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姑娘的付出我们自然也看在眼里,我只是粗人,不懂那些大人物到底要做什么,我只知道是各位救了我们,对我们来说,各位都是我们的恩人,以后如果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绝不推脱。”
人群中一个黑脸男人高声开口,沉昭抬眼看过去时看见了他空荡荡的右臂。
在她身旁的苏弥月注意到她的视线,低声解释:“那位原来是采药人,采药时不慎中了蛇毒没了右手,后来只能做些简单的活计维生……他是当时少数没有求药的,池澜看他心性尚可,让他之后去武馆给他寻了个差事。”
于是沉昭的目光投向更多的人,这些人都有着相似的神态,无助、彷徨,宛如风雨中的一叶浮萍,可浮萍无根,只因风雨动荡,受游禽之扰。
苏弥月在得知仙药真相以后,下了最严格的命令,她命令所有服用仙药的人,必须斩断身上新生的肢体。
血气在空中弥漫,沉昭闭眼的时候,可以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些伤口血肉狰狞的模样,她可以感受到人们因为伤痛而抽搐的肌理,因为在这种场合下无法出口的痛呼。
这是病苦能力的副作用,和生苦一样的共感,伤他人之伤,痛他人之痛,比起求不得的“听”,生与病这种直接产生在躯体上的折磨无时无刻不在影响八苦本人。
但或许是因为谢空妄的存在,这种感觉被削弱了许多,断肢之痛被弱化到细细密密犹如蚁噬的程度。
不过,八苦对浊气的需求而产生的难以抑制的冲动并不能被阻绝,就像求不得会想要为心有欲求的人编织一场破碎在最终幕的美梦,病苦的能力同样在蠢蠢欲动,它们在沉昭心底说:“治愈。”
云安在陷入疯狂的最初,也只是一个想要治好女儿的普通人,但是,无论八苦在最初是什么样子,她们的想法都会被浊气扭曲,病苦亦是如此。
吸收了无辜者的所有血气以后,病人身上会诞生一个没有任何病痛的全新的人,就像那死在云安手下的无数个“云千里”一样。
那些新生的存在,究竟算什么呢?
走到易灵宝面前的云千里有着能说会道的口舌,拥有强烈的情感,当一个类人的存在外表与人一样,言谈举止与人没有差别,那它可以称之为人吗?
或许是,也或许不是。
沉昭无法评判,她不够聪明,她也没有单独与新生的“云千里”相处过,易灵宝口中的“云千里”太模糊,也太短暂,她只为了将消息传递给沉昭等人,这些朦胧的叙述不足以构成沉昭对她的认知。但是,她也不能去武断地认定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只是觉得,一个人应该拥有在规则之内的最大自由,这是每一个“云千里”都缺少的东西。
病苦结束她们的性命,轻松得就像吹去落在掌心的一朵飞花。用精气与骨血为代价,短暂地治愈好残缺,给予他们短暂的希望,然后新生的“人”从伤痛之上诞生,病痛又会悉数返还给病人。这种行为能够被称为治愈吗?
断肢再生与起死回生终究都是逆天改命,除却某些珍贵难寻的灵植,极少有人能够重续断肢,就连能力诡谲的八苦都无法实现。
一个小小的飞虹城,竟然装得下这样多的苦难。
沉昭轻轻吸了一口气,忍不住想,师傅看到饱受病痛折磨的人,会有什么想法呢?大概会很伤心吧,可是无可奈何的事有那样多,他是人,不是无所不能的神,这本就是没有办法的事。再思考下去,也不过庸人自扰。
纷扰思绪带来的沉默只持续了一瞬,沉昭面色如常,道:“今日,飞虹城遭逢如此大难,诸位活了下来,但我知道,有更多的人死去,他们是你们的亲人,朋友,痛苦在所难免,也是必经之路,但正如飞虹城的名字,雨洗千山之后,必有飞虹当空。”
在沉昭严肃着脸演说时,站在人群边缘的陈殊东看一眼面色复杂的易灵宝,西看一下眼神没离开过沉昭的谢空妄,最后戳了戳谢空妄的手臂,小声对他道:“沉昭好帅。”
她本以为谢空妄会如以前一样不会回答她,但这次木头人居然大发慈悲地偏过了头,虽然视线依旧没有偏离沉昭,但怎么算不上机器人算法进步呢,什么时候能突破代码的限制呢?
陈殊脑海里的想法天马行空时,听到谢空妄平静问了一句:“帅是什么?”
原来是检索不到关键词所以报错了啊!陈殊心虚地左顾右盼了一下,见易灵宝没有扭头看向自己,纠结了一会,再一次压低了声音道:“是一种感觉,我看到沉昭就觉得她帅。”
谢空妄看了一眼顶着一头乱糟糟短发的陈殊,沉思了一会,想到她和沉昭关系不错,于是虚心向她取经:“我会很跳。”
现在轮到陈殊报错了,她匪夷所思地看着面容俊秀的谢空妄:“跳什么?”
橙的天,别人看到心上人是和羞走、处处怜芳草、人间风月如尘土,这人怎么还跳上了?
谢空妄不懂陈殊的无语,他垂眸捂住胸膛,说:“快死的时候很慢,病的时候很慢,她对我出刀的时候很慢,但是她背着我的时候,很快。这是帅吗?”
傻孩子,不对,傻大个,这叫心动。
陈殊怜爱地拍了拍谢空妄的肩,一副咱俩好的过来人语气:“你傻呀,这就是心动。”她举着自己的下巴,深沉道:“帅是说她这个人很好,吸引到我了。”
说话间,她有些好奇,当初沉昭带回谢空妄的时候,并没有仔细提及谢空妄的来历,只说了是捡到的,她那时候没好意思问事情经过,现在谢空妄主动提及,不正是八卦的时候?她不由得问:“沉昭居然还对你出过手吗?”
想到那把划伤了自己的刀,陈殊本能地皱了皱眉,沉昭很少出刀,但是她总是不太喜欢那把漆黑的长刀,准确来说,应该是畏惧。
谢空妄注意不到别人瞬息万变的心情,站在最前面说话的人从沉昭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个人的身影刚好遮住沉昭,他也就不再注视,垂眸看着晃动的衣角。
陈殊的问题回响在耳畔,谢空妄想说自己会死在她的刀下,但他也记得沉昭的警告,在努力重新编造出一个原因与如实相告违背沉昭的意愿之间游移了一瞬,他停顿片刻,说:“没有。”
他的记忆总是不成串,无法连续起来,像是断了线的珠串,只有在遇见沉昭以后,记忆开始成为连续的画面。他尝试回忆时,只能从这些珠子之中看到许许多多的片段,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尚未来到的未来会实现,然后变成过去,就像他顺着自己的回忆找到了尚在北地的沉昭。
他也相信,自己一定会死在沉昭手里,在某一天,变成现在,成为过去。
他无比笃定这一点,但是在沉昭注视着他说她不会杀死他的时候,他又感受到被沉昭背着走出雪地的跳动。
沉昭的朋友陈殊刚刚告诉他这是心动,那他真的心动了好多好多次,因为他一直在她身边,他可以一直看着她。
陈殊没问出答案,也没生气,她想了一下沉昭冷脸的模样,也不知怎么的,发出了嘿嘿嘿的笑声。
全程听完两人对话的易灵宝翻了个白眼,俩傻子,也不知道沉昭怎么受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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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1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