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的秒针在“咔哒”一声后,诡异地悬停在了表盘的最顶端。
于淳秋醒来的时候,是被冷醒的。□□局那间永远带着霉味和旧纸浆气息的办公室仿佛还黏在她的皮肤上。她记得自己下班回来,只是想在破旧的弹簧床上躺十五分钟,连外套都没脱。指腹上还残留着翻阅陈年□□卷宗时沾染的红印泥——那红色暗沉得像某种干涸的血痂。
她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停电了。
房间里浓稠的黑暗像是一锅煮沸的墨汁,但并不安静。窗外有一种巨大的、近乎于耳鸣的嗡嗡声,像是成千上万只生锈的齿轮在疯狂咬合。淳秋摸索着按下床头的座机上的夜光按键,绿色的荧光屏亮起,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14:00。
下午两点。
她愣了一秒。理智和常识在脑海中飞速运转:下午两点,六月,这个时候的太阳应该毒辣得能把柏油马路烤化。就算拉着窗帘,房间里也该是亮堂的。
她掀开身上那条起球的薄毯,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走向窗户。一把扯开那面印着大红牡丹的旧窗帘。
没有阳光。没有熙熙攘攘的街道。
取而代之的,是一轮巨大到荒谬的月亮。那月亮不是悬在天上,它低得几乎要砸碎她三楼的玻璃窗。苍白、惨淡、大得毫无道理,表面的陨石坑像是一张张因为极度痛苦而长大的嘴。月光不是柔和的,而是像监狱审讯室里的探照灯,带着一种物理层面上的压迫感和刺骨的寒意,直直地打在于淳秋的脸上。
收音机里高亢的女声开始播报。【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两点,阳光明媚,请同志们按时到岗上班。】
收音机里的女声还在不知疲倦地重复:“……阳光明媚,请同志们按时到岗上班。”
她猛地拉上窗帘,仿佛要将窗外那个荒诞、冰冷的世界彻底隔绝。房间里瞬间重回黑暗,只有老旧收音机里那个亢奋的女声仍在不知疲倦地重复:“……阳光明媚,请同志们按时到岗上班。”
声音与现实的割裂感,像一把冰锥刺穿着于淳秋的理智。她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冰冷的水泥地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寒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不对……这不对……”
冷静,于淳秋。她对自己说。在□□局工作,别的不说,光怪陆离的事情听得多了,最重要的是保持逻辑。她重新看向那台闪烁着绿光的座机电话——14:05。
时间在流逝,但窗外的“下午”依旧是永恒的月夜。
她开始在房间里摸索。第一个目标是电灯开关。啪嗒。啪嗒。没有任何反应。停电是确定的。接着,她摸到了床头柜上的半包烟和一个气体打火机。咔哒一声,微弱的火苗燃起,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映亮了她略显苍白的脸。
于淳秋开始在房间里翻找,然后她找到了一本……没有封皮的语录?
语录?
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颤抖,映着于淳秋毫无血色的脸。她的指尖捏着那本没有封皮的“语录”,纸张粗糙,边缘卷曲,透着一股陈年档案库特有的霉味和……铁锈味?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翻开的那一页。
没有前言,没有目录,更没有通常语录应有的章节标题。从首页开始,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词,用那种老式印刷体,带着细微的毛刺,一遍又一遍,铺满了视野所及的每一寸纸面:
吃人
吃人
吃人
吃人
不是比喻,不是象征,就是这两个最直白的字。它们排列得如此整齐,像是一场无声的呐喊,又像是一台冰冷机器打印出的最终判决。于淳秋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页,从首页快速翻到最后一页——全是这两个字。油墨似乎都带着一股黏腻的腥气。打火机的金属外壳开始烫手,她猛地松开手,火焰熄灭,房间重新被浓稠的黑暗和窗外那轮巨大月亮投下的惨白“月芒”吞噬。只有收音机里那个女声,依旧用那种饱满到虚假的热情播报着:“……当前天气晴好,革命生产形势一片大好,请同志们坚守岗位,再接再厉。”
“吃人”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印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与此同时,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动,开始透过水泥地板传来。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频率,一种共鸣,震得她脚底发麻,五脏六腑都跟着一起轻微地颤抖。这震动与收音机里高亢的播报、窗外那轮荒诞的巨月,共同构成了一幅极度扭曲、令人窒息的图景。
于淳秋靠着墙,慢慢站起来。冷,刺骨的冷,不仅来自地面,更来自心底。□□局工作多年,她见过人性的阴暗,听过最匪夷所思的控诉,但眼前这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怪事”的范畴。这是一种……系统性的错乱。是世界的根基在她眼前腐烂、崩塌。
她想起下午回来时,路上听到的一些零碎议论,关于“时间错了”、“钟表疯了”,当时只当是怪谈。现在想来,那或许是征兆。于淳秋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段磊同志语录》上。
段磊……这个名字很陌生,但又隐隐觉得在哪里听过,或许是某个尘封卷宗里一闪而过的名字?这本“语录”,这个诡异的“锚点”提示,还有窗外那个不该存在的月亮……它们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工作的经验告诉她,再离奇的案子,也有其内在的逻辑链。
她需要信息。需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淳秋摸索着,试图找到自己的手机,却摸了个空。她记得下班时明明放进口袋了。座机电话……她再次看向那绿色的荧光屏——14:15。时间在走,但窗外的月亮,纹丝不动。
她拿起话筒,里面是一片死寂的忙音。连拨号音都没有。通讯中断了。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人声,是某种……拖沓的、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缓慢而固执,正从楼下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夹杂着那地底传来的低沉震动,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于淳秋屏住呼吸,轻轻走到门边,将眼睛凑近猫眼。
猫眼能看到的楼道景象,也浸泡在那惨白的“月光”里。光线不足,视野模糊。她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动作有些不协调的黑影,正沿着楼梯台阶,一级一级,缓慢地向上挪动。那步伐,不像活人,更像是什么提线木偶。
脚步声越来越近。于淳秋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轻轻退后,反锁了房门,又搬过房间里唯一一把沉重的木椅,抵在门后。然后,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写满“吃人”的语录。
窗外的巨月,将它的冷光,无声地泼洒进来。
收音机里的女声,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宣告着阳光明媚。
而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她的门外。
寂静。
然后——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缓慢,清晰,带着一种非人的耐心。
于淳秋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语录粗糙的封面硌着她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