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物理课漫长得像没尽头的隧道,张老师的声音混着窗外的蝉鸣,成了最好的催眠曲。林砚盯着黑板上缠绕的受力分析图,感觉那些箭头在眼前转圈,他用指尖掐了掐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点,余光却又落在了旁边的沈倦身上。
沈倦换了本厚厚的习题集,封面上印着“物理奥赛历年真题解析”,书页间夹着几张便签,边缘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他握笔的姿势依旧扎眼,食指关节抵着笔杆,像是要把那支黑色水笔捏断。阳光从他耳后照过来,能看见绒毛在光晕里轻轻颤动,手腕上的红绳被晒得发亮,底下那圈浅痕像道淡粉色的印记,比上午更清晰了些。
林砚忽然想起赵鹏说他跑不动一千米的事。这红绳勒出的印子,倒像是常年用力攥着什么东西才会有的痕迹——总不能是攥笔攥出来的吧?
“林砚。”
讲台上传来一声点名,林砚猛地回神,发现全班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张老师推了推眼镜,指着黑板右侧的题目:“动量守恒的应用,你来解。”
他站起身时,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的瞬间,手心沁出的汗差点让粉笔打滑。转学前的物理课刚摸到牛顿定律的边,动量守恒对他来说像天书,题目里两个小球碰撞的角度看得他眼晕,公式写了一半就卡壳在那里,粉笔灰簌簌落在肩膀上,像落了层细雪。
后排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林砚的耳朵烧得厉害,指尖把粉笔捏出了白痕。
“摩擦力方向反了。”
旁边座位传来一声清冷的提示,不大,却像根冰锥刺破了教室里的闷热。林砚回头,看见沈倦正盯着他的草稿纸,眉头微蹙,像是在看什么荒谬的东西:“斜面受力分析,摩擦力要阻碍相对运动趋势。”
林砚愣了愣,顺着他的话重新推导,思路忽然通了。他擦掉错误的步骤,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格外响亮,等最后一个公式落笔时,张老师点了点头:“基本正确,下次注意听讲。”
走回座位时,林砚的脚步有点沉。他没看沈倦,也没说谢谢,只是把物理书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刻意在两人的课桌间划了条无形的界限。可沈倦那语气里的不耐烦,像根细刺扎在他心里——这人到底是在帮他,还是单纯看不惯别人犯蠢?
沈倦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习题集,仿佛刚才开口只是怕老师浪费时间。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无声的压迫感,让林砚觉得连呼吸都得放轻。
下课铃一响,赵鹏立刻凑过来,胳膊肘撞了撞林砚的胳膊:“走,打球去?操场新划了半场,正好缺个人。”
林砚犹豫了一下。他在南城时是校篮球队的替补后卫,投篮还算准,只是转学后就没碰过球。但一想到教室里这沉闷的气氛,他立刻点头:“行。”
两人刚走到后门,就听见前排有人喊沈倦:“沈倦,物理竞赛报名表填不填?省级的,一等奖能加二十分。”
沈倦头也没抬:“不填。”
那人咋舌:“为啥啊?你去年可是省一,今年冲国赛有戏啊!”
沈倦没再说话,只是用笔尖在习题集上点了点,像是在催促对方别打扰他。林砚的脚步顿了顿,心里有点意外。学神竟然会放弃加分的机会?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那二十分?
“别理他,”赵鹏拉了他一把,“这人脑子跟别人不一样,除了做题好像啥都不关心。”
操场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糖上。几个男生已经分好了队,看见林砚过来,有人吹了声口哨:“新同学行不行啊?不行可别硬撑。”
林砚没说话,只是活动了下手腕,接过赵鹏扔来的篮球。指尖触到球面的瞬间,熟悉的纹路让他心里莫名一松。他助跑两步,起跳,手腕轻扬,篮球划过一道弧线,“唰”地穿进篮筐,空心入网。
场边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可以啊林砚!藏拙了?”
