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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边逢春 第2章 第 2 章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4 22:20:18 来源:文学城

西北的风像刀,裹着冰屑,从校场尽头一路刮过来,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贺兰摧保持着按刀的姿势,低头看着脚边的人。

那姑娘跪得很狼狈。

破旧囚衣沾满泥雪,乌黑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半张脸埋在灰尘里,可偏偏那双手,攥得极紧。

死死扣住她的腿,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瞧瞧!”

后头立刻爆出一阵哄笑。

“这小鸡仔急眼了,还真敢攀贺百户的高枝!”

“贺百户眼光高的很,怎会挑了个病秧子!”

“怕是这病秧子看中了咱们贺百户的脸!”

粗鄙的笑声混着风雪扑过来。

贺兰摧却没笑。

她只是盯着脚下的人。

近得如此。

她才发现,这姑娘身上竟没一处干净地方,浑身沾着泥。

不等贺兰摧挣脱,旁边便传来陆长风凉飕飕的声音。

“哟。”

“贺百户,人家姑娘都求到你脚底下了。”

“你若还推三阻四,倒显得咱们卫所百户穷的连个女人都养不起了。”

周围顿时又响起一片起哄声。

“就是!”

“贺百户今年也二十有二了吧?”

“别的兄弟这个年纪,娃都满地跑了!”

“偏偏贺百户连个勾栏里的相好都没有……”

“该不会……”那人故意拖长了尾音。

“贺百户有什么隐疾吧?”

隐疾两个字落下来。

贺兰摧的眼角轻轻一抽。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顺势认了。

挺好。

省得日后她底下那些闲得发慌的弟兄成日里拉她去喝花酒。

贺兰摧“啧”了一声,低头打算再同那姑娘好好商量,让她松手,偏弯腰时小腹忽然传来一阵隐痛。

贺兰摧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她垂下眼。

该死。

这身子这几日便有些不听使唤,好不容易熬到回卫所,偏偏是这个时候。

万一被人发现端倪,她几乎不敢想。

贺兰摧此刻也顾不得体谅对方,准备强行抽脚离开。

“松手。”

她压下火气警告。

可脚往外使一分力,脚下的人便又攥紧一分。

“我让你松手。”

见对方似是铁了心要赖上自己,贺兰摧声音也带了几分冷意。

“你若再不松手,本官便断了你这双手。”

“就是死,我也不松手。”

女人没有害怕,只剩决绝。

贺兰摧狠狠攥紧拳头,没了法子,对方这是料定了她不会动手。

“腌臜货!百户大人的战靴也是你这脏手能抓的?”

“没人要的烂命,送去后营伺-候军爷那是你的天大福分!”

解差见状横眉怒目地点斥一声,手中带倒刺的马鞭在寒风中抽出一声刺耳的脆响,带着凌厉的恶风,直直往池映雪后背抽了下去!

池映雪根本来不及躲,下意识咬牙绷紧了身子。

“啪!”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落下去。

缺了口的绣春刀不知何时横了过来,刀鞘铁箍精准地格住了带刺的马鞭,两劲相交,火星子在冷风中一闪即逝。

“刺啦——”

刀锋剧烈颤动,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凌厉鸣响。

刹那间,周围原本正起哄的众人声音一瘪,喧闹戛然而止。

“当着本官的面动手,”贺兰摧反手将刀重重砸入冻土,她声音不大,可那双眼睛,却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解差脸色微变。

“贺百户,这是……”

“我问你。”

贺兰摧缓缓收刀。

“谁让你动手的?”

那解差一噎。

旁边的书吏赶忙出来打圆场。

“贺百户,您误会了。”

“这女人没人肯要,按规矩本就是要送后营的。”

“如今她又冲撞了您,小的也是替您出气……”

“替我出气?”

贺兰摧心情本就烦躁,正愁无处撒气。

“本官还需你们帮我出气?”

见对方被自己吓的不敢言语,继续道:

“你说。”

“又是哪一道旨意,准你们把朝廷赏赐的女子,充作军妓?”

最后四个字落下,校场一静。

先前还笑得最欢的几个兵士,脸色都变了。

陆长风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贺百户。”

“不过一个获罪流放的女人,何必如此认真?”

