习惯性地捂着白象嘴巴给他带走。

五点十五分，柳思航的妈妈火急火燎奔来，明明是下班时间，她脸上的焦急跟早上送孩子来时一样，没有半点放松。

柳思航一只手被他妈妈拽住，另一只手徒劳地想抓住云翊裤腿。他妈妈一使劲，柳思航踉踉跄跄被拖得离云翊更远。

云翊手里捏着柳思航刚完成的画，有话想跟柳思航妈妈说。可看人家架势，半秒钟也不肯分出来。他轻叹口气：“回家去吧，明天见。”

柳思航死了心，好在云翊说明天见。他频频回头，跟云翊确认：“明天、明天！”

五点半，云翊等待的人姗姗来迟。

教室外的世界像有只巨手拿起色彩刷，一行一列，飞速刷上颜色。

“小招，你妈妈来了！”云翊招呼着，抓上柳思航下午画的画，奔向他的显卡。

焰小招迟疑道：“来了？”他跟上云翊，眼睛一亮，“来了！”

焰离托着两个黑色纸盒，见焰小招向他扑去，他抢先把一个纸盒塞进小招手里，成功避免小招一把搂上他的腿。

“你迟到了，我们下班时间是五点。”云翊不客气道，“今天我有空，以后我可不会等着你。”

边说边向对方靠近，手里的画“刷”一下展开。

焰离“嗯”了声，也不知以后还打不打算迟到，他低头告诉小招：“那是吃的，我们走。”

焰小招无休止地喊饿，凌晨四点多冲进焰离卧室，把他薅起来做早饭。焰离已学乖，二话不说见面就投喂。

“爸爸我们走了。”小招喊云翊。

“别，”云翊头也不抬，研究柳思航的画。“小招妈妈，我有事找你。哦，是园长有事托我转告，请你等下。”

柳思航的的确确，拥有强大的绘画天赋。他听进去了云翊说的话，下午完成的作品结合了现实和想象。

他重现了幼儿园院子里的场景，阳光灿烂的院子里，蓝楹花枝伸过墙头。院子左下角，是云翊的背影，右手牵着一个小孩，一看就是柳思航。院子中央是土黄色的沙坑，稍偏右的地方，柳思航画了一只小桶和一把铲子，还有一个用沙子堆起的小山。

这幅画的主角是小桶和小铲，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反而成了陪衬。但再看两眼，视线终究还是会落到人的身上，那才是隐藏主角。仅是这份意图，便显示出柳思航异于常人的绘画直觉，以及他对画面安排的大胆和自信。

云翊不由自主露出笑容。有显卡真不错，柳思航画得好！

小招刚打开一个盒子，里面躺着八个圆鼓鼓的章鱼小丸子。木鱼花落在浓郁酱汁上，正被热气蒸腾得慢慢卷缩，烧烤海鲜的香味四溢。

云翊认真看画，只感觉一缕鲜香钻进鼻腔，胃里不受控制地叽咕两下。从昨天下午到现在，24个小时内他只捞到一碗庙里的素米线，自然是饿的。

焰小招今天的安全感充足，一来他吃得特别多，二来爸爸答应他以后都不会挨饿。他听见云翊肚子叫，他以前也经常饿得肚子叫。

小招抓起一个丸子，贴心地先吹上几口气，举起小手：“爸爸，吃！”

云翊正饿着呢，小孩把吃的送到嘴边，为何不吃？他偏过脑袋瞥了眼小招手里的丸子。这一眼瞥下去，脑袋便转不回去了。

乒乓球那么大一个的小丸子，金棕色的脆皮，淋着浓稠的赭石色酱汁，在热气中泛着油润的光。木鱼花趴在上面，米黄色薄片轻轻卷缩，顶着星星点点的翠绿海苔脆。

在惊心动魄的色彩加持下，小丸子的香气美妙过云翊吃过的任何食物！

自从失去分辨颜色的能力，云翊的胃口一落千丈。他几乎忘记了，曾经他馋得见天在山里搜寻美味果子和菌菇，他的厨艺就是在对美食强烈的向往之下练就的。

云翊肚子里叽里咕噜，大声叫唤，口中更是一片酸麻，恨不能要从喉咙里伸出一只小手来，一把抓住小丸子。

他嗷呜一口囫囵咬过，脆皮在嘴里崩裂，炸得喷香的面糊溢出来，接着一小块梗啾啾的章鱼肉块挤到齿间。

云翊还没咀嚼两下，一整个小丸子已自行滑下肚。香得他眼前一片水雾朦胧，竟是吃到些许泪水充盈了眼眶。

小招看他吃得香甜，好开心。又见手指上黏了些酱汁，他舍不得，放进嘴里嗦干净。又抓一个丸子，向焰离献宝：“妈妈，吃！”

焰离往后让开一步，斥道：“退。”

小招习惯了他妈妈的怪异，也不在意，顺手把丸子塞进自己嘴里，还是把手指嗦干净。接着再抓一个，递给云翊：“爸爸，又一个！”

云翊嗷呜一口。啊！香死了！这次要细细嚼了再咽，控制住。

焰离唇角微抽，再让一步。他以手扶额冷眼打量嘴壮心粗的云翊……云翊真的吃下去了……

小骗子还穿着昨天那套衣服。

昨天那套在地上滚来滚去，吸收了不晓得多少汗多少血的衣服……

小招笑嘻嘻盯着云翊，伸手捞起三只小丸子，一气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像只准备过冬的松鼠。

等云翊细嚼慢咽，好好品尝了第二个小丸子的滋味，方才舍得咽下去时，小招手里的盒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