林砚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背,黏在衣服上有点难受,但跑动起来的时候,风灌进领口,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烦躁都吹散了。他很久没这么痛快过了,自从家里出事后,他连碰篮球的力气都没有,好像全身的劲儿都被那场变故抽干了。
打到一半,林砚弯腰去捡滚到边线的球,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操场围栏外的香樟树下站着个人。
是沈倦。
他背着书包,手里拎着那个缠满胶带的铁皮盒,看样子是刚出校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围栏的铁丝网上,像幅被剪碎的剪影。他没看球场,只是望着街角的方向,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眼下的那颗痣被染成了暖黄色,少了点平时的冷意。
林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这家伙又出去了?还是说,他根本就没上下午的课?
就在这时,沈倦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视线精准地撞上林砚的目光。他的眼神还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像块冰投入热水,瞬间让林砚的动作僵住了。
沈倦没停留,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转身走进了街角的巷子,背影很快被树影吞没。
“发什么呆啊?到你了!”赵鹏的喊声把林砚拉回神,他甩了甩头,重新抓起球,可投篮的手感却没了,连续两个都偏出了篮筐。
打球的兴致莫名降了大半,林砚找了个借口说口渴,提前回了教室。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扫地,粉笔灰在夕阳的光束里飞旋。林砚走到座位旁,刚要坐下,就看见沈倦的桌角放着个没盖盖子的笔袋,里面露出几支不同颜色的马克笔,笔帽上沾着点颜料,像是刚用过。
他的好奇心突然冒了出来。学神也会玩马克笔?难道不是整天只知道做题吗?
鬼使神差地,林砚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笔袋时,又猛地收了回来。他想起那个写着“别碰”的便利贴,还有沈倦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眼睛。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沈倦的椅子底下,掉着一张揉成团的草稿纸。纸团边缘露出点彩色的痕迹,像是被马克笔涂过。林砚弯腰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不是公式,也不是解题步骤,而是用马克笔涂的一片乱糟糟的色块。深蓝、墨绿、赭石,搅在一起像团化不开的浓雾,只有角落用白色画了个小小的圆圈,像枚硬币,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个“砚”字,被墨绿的颜色盖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砚?是他的名字?
沈倦为什么会在草稿纸上写他的名字?还画得这么……诡异?
他捏着那张纸,指尖有点发颤。夕阳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纸上的色块染成了暖红色,那个被盖住的“砚”字却像是在发烫,烫得他手心冒汗。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像猫爪踩在地板上。林砚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把草稿纸揉回成团,塞进自己的校服口袋里,动作快得像做贼。
沈倦走进教室时,正好看见林砚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脸上还带着点没掩饰好的慌乱。他的目光在林砚脸上停顿了半秒,又扫过自己的座位,最后落在桌角的笔袋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林砚的心脏“咚咚”地跳着,像要撞破肋骨。他假装整理课本,手指却在口袋里把那张纸团攥得更紧了,粗糙的纸边硌着掌心,有点疼。
沈倦没说话,只是走到座位旁,把铁皮盒放进桌肚,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然后他坐下,翻开物理书,书页翻动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带着股明显的不耐烦。
林砚识趣地闭了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刚才明明看见,沈倦在转身的瞬间,手指下意识地拽了拽那根红绳,动作快得像触电。
这根绳子对他来说,显然不只是个普通的饰品。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教室里的灯一下子亮了起来,惨白的光线落在课桌上,把所有的影子都压得很短。林砚摊开数学练习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口袋里的纸团像块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
他偷偷瞥了沈倦一眼,发现对方正在做一套物理竞赛题,眉头微蹙,神情专注,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可林砚注意到,他握笔的力道比平时重了点,指节都泛白了。
煎熬的两节课终于过去,林砚几乎是逃也似的收拾好书包,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教室。走到门口时,赵鹏追了上来:“林砚,明天周六,要不要一起去打球?”
