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这日,谢无咎在祠堂地窖的冰壁上发现了一行血字。
青砖缝隙渗出的寒霜凝成北狄文字,他蘸着咳出的血珠逐字译出:“子母蛊,赤鳞砂,凤凰泣血谢家亡。”腕间银铃突然震颤如蜂鸣,惊落了供桌上谢蕴的灵位——这位谢家二爷的牌位底部,赫然刻着生母的巫祝图腾。
“三少爷,药煎好了。”
春杏端着漆盘立在甬道口,裙角新染的沉水香里掺着赤鳞砂的腥甜。谢无咎用银簪搅动药汤,看褐黄汤水中浮出细碎金芒——这是工部密制的赤鳞砂,本该封存在皇陵地宫。
“昨日的君山银针,可还合春杏姐姐口味?”他忽然抬眼,簪尖挑起丫鬟袖口。三道抓痕新鲜未愈,与陆昭华腕间的伤痕如出一辙。
漆盘坠地碎裂,药汁泼在冰壁上蚀出凤凰纹。春杏踉跄后退,后腰抵住青铜鼎耳:“奴婢不知三少爷说什么……”
“赤鳞砂遇血显形。”谢无咎踩住她裙摆,将染血的帕子按在抓痕处。血渍渗入肌肤,竟浮出潞河港走私船的暗纹,“陆昭华审讯北狄探子时,用的也是这法子罢?”
三更梆子敲过,谢无咎裹着鹤氅推开墨韵斋的门。
陆昭华正在临摹《九霄环佩琴谱》,笔锋却停在“刺血”二字上。案头琉璃盏里泡着半枚赤鳞砂,砂粒在烛光中游成小蛇形状。
“谢兄来得正好。”他未抬眼,狼毫蘸的朱砂突然甩向窗棂。血珠穿透窗纸的刹那,檐角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是个被毒哑的北狄探子,腕间刺青正与春杏的抓痕相合。
谢无咎抚过琴弦,断纹间突然迸出铮鸣:“永昭元年,工部在皇陵地宫封存赤鳞砂八百石。如今这砂子却进了谢家的药罐……”他咳嗽着展开袖中密函,朱批处盖着钦天监的凤凰印,“陆大人可知,赤鳞砂燃尽的烟,能唤醒沉睡的巫蛊?”
陆昭华官袍下的软甲突然绷紧。他想起三日前在刑狱,那个北狄巫师临死前嘶吼的咒语:“谢家儿郎的血,是养蛊最好的引。”
铜漏声里,谢无咎解开衣襟。苍白的胸膛上爬满蛛网般的青纹,心口处嵌着粒赤鳞砂,正随咳喘渗出黑血:“陆大人不妨猜猜,我这病……是何时中的蛊?”
五更天的祠堂地窖比往日更阴寒。
谢无咎用青铜鼎耳撬开生母的棺椁,陪葬的玉镯突然炸裂,露出半卷《巫祝录》。羊皮卷上的血字遇热显形:“子蛊种心脉,母蛊饲赤鳞。谢家嫡系血,九鼎归墟引。”
“原来如此。”他抚过胸口的赤鳞砂,砂粒已与血肉长成一体。七岁那年坠井后,冯氏送来的汤药里总浮着金粉——那不是什么补药,是磨碎的赤鳞砂。嫡兄谢明诚每次来祠堂羞辱他时,腰间香囊里装的也不是檀香,是母蛊的饵料。
地窖入口忽然传来环佩叮当。九条雪的木屐踏碎冰碴,鲛珠坠子映出棺中玉镯的裂痕:“谢公子可听说过‘凤凰蛊’?北狄巫祝用母子蛊操纵谢家血脉,养出的药人血能解百毒……”她忽然轻笑,“也能要百人的命。”
谢无咎将《巫祝录》投入炭盆,火舌卷着血腥气扑向瀛洲女商:“夫人漏说了一句——母蛊宿主死,子蛊方能活。”他反手扯开九条雪的宽袖,腕间赤鳞砂的灼痕与他一模一样,“不知夫人为谁饲蛊?”
春杏在柴房抖得如筛糠时,谢无咎提着绢灯推开了门。
“三少爷饶命!奴婢都是听二夫人……”
“冯氏?”他轻笑一声,灯影晃出柴堆后的暗格。里面藏着北狄的狼首令牌,令牌下压着谢明萱的生辰帖——八字纯阴,恰是炼蛊的绝佳药引。
谢无咎用银簪挑起春杏的下巴:“你每月初七去白云观,见的不是冯氏。”簪尖划过她耳后,揭下张人皮面具,露出黥着瀛洲图腾的真容,“九条雪身边的千面侍女,怎会甘心当谢家丫鬟?”
柴房突然涌入浓烟,赤鳞砂燃起的蓝火中浮现海市蜃楼——正是潞河港走私船的内部。谢无咎咳着血笑出声:“你往我药里添赤鳞砂时,可曾想过这砂子从何而来?”他掀开地砖,露出皇陵地宫的密道图,“工部当年私吞的赤鳞砂,一半在谢家,另一半……在瀛洲战船的龙骨里。”
春杏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袖中滑出淬毒的匕首,却在触及谢无咎前被菌丝缠住手腕。腐骨草从她七窍钻入,将惨叫封在喉间。
“告诉九条雪。”谢无咎将狼首令牌塞回暗格,“明日午时,我要在皇陵地宫见她。”
皇陵的落日似凝血。
谢无咎立在神道碑前,看赤鳞砂铺就的地面泛起磷光。九条雪的红袴拂过碑文,金扇挑起他衣襟:“谢公子可知,当年主持修建皇陵的国师,正是北狄大巫?”
“夫人想说,这满地的赤鳞砂本是巫祝阵局?”谢无咎将咳出的血抹在碑上,血珠渗入“永镇山河”四字,竟浮出双头凤凰图腾,“可惜你们算漏了一着——谢家先祖,正是破阵之人。”
地宫深处传来机括轰鸣,三百尊青铜人俑突然睁眼。九条雪腕间的鲛珠接连炸裂,映出人俑腹中封存的赤鳞砂——每粒砂都裹着谢家女儿的生辰帖。
“好一招偷天换日!”瀛洲女商的金扇劈向谢无咎咽喉,“用谢家血脉养蛊,再用赤鳞砂炼阵……”
谢无咎反手扣住她命门,胸口的赤鳞砂突然暴亮:“夫人错了,炼阵的不是赤鳞砂。”他指尖掠过碑文裂缝,地宫穹顶轰然塌落,露出埋藏百年的青铜巨鼎,“是谢家女儿的血泪。”
鼎耳拴着的铁链突然游动,将九条雪拖向阵眼。谢无咎咳着血跌坐在地,看赤鳞砂在鼎腹燃起金火:“回去告诉你主子,谢家的蛊……该反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