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人离城以后,约摸过了两炷香的时间,靠近飞虹城城墙附近以后产生的阻碍感已经悉数消失,沉昭与身旁持笔的沈昀对视一眼,轻声道:“可以吗?勉强的话可以再缓缓。”
得了姐姐的关怀,握着城主令牌提笔修改阵法的沈昀下意识想要露出一个微笑,但是看见沉昭浅淡的唇色,他的嘴角慢慢落了下去,摇了摇头:“我没关系,只是修改护城阵法的灵气运转路径,不会耗费太多精力。”他迟疑了一会,最终还是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喊出姐姐,问:“你不去休息一下吗?你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
修改护城阵法是苏弥月的决定,虽然献祭人命换取全城封锁这种称得上玉石俱焚的阵法一般不会有第二次启动的可能,但是以防万一,苏弥月还是付了丰厚的报酬请沈昀修改阵法运转路径。
修改护城阵法对于沈昀来说并不是难事,在沈玄失踪的那些年,沈国四座主城的护城阵法的修缮与补全都是由沈昀完成,苏弥月的委托更加简单,毕竟飞虹城城池的阵法复杂程度远不及沈国主城,所以比起自己,他更担心沉昭的身体。
沉昭方才的演说在他看来相当妥帖,拒绝苏弥月的示好是没有拥有强大实力前最好的选择,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更感到酸涩、更加痛恨那个将姐姐从沈玄身边夺走的人,没有沈国资源的倾斜与长辈的教导,沉昭都可以如此优秀,那如果她得到了沈玄的指点呢?
沉昭本可以不必如此谨小慎微,她和他会一同长大,他会尽心尽力地辅佐她,互相扶持,互相依靠,因为世上千千万万的人,他是除了沈玄以外与沉昭最亲密的人。
可现在这样简单的想法,都是无法实现的妄想。
沈国虽然可以成为沉昭的庇护,但是不足以让沉昭高枕无忧,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是在沈玄失踪以后,沈国几乎没有与其他势力正面抗衡的能力。
沈国的时间太短,沈玄离开得又太仓促,短到沈国新的支柱还没能成长起来,仓促到没有一个人敢相信,沈国几乎找不出一个顶尖修士。因为在沈玄之前的国主,她们都没有想过将沈国的势力发展出去。
不仅是由沈玄在位期间一手组建起来的雪卫,连四大主城的城主都是沈玄亲自委任。
所以他又怎么敢表露出一丁点沉昭对他的特殊之处呢?盯着沈国的势力不知凡几,哪怕沈玄的余威尚在,一旦有人知道沉昭的身份,那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撕破伪装,选择对还没有成长起来的沉昭下手。
所以当初他才央求宋却山在二人的成人礼上露面,又早早地为沉昭造势,努力将众人的想法引导到沈玄与宋却山、姚让尘的情谊上——尽管比宋却山来得更早的是季不秋。
之前有季不秋庇护,没有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沉昭动手,但是倘若沉昭主动掺和进言国的争斗中以后,情况又会不一样。无论如何,沉昭都只是一个外人,插手言国属城的事,如果处理不当,极大可能会被认定成挑起争端。到时候,哪怕季不秋与宋却山有心相助,都要顾及到她们身后的折剑山。
沉昭不知道沈昀的万千愁绪,哪怕知道了,也只会安慰他船到桥头自然直。她回了一句不打紧,然后对苏弥月道:“城门将开,带着大家回家吧。”
在度过危机之后,带着大家重新回到家园这种行为能够极大地振奋人心,苏弥月不能前往言国受控,所以她一定要尽快地成长起来,在言夜处理好质疑以后向她施压之前,稳稳接住所有人信任。
苏弥月深深看了沉昭一眼,接过沈昀递过来的令牌,声音认真:“我知道你的考量,但我的选择永远不会变,我的誓言永远有效。”她太清楚了,倘若沉昭没有出现在飞虹城,且不说已经启动的封城阵法,就连那个八苦她们都处理不了,这其中的恩情,绝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
对此,沉昭只是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且不论她会不会在收服八苦的过程中死去,就算没有,她得了所有八苦的能力以后,等待她的又是什么呢?
现在只有三种八苦,她便已经在浊气的诱惑之中险些对普通人下手,更遑论以后?
