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昭三年的腊月,大胤王都裹在湿冷的雪气里。
南城的谢氏祖宅浸透了百年世家的腐朽气,檐角悬着的青铜风铎锈迹斑斑,叮咚声混着嫡母刘氏的咒骂,惊飞了老槐树上最后一只寒鸦。 “三少爷又犯癔症了!把这疯庶子拖去浸冰井!” 谢无咎跪坐在祠堂的青砖地上,数着佛珠听门外动静。
家仆的皂靴踩碎回廊薄冰,呵出的白雾在雕花窗上凝成霜花。他伸手抹开一道水痕,正瞧见刘氏翡翠护甲上晃着的东珠——那是三日前嫡兄谢明诚送的生辰礼,如今还沾着荷花池底的淤泥。 “母亲安好。”
他伏身行礼时,腕间银铃轻响。这是生母留下的遗物,被刘氏讥为“蛮夷玩意”的铃铛,此刻正将寒气凝成细碎的颤音。刘氏绛紫裙裾扫过供桌,带翻了鎏金香炉。
“诚儿尸骨未寒,你倒有脸在祠堂抚琴!”她一脚踢开蒲团,镶玉鞋尖碾住谢无咎指尖,“昨日大理寺来查案,你同那陆昭华说了什么?” 血珠渗入青砖缝隙,谢无咎望着香灰里半截未燃尽的纸片轻笑:“不过是请陆大人品鉴新得的琴谱——《烬雪吟》。” 风突然撞开菱花窗,卷起案上残纸。
刘氏瞳孔骤缩。
飘落的纸片上,“春闱”“泄题”的朱砂批注刺得她额角青筋暴起——这正是月前谢明诚从礼部带回的密函。 “母亲仔细着凉。”
谢无咎咳嗽着拢紧素白狐裘,露出腕间狰狞的烫伤。那是去岁冬日替嫡兄试药留下的疤,此刻被寒气激得泛红,倒像条盘踞在雪地的赤蛇。廊下突然传来环佩叮当。
七八个丫鬟簇拥着谢家二小姐闯进来,鹅黄袄裙上金线绣的牡丹晃得人眼晕。
“三哥又惹母亲生气了?”谢明萱绞着帕子娇笑,“要我说,这祠堂阴气太重,合该请白云观的道士……” 她话音戛然而止。
谢无咎抬眸的刹那,少女颈间璎珞突然崩断,玛瑙珠子噼里啪啦滚进炭盆,炸起团团青烟。 “二妹当心。”他拾起颗烧黑的玛瑙,“火盆里埋着大哥最爱的松烟墨,沾了亡人气息的物件,最易招邪祟。” 谢明萱尖叫着后退,撞翻了祖宗牌位。
刘氏扬手要掴,却见少年突然剧烈呛咳,单薄脊背弯成虾米,喉间挤出破碎的喘息:“药……松木匣……” 仆役们慌忙退开。
谁不知三公子是早该夭折的病秧子,七岁那年就被断言活不过弱冠。这些年试过的药渣能填平荷花池,偏生阎王不肯收这口气,倒成了谢府上下最晦气的存在。 “作孽啊!”刘氏甩袖转身,“把这晦气东西锁到西厢房,没我的令不许送炭火!” 铜锁咔嗒落下时,谢无咎蜷在冷榻上数窗棂冰棱。
嫡兄溺毙那夜,他亲手将人按进冰窟时,也数过荷花池面裂开的纹路。谢明诚镶着翡翠的指甲如何抓挠他的手腕,温热的血如何被池水冻成珊瑚色的冰碴——这些画面此刻混着咳出的血沫,在帕子上晕开点点红梅。 二酉时三刻,暮色染透茜纱窗。
墨韵斋的银丝炭烧得正旺,陆昭华盯着案上焦尾琴出神。琴身断纹间隐约透出朱砂痕迹,像干涸的血渗进木髓。 “陆大人好雅兴。”
谢无咎裹着灰鼠斗篷倚在门边,指尖还沾着西厢房的霉味。他今日特意换了素绫袍,领口银线绣的鹤却将脖颈衬得更苍白,仿佛轻轻一折就会碎在雪里。陆昭华斟茶的手顿了顿:“谢兄可知,今日早朝有人参奏谢氏干预春闱?” “参的是我那位在国子监任司业的叔父,还是刚升任礼部郎中的堂兄?”谢无咎抚过琴尾焦痕,突然按住某处机关,“咔嗒”轻响,暗格弹出一卷泛黄的《鹤唳》残谱。茶汤泼湿了青缎官袍。
