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寸心 第103章 103

刘二的身份沉昭没打算隐瞒，将刘家的故事与自己的猜测告知给自己的同伴以后，陈殊义愤填膺，她似乎恨不得当成撸起袖子去弄死那个夺了刘二身份的修士。

这段日子在城中大肆宣扬仙药妙用的刘二，实际上并不是人们认识、或者熟知的那一个。这些人安排了一个假的刘二来顶替刘二只为了宣传仙药、欺骗人们去接受仙药，背后的用意相当值得考量。

他们未必不知刘二的过往，但是在他们看来，刘二反而是让人们接受仙药用途最好的人选。

可若刘二是个正常人，他一定不会接受那群修士抛下的饵。他因为修士家破人亡，又怎么会愿意与修士合作蒙骗其他人去接受一份用途不明的药呢？

也许他奋力反抗了，用尽自己的所有力量，去捶、踢、撕咬，死也要从那群修士的身上撕下一块肉，不管过程如何，他变成了如今这幅样子，被折断了四肢，抹去了声音与面容，只剩一双眼睛与一对耳朵，能看见自己的惨状，能听见自己模糊不清的哀哭，

池澜对自己武馆的衰败三缄其口，会不会也是因为那些修士在背后做了什么呢？

但这都是沉昭的猜测，哪怕沉昭带着刘二去指认，人们也无法相信一个面目全非、说不了话的哑巴。

刘二的身体全靠元昼的灵力维持，几乎已经与死人无异。一旦灵力的供给断开，以他的身体状况，撑过一刻都不一定。

沉昭第二天在城中药铺内虚度半日，都没能找出能延续刘二性命的药引。

寻找无望打算离去时，在发放仙药的医馆外有过一段来往的小姑娘踏进了药铺的店门。

沉昭往外走的步子顿了顿，不过那小姑娘低着头，并没有注意到沉昭，沉昭顺势停在了门口，药铺伙计与小姑娘的交谈声落入了沉昭的耳中。

“小错？你生病了？”

“不是，是我爹，今早突然发热了，都没去上工。”小姑娘的声音比起昨日的声音低落了不少，无精打采地像霜打的茄子。

“林叔啊，他身体不是一向很硬朗的吗，怎么突然发热了？”伙计转身开始挑拣药材，不忘安慰林霜错，说：“嗐，小错你别太担心，人啊，哪有不生病的，更何况咱们城跟北地离得近，也常有受了凉发热的。我这就给你抓一点药，你回去给林叔熬了喝了，再让他休息几天，就不要紧了。”

林霜错低低应了一声，伙计称了份量，将药包好递给她。

付了钱以后，林霜错转过身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回到旅馆时，一股无由来的晕眩让沉昭下意识扶住了手边的桌子。

这家旅馆的老板是一个年轻人，听说是家里有钱由着她胡闹，昨天那场闹剧正是因为她的出现而结束。遛弯遛到别家旅馆的她大手一挥，让沉昭等人都去了她新开的旅馆落脚。

因为不愁吃喝，这里说是旅舍，倒更像富家子弟吃喝玩乐的销金窟，眼下老板正伙和几个看起来同样不差钱的青年打叶子牌，战况激烈，老板脸上被画了两个大圈，扭头看向沉昭时滑稽无比。

姓段的老板恰好看到沉昭扶桌的动作，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她盯着沉昭挤眉弄眼道：“沉姐，这是怎么了？没事吧？”

沉昭收回手，迟疑地看着段老板，捂住心口说：“头有些发晕，心口也不舒服，谢谢段老板关心，我先回房了。”

段老板蹭一下站起来，表情正义，眼神坚定，连两只眼睛外的圈都格外严肃：“你身体不舒服？那我送你回房吧。”她离席时被手边的朋友扯了一把：“段负明，你可别想跑啊，你这家伙一输就想赖账。”

段负明义正辞严地推开他的手，顶着两个黑圈一脸谴责：“你这人有没有同情心啊，人家在我旅馆住呢，我得对人家负责。”