贺兰摧转头看他。

“没错,她是罪籍。”

“可也是记在功劳簿上,抵给有功将士的赏赐。”

“此人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开口要改圣旨?”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

“怕不是在糟践这女子。”

“而是…”

“想打朝廷的脸。”

这句话落下。

点将台上原本半倚在虎皮椅里看热闹的赵开山,脸色猛然变了,闻言皮肉猛地一抽,霍然起身,指着那登记书吏的鼻子痛骂道:

“狗-日-的东西!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当着老子的面胡乱发配?”

“朝廷发下这批罪籍女眷,那是圣上发下的恩典!岂是尔等可以随意处置的?”

他适才并未深想,还觉得贺兰摧不识时务,此刻被贺兰摧一语点醒,顿觉后怕!

若是今日这事传回京城,被那些文臣参一本“藐视朝廷恩赐、纵军败坏纲纪”,他这总兵的位置还要不要了?

那书吏吓得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砖地上,连连磕头如砸蒜:“总兵息怒!属下绝无此意,小的、小的也是看这丫头干瘪无用……”

贺兰摧却没再看旁人,她低头看向还抓着自己战靴的池映雪。

“你。”

“起来。”

池映雪依旧没有动。

贺兰摧眉头一皱。

“若是不松手,便别想我继续帮你。”

池映雪身子一颤,这才慢慢松开手,她撑着冻僵的膝盖,摇摇晃晃站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刻,她明显踉跄了一下。

贺兰摧下意识伸手扶住她。

掌心碰到她手腕。

细得惊人,不像一个活人,倒像一截冻透的竹枝。

贺兰摧很快松开手,她看着池映雪。

“叫什么?”

“池映雪。”

声音很轻,却没有发-抖。

“为什么选我?”

这一句话问得突然。

池映雪眸光微动,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若说“因为大人心善”,未免太假。

若说“因为大人是百户”,也太直白。

于是她抬起头。

“因为……”

她看了一眼贺兰摧腰间的刀。

“方才他们笑我的时候,只有大人没有笑。”

贺兰摧一怔。

池映雪继续道:

“还有……”

“我听见他们说,大人这次杀了十个蛮子。”

“既然能杀十个蛮子。”

她轻轻抿唇。

“想必也护得住一个人。”

贺兰摧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这个满身污泥的女人,那眼神就像是从前的她。

池映雪见贺兰摧没有出声,又低声道:

“而且我真的吃的很少。”

“半碗稀粥便够。”

贺兰摧挑了挑眉,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三钱碎银。虽说多一个人,便意味着多一张嘴。

但眼前这个女人自己都说了,她吃得少,还会干活,也能帮阿娘分担些家务。

贺兰摧沉默片刻。

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完全养不起,自己省下一口给她吃也不是不行。

毕竟,是一条命。

她转身朝点将台抱拳。

“启禀大帅。”

“这人,卑职领了。”

赵开山愣了一瞬,旋即大笑。

“好!”

“既然贺百户愿意领,便领回去!”

言罢,他虎目一瞪,厉声喝道:“来人!”

“此人坏我军威,按军规重打二十脊杖,革去本月俸禄!再有敢拿朝廷赏赐胡乱作践者,军法处置!”

“谢总兵明断。”贺兰摧躬身领命。

站在一旁的陆长风那张白净脸庞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原本准备落井下石的冷笑僵在脸上,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周围起哄的众人见赵开山发怒,还处分了书吏,哪敢再造次?

一个个吓得把脖子缩进袄子里,互使眼色,瞬间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赵开山挥挥袖袍,一双混黄却毒辣的虎眼扫过台下各怀心思的军士,沉声道:“行了!既都领了赏,往后也莫要在老子面前叫屈,都给老子滚去巡城!”

寒风卷着暴雪呼啸而过,将校场上的血腥气与各怀鬼胎的嘈杂一并抹去。

贺兰摧看着池映雪,低声道:“可还能走。”

池映雪点头,她抱紧怀里的黑布包,迈开步子。

走出两步。

却听身后传来贺兰摧冷冷的一句:

“另外。”

池映雪回头。

贺兰摧看着她。

“帐里有热水,先把脸洗干净。”

池映雪怔住。

“太脏。”

“看着碍眼。”

说完,她便转身走了,池映雪站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泥污的衣袖,唇角忽然极轻地弯了一下。

黑白分明的杏眼落在前方贺兰摧那被铁甲包裹得过分清瘦的脊梁上,紧绷许久的神经悄然松了几分。

她知道。

自己赌对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

前方那个走得又快又急的“少年百户”,此刻耳根已经悄悄红了一片。

池映雪那眸子让她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更糟糕的是。

小腹那股隐隐作痛,又一次卷了上来。

贺兰摧咬紧后槽牙,今天这日子,当真是糟透了。

......