陆昭华扣住他手腕:“你如何知晓这琴的机关?” “陆大人这把仿的虽是前朝制式,却忘了嵇康抚琴时惯用左手压弦。”谢无咎抽回手咳嗽,袖口滑落的腕骨伶仃如鹤,“真正的《鹤唳》藏在第七根冰弦下,弹到商音时,能听见鹤唳九霄的颤鸣。” 窗外暮鼓恰在此时荡过朱雀街。
陆昭华望着少年低垂的睫毛,忽然想起三日前荷花池捞尸的光景。谢明诚泡胀的手死死攥着片残玉,玉石背面双头凤凰的纹路,与谢无咎颈间挂着的吊坠如出一辙。 “谢兄可听过九鼎秘藏的传说?”他突然转了话头,“前朝覆灭时,末代国师将传国玉玺熔铸成九尊血鼎,藏于……” “藏于九州龙脉交汇处,得之可掌天下权。”谢无咎截过话头,指尖划过琴弦带出呜咽声,“陆大人想说,谢氏这些年四处联姻,为的就是搜寻鼎纹线索?” 寒风卷着雪粒扑灭烛火。
黑暗中,陆昭华听见衣料摩挲的簌簌声。再亮灯时,案上多了幅描金卷轴——正是本届春闱策论真題。 “三日后殿试,劳驾将此物‘不慎’遗在谢府书房。”
谢无咎将染血的帕子按在卷轴上,晕开的血迹恰盖住“边境互市”四字。他咳嗽着推开窗,让风雪灌满衣袖:“陆大人当年殿试作的《平戎策》,不正是缺了这把火么?” 陆昭华盯着他指缝渗出的血,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夜。
新科状元打马游街时,有个病弱少年缩在茶楼角落抚琴。彼时《广陵散》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朱雀大街突然惊马,失控的车驾正撞向礼部尚书家的轿辇——就像今夜,谢无咎咳出的血落在雪地上,也像极了精心布局的朱砂印。 三戌时的梆子声荡过三重门,谢无咎踩着积雪往西厢房挪。
路过荷花池时,他驻足望着冰面上新凿的窟窿。嫡兄挣扎时蹬碎的水痕早已覆上新冰,倒是池边老梅虬枝上凝着层血膜似的冰——那夜他割破掌心将人按进冰窟时,血溅了三尺高。 “三少爷安好。”
粗使婆子提着灯笼匆匆行礼,绢灯照出池底一抹幽蓝。谢无咎眯起眼,看清那是嫡兄落水的玉佩,此刻正被冰层折射出诡异的光。他突然剧烈咳嗽,整个人歪向冰窟。
婆子慌忙来扶,却见少年苍白指尖擦过冰面,袖中滑落的药粉无声无息融进冰层。这是从西域商队重金购得的“蓝螟蛉”,遇水则化,三日后再高明的仵作也验不出毒痕。回到厢房时,月光正透过窗纸上的破洞淌进来。
谢无咎从枕下摸出半块残玉,玉石背面的凤凰纹路沾了血,在冷光下泛起妖异的红。这是他生母咽气前塞进襁褓的物件,这些年被嫡兄嫡妹当作“蛮夷秽物”摔打过无数次,却始终没让谢家人瞧见背面的图腾。瓦楞突然轻响。
他迅速藏起玉坠,袖中滑出淬毒的银簪。窗外却飘来缕海腥气,混着女子低吟的异族小调——正是生母临终前哼过的旋律。 “谁?!” 回答他的是更急的风雪声。
谢无咎推开窗,只见墙头积雪留着半枚木屐印,纹路似浪花卷着樱花。坊间传闻,瀛洲九条商会的海船昨日刚泊进潞河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