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寸心 第102章 102

心事重重地朝着旅馆方向走去时，沉昭视线一转，看到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背影——元昼一如既往地不在乎别人的目光，背对着人蹲在街边。

沉昭已经看到好几个人在经过她身边以后，露出嫌恶的眼神快步离开了。

虽然元昼行事略有怪异，但也不至于让别人看到了她就表现出这样奇怪的态度，沉昭心中疑惑，走近了去瞧元昼的身前是什么。

走了约莫三步，沉昭鼻翼动了动，闻到一股复杂难言的味道，像是混杂了血腥味与太久没有洗漱以后身上的馊味，那味道来源正是元昼所在的方位。

也难怪路人会露出如此奇怪的表情，这味道确实不太好闻。

元昼面前有什么秽物？沉昭心中诸般想法，然而走到元昼面前，她心中最大的那个猜测成了真。

一个不成人样的人蜷缩在元昼身前，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脸，这人的手脚都折成了诡异的弧度，那通天的恶臭正是从他身上散发而出。

元昼早就察觉到了沉昭的气息，她微微抬眸，看向皱眉的沉昭，嘴巴张了张，问：“可以带他回去吗？”

沉昭也蹲了下来，手轻轻按上了那个伤者长发下的脖颈。脉搏微弱得像雏鸟的振翅，但好在还存在脉搏，说明还有救。

鉴于前例，沉昭没有问元昼为什么，而是说：“旅馆内没有医师，他身上的血腥味很重，手脚又被折断，这么严重的伤，得叫医师为他治疗。”

沉昭就算会配药，也得知道是什么问题了才能配，不知道伤患的情况怎么样，贸然将人搬动带回去，只怕会带来一些更严重的伤害。

元昼摇摇头，剔透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人，道：“是我用灵力护住了他的心脉，他已经好不了了，但是他很可怜，我想帮帮他。”

寻常人四肢尽折又受了内伤，确实极难有生还的机会。沉昭叹了一口气，慢慢摸索着那个人的肋间。沉昭没有学习过医术，只清楚一些浅显的皮毛。还算幸运，这人除了横亘在胸前的一条伤口正在流血，肋骨没有折断。他的内脏有没有受伤就不得而知了。

沉昭不确定元昼说的护住心脉是什么程度，小心翼翼地扣住昏迷之人的肩膀，指挥元昼将其放在了自己的背上。

是个成年男子的重量，但是口鼻间呼出的血腥味很重，沉昭将人稳稳拖住以后，带着元昼踏上回旅馆的街道。

因为担心走得太快影响到背上男子的伤势，沉昭走得很慢，天光昏暗之时才走到旅馆外。

正逢店小二出门倒水，看到沉昭三人，眼睛都瞪大了许多，他抱着木盆，小跑到沉昭面前，高声急促道：“诶诶诶？！您这是做什么？”

“救人。”沉昭言简意赅地回答。

小二用手在面前扇了扇，对沉昭笑道：“这位姑娘，我们这里是旅馆，不是医馆，救人您得把人往医馆带，”他看着沉昭背上那个脏兮兮的人影，摇摇头，转而看着沉昭，露出讨好的神色，言语拒绝的意味却不容忽视：“我们也是要做生意的，一个乞丐借着救人的名义往我们店里送，那全天下的乞丐得了消息，不都把我们店当成什么丐帮大本营，都往我们这里跑了？”

沉昭表情不变，看向小二身后的人，说：“给钱。”

在路上沉昭便让元昼给沈昀递了消息，沈昀在飞舟上又刻了几个阵法，因此刚找到落脚地便回房睡去了，沉昭先前还担心他入定太深醒不过来，现在看来时间刚刚好。

沈昀看到沉昭背着的人，脸色一变，快步走到沉昭面前说：“姐姐，我背着吧。”

沉昭避开他的手，说：“我背着就行，这人受了伤，几番周折只怕加重伤势。你先给钱。”

小二仰着脸，余光瞥着沉昭与沈玄的衣着，鼻子不通气一般阴阳怪气道：“这乞丐进了我们店，只怕会赶走不少客人呢。也是这乞丐命好，得了两位小姐少爷的垂怜，我们这些人啊，就没这个命了。”