“再说吧,”林砚含糊地应着,“我妈让我明天去她店里帮忙。”
这是他编的借口。妈妈在超市做收银员,周末最忙,根本不需要他去添乱。他只是不想再待在学校,不想再看到沈倦那张冷冰冰的脸,更不想面对口袋里那个写着自己名字的纸团。
走出校门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下,能看见空中飞舞的小虫。林砚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他住的地方离学校不算远,是个老旧的居民小区,没有电梯,他家在顶楼,爬上去得歇两回。
快到小区门口时,林砚忽然看见前面的路灯下站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穿着景明中学的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个熟悉的铁皮盒。
是沈倦。
他似乎在等什么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小区门口的方向,眉头微蹙,神情有点焦躁,跟平时那种冷冰冰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砚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沈倦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也住这个小区?可赵鹏说他是寄宿生……
就在这时,一辆破旧的电动车“吱呀”一声停在了沈倦面前。骑车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脸上布满了皱纹,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小倦,等久了吧?奶奶今天收摊晚了点。”
沈倦的表情瞬间柔和了下来,虽然还是没什么笑容,但眼神里的冰像是融化了一角。他把铁皮盒递给老太太,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林砚从未听过的温顺:“没等多久。今天卖得怎么样?”
“还行,”老太太接过盒子,掂量了一下,笑得更开心了,“你画的那些小玩意儿,有个姑娘一下子买了三个。走,回家给你煮面吃,加个鸡蛋。”
沈倦点了点头,伸手扶住电动车的后座,帮老太太稳住车把。两人慢慢往小区里走,沈倦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挺拔,却又带着点说不出的落寞。
林砚躲在树影里,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有点闷。他终于知道沈倦为什么总在上课时间出校门,为什么要带着那个铁皮盒,为什么连物理竞赛都不参加——他不是不在乎加分,而是根本没时间去在乎。他要帮老太太看摊,要靠那些“小玩意儿”赚钱。
可他一个学神,怎么会去画那些“小玩意儿”?那个铁皮盒里装的,难道是他画的东西?
更让林砚在意的是,老太太叫他“小倦”。那枚刻着“倦”字的硬币,难道跟老太太有关?
他看着两人走进单元楼的背影,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纸团。那张被揉皱的草稿纸上,除了乱糟糟的色块和那个模糊的“砚”字,似乎还沾着点什么东西。林砚把纸团掏出来,借着路灯的光展开,发现角落沾着点亮晶晶的碎片,像是某种颜料的碎屑。
他忽然想起沈倦笔袋里的马克笔。
难道那些“小玩意儿”,是沈倦用马克笔画的?
林砚站在原地,晚风吹过,带着点凉意。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一点也不了解这个冷冰冰的同桌。那些看似冷漠的疏离背后,藏着的到底是怎样的故事?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几个字:“别多管闲事。”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号码,他不认识。
可这条短信的意思,却再清楚不过——有人知道他刚才在偷看沈倦,甚至知道他在好奇那些秘密。
是沈倦吗?
他抬起头,看向沈倦刚才走进的那栋单元楼。三楼的某个窗户亮着灯,昏黄的光线透过玻璃照出来,在墙上投下两个模糊的人影。
林砚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口袋里的纸团被他攥得变了形,那个“砚”字被汗水浸湿,晕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
他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平静的小城,这个普通的老旧小区,好像藏着很多他不知道的事。而那个叫沈倦的学神,就像一个被层层包裹的谜题,每剥开一层,都能看到更让人费解的内里。
明天周六,不用上学。林砚原本想在家待着,可现在,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他想去沈倦和老太太摆摊的地方看看。他想知道,那些能换钱的“小玩意儿”,到底长什么样。更想知道,那条警告短信,到底是不是沈倦发的。
夜风越来越凉,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林砚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小区外走去,脚步坚定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有些事,既然已经看见了,就不可能再当作没看见。尤其是那个写着他名字的纸团,还有那枚刻着“倦”字的硬币,像两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迈出去,会牵扯出多少意想不到的东西。他只知道,那个总戴着红绳的同桌,已经像根无形的线,悄悄缠上了他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