她忙不迭地跑到沉昭身边，挤出一个笑脸搀扶住沉昭，让别人见了都不知道谁是老板。

在哄笑声中，段负明扶着沉昭走上二楼。

走廊上并没有其他人，离开了那群朋友的视线范围，段负明赶忙松开了沉昭，她对着沉昭拱了拱手，俊秀的脸挂着嬉笑，道：“谢谢沉姐，我先走了。”她说着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赤红编金的发带与黑色的长发飞扬，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随后她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脑袋，扭头对沉昭道：“哦对了，沉姐，今早那个小妹妹找过你来着。”

“小妹妹？”

沉昭下意识以为是林霜错，谁知段负明说：“就是那个带着一个单边耳坠的小妹妹。她那耳坠还挺神秘，我问她卖不卖我，结果她翻了个白眼就走了。”

段负明说的居然是易灵宝……按照易灵宝的成名时间推测，她可比沉昭大多了，不过还好她没听见段负明对她的称呼，不然又要气得肝火旺盛了。

沉昭唇边带了点笑，对着段负明道：“多谢段老板。”

段负明摆摆手，吹着小曲离开了。

本来沉昭打算去看看刘二，既然易灵宝找自己有事，那就去问问她。

沉昭脚步一转，来到了易灵宝的房间。

“笃笃”两下敲门声响起以后，易灵宝的声音随之传来：“门没锁。”

沉昭顺势推开门，易灵宝毫无高手形象可言地趴在桌子上，听到动静眼神都没分给沉昭一个。等到沉昭在她身边坐下，她才支起一只手，看向沉昭：“你又打算多管闲事？”

沉昭还没说话，她就发出一声响亮的咋舌，道：“真是搞不懂你，每天救这个救那个，这天下受苦的人那么多，你救得过来啊。”

她的不满写在脸上，沉昭思忖片刻，回道：“救不过来。”

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复，易灵宝表情一凝，顿了一会才嘟囔着说：“那你还白费力气，那个刘二一副死相，你难道留在这里给他供给一辈子的灵力？又能讨什么好处？”

易灵宝和自己的观念存在差异不是一天两天，沉昭也不是会按着头说服别人认同自己想法的人，但是既然作为同伴，就要学会接受对方的选择。

易灵宝曾经因为强行将她的想法施加给沉昭而与沉昭产生过分歧，但好在她现在已经学会了在行动前表达自己的不满。

沉昭平静一笑，说：“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你会因为你的箭射不准而选择不开弓吗？”

易灵宝一拍桌子：“救人跟出箭怎么能一样？我出箭是为了杀人、为了自保、为了完成任务，那都是为了我自己。可是你做的那些事做与不做对你有影响吗？难不成你还是那种沽名钓誉的伪君子？想给自己渡一层救世主的假皮？”

“不，没有区别的，对于你而言，杀人、自保、实现任务都是你想要活得更好一点，而我救人，也只是想让天下变得更好一点。”

略粗重的呼吸声在耳畔响起，沉昭偏头看着易灵宝，易灵宝：“你这是诡辩！”

“这就是我的想法。”沉昭道：“那些人既然能因为想让人接受仙药就做出谋人性命的事，那在他们没有来到飞虹城之前，想必就已经犯下更多恶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为恶。”

说着，她想到易灵宝的目的地，说：“如果你急着去折剑山，也可以先行我们一步。”

这话沉昭昨晚也与沈昀元昼说过，毕竟她们的首要目的是救下槐安统领。但是沈昀与元昼均是一副不是很着急的样子，至于原因——据沈昀解释，槐安名字虽然带木，但修习的却是土属性功法，土行质厚，修习土属性功法的人，灵力也会带上部分土行的性质，包括稳重、承载、化生。

也就是说，只要他没被一刀摘取元婴，那依照他的功法性质，对他动手的人便很难再破开他的防护了。

因此，沉昭也就放心下来，言午有求于她，陈殊只恨不得自己上手去砍她口中那些毒药贩子，谢空妄不会有意见，只差真的有意见的易灵宝了。

易灵宝这一助力离开沉昭虽然惋惜，但是她也不会加以阻止。

正好可以抹去那枚扳指上的阵法，之后事情告一段落了再同易灵宝道歉，沉昭越想越远，然后听到一声冷哼，易灵宝将头扭到一边，傲然道：“谁说要走了，说得好像我是什么很坏的人一样，我只是确定一下你的决心。”