她永远无法接受自己成为陈殊口中那个危害世间的“反派”,如果真的走到了那一步……
沉昭敛下思绪,看着苏弥月走到众人面前,双目通红、热泪盈眶地诉说着心中的激动,在人们露出畏惧不安的表情之时,以性命担保封城的事永远不会再发生。
这些都是必要的。
等到以沈昀重新修改以后的令牌打开城门,人们互相扶持着走进城,看到熟悉的街道,暗色的砖石,人群之中终于响起了低低的抽泣声,他们在这短短几月,经历了太多事情。
跟着人们进城的沉昭一行人都没有打扰,陈殊的目光避开了那些哭泣的人,易灵宝抓着自己的头发绕在指尖打圈,言午温声安慰着身旁的小女孩,谢空妄与元昼依旧神游天外。
没过多时,人群散去,几人在找过来的苏止的带领下来到了苏弥月的府邸。
苏止作为苏弥月的心腹,这段时日也跟着苏弥月奔波了不少地方,其中辛苦自然不必多说。但她依然遵循着接待贵客的礼仪招待了几人,并留下了苏弥月的口信:“城主今晚会设宴专程感谢各位。”在进城以后,她对苏弥月的称呼已经改口成了城主。
重新戴上菱纱的沉昭摇摇头,对苏止说:“我们也只是自救罢了,不必如此客气。实不相瞒,我们本来只是途径飞虹城稍作休息,还有其他要事在身,在飞虹城耽搁了太久,我已经和友人说好,即刻离城,劳烦尽快安排。”
各大城池都会有人员出入城的相关登记,飞虹城自然也不会缺,沉昭等人在入城时做了登记,现在哪怕百废待兴,离开也要跟城主打一声招呼。
苏止一怔,神色严肃道:“这不是我可以决定的事,容我上报城主。”
沉昭略一思索,放下手中的茶盏,对她道:“刚好我也有事想问问苏城主,与你一起去吧。”
“长生门?”正在核算这些时日城中详细情况的苏弥月从卷宗中抬起头,与她对面的沉昭对视。
沉昭点了点头,说:“我对长生门并不熟悉,飞虹城邻近长生门,之前也常与长生门有生意往来,所以来打听一下长生门有哪些能人。”
苏弥月略一思索,从堆叠的卷宗中翻找了一会,然后手一抖,她拿在手里的册子被丢到了沉昭面前的地上,她长吁短叹:“唉呀,这是父亲在位时与长生门交易的账本,年纪大了……手滑了这都没拿稳……”
然后她又如法炮制,记载了长生门门人的名单也手滑到了沉昭面前。
沉昭捡起那些可以说密不外传的册子,快速翻看一遍以后将看到的所有牢记在心,然后也装模作样地说:“城主放心,我已经为你捡回来了。”
但那些都不是她真正想知道的东西,沉昭看着苏弥月紧紧锁着的眉头,也清楚从苏弥月这里无法了解到更多,她将册子递还过去,说了一句告辞以后便起身打算离开。
苏弥月见她仍不打算说明用意,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刘二已经下葬了,用了城里最好的棺木,葬在他父母与姐姐的墓旁,入土为安。”
“害死了亲人的仇人未亡,他又如何能安呢?”沉昭没有回头,只是指尖点着自己左手的手背,淡淡道。
苏弥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卷宗,语速极快地说:“那两个折磨刘二的修士死无全尸,刘二的仇早已经报了。长生门背后是天一宗,救了飞虹城以后,你已经等同于言夜的敌人,何苦再为自己树敌。”
安静了许久以后,苏弥月看到垂在沉昭脸侧的那个小小发坠晃了晃,然后她听到沉昭平静地说:“我心有不平。”
一句心有不平,可挡千言万语。
这一瞬间,苏弥月心中的权衡利弊、关于长生门的诡谲危险都堵在了口中,她忽然为自己的瞻前顾后感到好笑,她选择追随沉昭,不正是因为沉昭的这一点吗?怎么现在还活回去了?
所有人都只是人,人会为同类的遭遇感到愤怒,所以感到不忿、感到不平,古有侠客为一饭之恩舍身相报刺杀国君,这曾经是很正常的事,只是在现在的修真界格外少见而已……这种事不说也罢。
苏弥月绷着脸,严肃道:“我看沉昭姑娘气色不好,可以去找城北医馆的王闰姑娘给你看看,她是医术难得的好医生,听说之前还被长生门招揽过呢。”
沉昭眉头一松,微微颔首:“我知道了,多谢城主关怀。”
苏弥月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最终还是轻轻叹息一声:“刘二啊刘二,这世界上有多少刘二,又有几个沉昭呢?”
沉昭没有听到这句问话,自然也无人会回答。
最终,苏弥月从长久的神游中回过神,重新看向自己的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