一番阴阳怪气，听得沈昀心头火起，他刚扭过头，沉昭叫住他，看着小二道：“你要多少？”

看沉昭这么爽快，小二眼珠子转了转，嘻嘻笑道：“哎哟我的姑奶奶，放了这么一个恶心人的玩意进去，给十两银子不过分吧。”

飞虹城的旅馆，住一夜只需两百文左右，一两银子一千文，十两已经能够一个人住两个月了。

哪怕隔着一层纱，沉昭也能看见小二眼睛中流露出的贪婪，她慢慢勾出一个微笑，说：“这样行事，不怕哪天你罹难，别人以更高的价格出卖你的救命药吗？”

小二闻言翻了个白眼，对沉昭啐了一口，鄙夷道：“什么玩意，我还当你有多大的牺牲呢？背了个能把别人臭晕的乞丐就想给自己造心怀世人的神女形象了？这点银子都舍不得还诅咒别人？”

沈昀的手指捏得咯吱作响，沉昭摇了摇头，说：“在我看来，你、他、我，都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既然不是一路人，那我也不必多说什么了。沈昀，把大家叫下来，我们换一家旅馆。”

陈殊被易灵宝一耳光打醒的时候，看见早晨殷勤招待几人的小二正在门口尖酸刻薄地说着什么，她茫然地捂着自己的脸，仰头看着易灵宝，问：“你打我干嘛？”

易灵宝翻了一个白眼：“等你再睡下去，被这家黑店拆了当肉包子卖你都不知道。”

黑店？陈殊后背一凉，一刹那联想到无数恐怖桥段，月黑风高夜，杀人越货时，满脸横肉的老板和手上的剔骨刀，还有被细细切作臊子的自己。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攀附住易灵宝的手臂，仰着头，努力模仿出盈盈秋水般的眼睛，柔若无骨地嘤咛一声：“我好害怕。”

易灵宝偏头，发出一声呕吐的声音。

陈殊大怒，一巴掌拍在床上：“你什么意思。”

但闹归闹，她还是尽快收拾好了自己，在易灵宝的带领下走出了房间。路过那个小二时，小二鄙夷道：“真是蛇鼠一窝，还有个头发都被绞断了的。”

易灵宝动作顿了顿，挑眉看向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小二，气势却没被压低多少：“你这嘴舔过五谷轮回之物吗，这么臭。”

小二气极反笑，打量着易灵宝：“哪家的小孩，这么小就出来讨生活，家里人呢？”

易灵宝面色一沉，当即要去摸自己的弓，陈殊一把按住她，说：“等会！”

易灵宝不可置信地看向陈殊：“陈殊，你颅内有疾吗？看不出我在做什么？”

陈殊深沉地摆了摆手，说：“我都懂的，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语气一变，对着厅堂中喝茶的几个人道：“大家看，我是凡人对吧！”

作为言国与沈国之间的城池，飞虹城自然也有不少修士，大厅中恰好就有位爱看热闹的修士，早就注意到了几人之间的矛盾，应了一声：“对，姑娘你确实是凡人，你旁边那位姑娘倒是气息浑厚，一看便知是有能耐的修士。”

得了证人，陈殊笑起来，趁着小二分神的时候，一拳砸向了他的小腹，她没有系统学习过武术，但好在，她有的是力气。

一拳下去，小二嘴里唔呃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地，半天没回过神。

陈殊笑眯眯地对着那最开始应了她的女修道：“漂亮姐姐您看，我旁边这位可没有出手哦，不是修士欺负凡人，是凡人斗殴啦。”

那背着两把刀的修士大笑出声，拍着掌道：“好好好，我作证！”

陈殊有了人证，看向那个没教养的小二：“哈，好可怜哦，言国律法，修士对凡人出手杖责五十，凡人斗殴，不殃及性命、不影响生计者赔偿费用即可。”这一刻，她无比感谢自己没有忘记文章中只是被提了一嘴的言国律法，那是言国开国皇帝参与撰写的律法，其后的律法无论后人如何变着法钻空子，都不敢真正越过去。

她对着小二的脸又是一拳：“你这种人，不狠狠打醒，只怕背后还要嘴臭，她们不和你计较，不代表我动不了手。”