燕门关卫所最西侧,贴着一道已经风化得看不出原色的土墙,孤零零立着三间黄土矮屋。

屋檐压得极低,墙皮被风雪剥落得斑驳不堪,几处甚至露出了里面发黄的芦苇梗。

院门更是寒碜。

几根歪歪斜斜的朽木绑在一起,勉强算一道篱笆。风一吹,便吱呀呀地晃,仿佛下一刻就要连根倒下。

贺兰摧走到门前,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池映雪。

“到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先别乱说话。”

池映雪一怔。

“什么?”

贺兰摧已经别开脸。

“我娘身子不好。”

言下之意,便是让她别把校场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拿回来惊着老人。

说完,她也不给池映雪再问的机会,伸手掀开门口厚厚的草帘子,先一步钻了进去。

池映雪站在门外,眨了眨眼。

这人……

怎么活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黑布包,最终还是老老实实跟了进去。

然而刚跨进院门,她便停住了。

虽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可亲眼看过后才发觉贺兰摧说的穷,是什么模样。

院子里除了一堆被风吹散的柴草,几乎什么都没有。

西侧的灶棚塌了一半,几根焦黑的木梁歪歪斜斜撑在上头。

灶台缺了一角,旁边只放着一口锅底漆黑、锅沿豁口的旧铁锅。

院角那口水井更是早已冻成了一个白惨惨的冰窟窿。

连晾衣服的竹竿都只剩下半截。

池映雪站在风雪里,久久没说话。

实在太穷了。

一个正六品百户,过得竟比京师亲军营里最下等的小卒还要凄惨。

池映雪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的黑布包。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荒诞感。

她一个被抄家流放的罪臣之女,今日被一个边关百户领回了家。

结果发现——

两边竟还能穷的旗鼓相当。

正想着,屋门再次被人从里面推开。

扯开草帘子出来的,却不是贺兰摧,而是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

妇人穿着一件褪了色的青布棉袄,层层叠叠打满了补丁,身上带着股散不去的苦涩药味。

她手里牵着两个约莫六七岁大的小丫头,正怯生生地越过门槛往院里瞧。

贺氏一出门,第一眼便看见了池映雪。

她愣住。

池映雪也愣住。

母女三人面面相觑。

最先开口的反倒是年纪稍大的那个小姑娘。

她盯着池映雪怀里的黑布包看了半晌,小声问:

“阿娘……”

“是阿兄带米回来了吗?”

贺氏一怔。

小姑娘又指了指池映雪手里的包袱。

“这姐姐便是送米来的货娘吗?”

池映雪:“……”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包袱。

第一次觉得这个包袱沉甸甸的。

见小姑娘旁边的妹妹也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竟有些不忍心打破两个孩子的期待。

“这里没有白米……只是些衣物。”

两个孩子的眼神明显暗了下去,贺氏脸上顿时浮出几分窘迫。

她轻轻扯了扯两个孩子。

“别盯着人家的东西看。”

说完,才重新看向池映雪。

“是两个孩子从未见过姑娘,以为你是外面的货娘,这才误会了……不知姑娘从哪来来?为何会出现在……”

话还没说完,身后便传来贺兰摧的声音。

“阿娘。”

贺兰摧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的铁甲。

此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直裰,头发也重新束过,只是动作比平日明显僵硬了几分。

尤其是她走路时,步幅比在校场上小了许多。

“她叫池映雪。”

贺兰摧走到贺母面前,没由来的有些心虚:

“今日校场上……我向赵总兵求来的。”

“你为何要?”

“此事等会孩儿在同您细说。”

贺氏眉头慢慢皱起来,看了一眼池映雪,又看了一贺兰摧,知道自己女儿是个有成见的,到底没有继续深究。

“那军功的赏赐?”

她低头摸了摸两个妹妹冻得发红的小脑袋,又看了一眼那口空荡荡的米缸。

沉默片刻,终于从袖中摸出今日所得的三钱碎银。

她把银子放到桌上。

贺氏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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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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