云翊盯着那个丸子，鼻尖轻轻一耸。

小招满嘴油光，看看云翊，看看小丸子，又看看云翊。他“咕咚”一声咽下一大口口水，拈起丸子，嗅闻两下，嘴唇翕动，但坚定地伸出手：“爸爸，吃！”

云翊肚子又“咕噜”叫了声。食物有没有颜色，真是天差地远，就连香气都相差十八条街。

他本能地伸手要接，到一半又停下。怎么好意思呢？小朋友的食物，就剩下最后一个。

小招边咽口水，边执着说：“给爸爸！”小手一伸，一缕香气飘来，小孩馋得一哆嗦，忽然缩回手，不可遏制地飞快舔了下丸子表面，舌尖卷走一点酱汁。他重新伸直手，比之前更为坚决：“给！”

焰离唇角大力一抽：“随便谁吃，快吃。我这就去再买两盒。”

云翊脸皮再厚，也实在下不去嘴，眼巴巴瞅着丸子：“小招吃，吃吧。”还不忘阻止他的彩色显卡退场，“小招妈妈，别走。”

小招开心道：“爸爸不吃？”没等云翊回答，他反手一丢，丸子进了嘴，刚嚼两下，“咚”一声咽了。

云翊抿抿唇，眼睛亮晶晶，鼻尖一耸，吸入残留在空气里的最后一丝香味。

“你有什么事？赶紧说。”焰离连退三步，暗下决心，回去就把那血画武圣像扔掉。一定是他的错觉，怎么可能好闻得要死要活？

脏死了。

云翊手里的画，颜色暗下去两分。他抬腿便往焰离身边靠，眼睛变得更亮。他发现越靠近焰离，色彩便越丰富，也就越接近他曾经的眼中的世界。

在高黎山时，云翊看见的色彩比别人多得多。

上官清老师告诉过他，有些人天生拥有敏感发达的视觉系统。普通人只能看见三种原色，极少数人能看见四种。那可是原色啊，与其它颜色交叉搭配之后，云翊看见的色彩多出千百种！

是被祝福过的眼睛啊……老师那时声音颤抖，天选良材，可惜啊、可惜……

现在云翊又能看见那么多颜色，跟儿时一样。

他已贴进焰离怀里。

焰离绷得笔直，全身肌肉收紧，力求不碰到云翊，同时命令道：“站远了说话。”

云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顺口反驳：“那么严肃干什么？昨天站得更近，别这么小气。”

别这么小气，让我多欣赏一会儿我高徒的作品，让我重温下属于我的色彩天堂。再说了，贴上才好呢，贴上以后，色彩最为丰富多姿。

陌柏走出办公室时，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幅画面。他的好员工云翊依偎在焰离同志怀里，焰小招亲亲热热地依偎着云翊。

云翊眉眼含笑，满是憧憬。焰离虽板着脸，但陌柏看得出他掩藏的享受和骄傲。

周围人来人往，什么样的眼神都影响不到幸福的一家三口。

夫夫和谐，父慈子孝！

陌柏老脸发青，快步走到他们面前，迸出一声暴咳。

心不在焉的云翊眼都没抬，只问：“园长？有事？”

有事，事大了！

陌柏按住脾气，冷言道：“我让你今天跟小招家长说的事，说了吗？”

“哦……”云翊随口转告，“小招妈妈，你儿子焰小招吃得太多，园长要加你的钱。”

陌柏、焰离：“……”

好有沟通技巧啊真的是。

“可以。”焰离不打算反驳，焰小招吃得多他知道，“你让我怎么付钱？”他问云翊。

陌柏忍不下去，伸手便将云翊从焰离怀里拽出来：“人家要拿钱！”他低声警告。

云翊遗憾发现他的四元色视觉系统已被破坏，便放低手里的画，无所谓地看着焰离，等他拿钱。

焰离掏出一个黑、金、紫三色钱夹，打开，露出里面巨厚一沓现金：“请自取。”

陌柏咬着牙，抽出五张百元面额的钞票，一摆手：“就这么多。”

“你为何不把明天的一起拿去？”焰离诧异道。

云翊：“……”好家伙，钱多人傻，速来。

陌柏：“……一个月加收五百，不是一天五百。”

“好。”焰离神情没有变化，一个月五百和一天五百在他看来压根儿没区别。他依旧托着钱夹，看向云翊，“你也请自取。”

“干什么？”轮到云翊诧异。

“去买两套新衣服，明天换上……别来膈应我。”焰离说。

陌柏气到一定程度，反而笑了：“你要不要连他的工资一起发了？”

“他会说，可以。”云翊也笑。

“可以。”焰离同时说道。

“你看。”云翊笑容更深。

"那你就得听我的话，为我工作。”焰离接着道，“比如交出……”

“做梦。”云翊立即打断，他可不希望焰离把妖的那摊事拿到陌柏面前来说。工作是工作，兼职是兼职，朋友是朋友。他分得很开。

不就是想让我交出夫诸？做梦去吧。

“收起你不道德的钞票。”云翊告诉他，同时通知陌柏，“我下班了。

云翊说走便走，返回教室取他的双肩背包。走到门口时，视界变成黑白两重天，心里还是不舍那似锦缤纷，回头望望他的彩色显卡。

焰离腰背笔直，步履稳重，带着点说不上来的奇特散漫。焰小招蹦蹦跳跳跟在他身后。一看就知，小孩心情好得不得了，好得像被五彩糖纸包裹着。

还是别报警了吧，就算焰离是个人贩子，也是小招喜爱的人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