“事情就是这样。她打完那个狗眼看人低的小二，给人丢了几块灵石就回来了。”易灵宝介绍完事情经过，白了一眼翘着尾巴得意洋洋的陈殊。看到白眼，陈殊大声哼了一声，骄傲得像一只斗胜了的小公鸡，道：“要是早知道他还狗眼看人低，不放沉昭进去，我就该多补两拳。”

“你当时睡得比犁了三里地的牛还死。”易灵宝冷嘲，然后看向沉昭。

在易灵宝将陈殊带过来的时间里，她已经洗漱过，换了一身淡蓝的长裙，眼下正坐在桌边，看着沈昀请过来的医师为那名青年诊断。

除了她们几个，其他人都在自己的房间——临时找的旅馆，空间并不充裕，起初带陈殊回来的时候，连谢空妄那个脑袋空空的家伙都缩在角落里扮演泥人，最后还是老医师忍无可忍，亲自开口赶人。

老医师缓缓放下了揪得只剩两三缕的胡须，叹息一声，对着沉昭道：“姑娘。”

沉昭关切地看向老医师，说：“怎样了。”

“姑娘是修仙之人吧。”医师松了眉头，对沉昭和蔼一笑，拱了拱手道：“老朽看得出有生机护住了这青年人的心脉关窍，才让他有一口气，姑娘心善，但能做的只有这点了。他的四肢都被人用外力折断，五脏六腑又俱遭到重击，早就是强弩之末，若不是姑娘出手，这样重的伤势，他今天正午就一命呜呼了。”

沉昭蹙眉，看着面容被划烂的年轻人，说：“怎么会有人下手这样狠毒，不仅折断他的四肢，连他的容貌都要毁去...”她忽然一顿，沉默下来。

老医师摇摇头：“不止是脸，这个小娃啊，喉咙也坏了，无面无口，就只一双眼睛还能用，唉，世间百病，能治愈者寥寥无几。惭愧，帮不上姑娘，老身告辞了。”

沉昭站起身送客，将老医师送到门外以后，依旧是沈昀送老医师回去，屋内寂静下来。

陈殊没敢插嘴沉昭与老医师的交谈，等到老医师走了，她才难过地看着走过来的沉昭，小声问：“真的救不了了吗。”

“五脏六腑受创，用不了修真界的药，他本就是强弩之末，受不住那样的药力，但是这样重的伤，非修真界的药，也救不了他。”沉昭看着床榻上还在昏迷的人，沈昀自告奋勇为他清理了一番身体，净身术效果很不错，他身上的味道淡去，隐藏在脏污之下的是白皙的脖颈与没什么茧子的手掌。

他的昏迷原因元昼在离去之前有提及，说是因为他的心神也遭逢打击，见人就咬，被她封住了五感。

苏醒的时间，差不多是现在。

沉昭轻轻叹息一声，倘若世间真的有能治愈一切的仙药，能够让人走上仙途的仙药，该有多好。可就算是贵为以药宗为称呼的师傅，都无法制作出可以治愈好这世上的病，也可惜这飞虹城的仙药，注定是有心人为了谋求私欲的一个幌子。

不多时，床榻那边传来了动静，陈殊惊道：“他醒了！”

不用她提醒，沉昭已经走到了床边，床榻上的青年扭动着，黝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上空，眼框中流出湿润的液体，顺着血肉模糊的伤口落下，在枕巾上氤氲出一团浅粉色的痕迹。

注意到沉昭，他眼神里闪过凶狠的恨意，挣扎地更剧烈了，沉昭注意着他的伤口，为擦去他眼角的泪，在他伸长了脖子咬到自己之前，沉昭问：“刘二，想不想复仇。”

被毁去了一切，连名字与存在都被夺走的人身体颤抖了一下，他瞪着眼睛，张了张没有嘴唇的嘴，发出一声古怪的啊啊。

沉昭看到这个反应，有些疲惫地看向窗外。

夜色迷蒙，还有几户没有熄灯的人家，摇曳的灯火像寒风中扑闪的烛光，脆弱得仿佛随时会被夜色吞没。

那对母女，又怎样了呢？她们一路上奔波劳累又初来乍到，又是否找到了落脚之地？

能治愈一切的仙药，如果真的存在，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