决心？沉昭一怔，随后易灵宝伸手拿出一枚留影石，丢到桌上，道：“看吧，不收钱。”

不知道易灵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沉昭还是拿起留影石，注入灵力以后查看起来。

她看到了一片熟悉的色彩。

晶莹剔透得似乎不属于此世的矿脉在阳光下折射出异样炫丽的色彩。

沉昭呼吸一窒，这是她曾经在灵殁天看到过的灵石矿脉，虽然规模不如灵殁天，但是色彩与轮廓一模一样。

易灵宝这是在哪里记录的？除了沈国其他势力也有灵族遗体？言国？

正当沉昭猜测不断，甚至打算采用激进处理方式时，易灵宝悄悄凑过来，小声说：“看到了吧，这是天一宗的秘密，我当初就只敢留了这么一小段画面，都险些被发现。”

“秘密？”沉昭收拢思绪，又没忍住发散，沈昀曾经说过天一宗开山师祖楚昇与灵族那位前辈的恩怨，楚昇未必不清楚灵族的隐密，所以他用了某种手段夺得了那位前辈的身躯？不，估计是在亲手将那位前辈射杀之前便夺取了，不然不会只有一座小山头大小。

行事当真是令人生厌，也难怪沈玄多次对天一宗动手，

易灵宝继续道：“对啊，主……主要是天一宗这个门派就很不正常，我潜入天一宗以后发现他们似乎在研究灵根，我当时还纳闷呢这种天生地养的怎么人造？不过我没接触到更深层的东西，就看到一个矿脉，就被他们那个少宗主发现丢出来了。现在看来，他们还没放弃研究。”

“你想说，那两人其实与天一宗有关系？”沉昭看了一眼易灵宝，问，她知不知道言国也有嫌疑？沉昭看不出来，但是她也不敢去赌，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易灵宝会选择维护言国，那对于沈国也是毁灭性的灾难。

“嗯，前一阵子确实有挺多凡人城镇有一些神药仙药女娲显灵赐下圣药的传言，有的人吃了没事，有的人四肢尽废，有的人直接死了。”易灵宝道：“应该是半年之前，这事还让姬氏王朝那边派人调查了，但是查来查去查不出什么，最后不了了之了。”

沉昭沉默，许多碎片化的线索在她脑海中穿梭，拼接。那两个修士要解决，中年修士的修为在化神境界，确定他们有无接应以后，倒挺好处理。

不过更重要的是确定群中众人的情况，仙药究竟是以哪种形式生效的，是中年女修手中的那个玉瓶，还是她拨洒出来的水？还是那根竹枝？亦或是根本就不是那些东西，原因在女修？

“所以，一旦你插手这件事，”易灵宝严肃道，眉毛挤成一团：“你很可能要面对一个顶级宗门的怒火，甚至重新被追杀，你真的要为了你口中的更好的天下，做出这样的决定吗？”

“为什么不？”沉昭微笑了起来，虽然那笑容在菱纱的遮挡下并不明显：“如果和他们作对能救下更多人，那我肯定会和沈玄剑君一样，斩下他们的宗门牌匾，再在山门口天天把他们的护宗阵法当钟敲。”

听完沉昭大放厥词，易灵宝打了个寒颤，表情恢复了平日里的三分鄙夷七分嫌弃，翻了个白眼道：“真疯啊，你别因为被沈玄看上了就学她那套啊，没点实力很容易被打死的。”

“那当然不会，易灵宝大人肯定会挡在我前面的。”沉昭认真道。

闻言易灵宝大怒：“你逞英雄别带上我啊！我虽然事事挑衅天一宗但那都是小打小闹，你这是真找死，能跟你这比吗？”

当然不能，但偶尔看心口不一的同伴气急败坏的样子，还挺有意思。被易灵宝赶出房间以后，沉昭默默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