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镜雪流光台最后一层,我自己来。”雪空澜看向司空绝,眉眼是弯的。
司空绝看着她,他的介入只会让镜渊流光台的危险程度曾经,对她不利。
“我等你。”
雪空澜微怔,黑眸里却逐渐荡漾起点点的光。
“好。”
雪空澜的脚步踏入第三环的时候,没有传来和前两环一样的光波,地面没有碎裂,灵息没有波动,只是光台边缘的极轻微的一颤,若不是注意,根本就发觉不了。
雪空澜脸色凝重,她明白,这才是最难的。
她踏出第一步,没有发出声音,和第一关一样,声音消失了。
第二步,她和第二关一样被剥夺了感知。
雪空澜没有任何犹豫,接着踏出第三步,她脚下的影子消失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臂,但却没有感知到重量,没有速度,没有触感,动作流畅,但她却感觉不到手臂的存在,甚至无法感觉自己是否在呼吸。
她再次吸气,胸腔没有收缩的感觉,没有压迫感,连气息经过鼻咽喉的触感都消失了。
“我......这是消失了?”
雪空澜微微一愣,随即一笑,她是在怀疑自己吗?
她抬头,同时抬起右手,雪依旧不停地落下,似乎没有停的意思。从一开始,没有变过的便是这下个没完的雪。
雪空澜继续迈步,同时调用自己的命图,果然,命图死寂,毫无波澜。
她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无形且永远不知是否会塌陷的镜面上,镜面不会反射任何东西,包括她自己。剥夺她的一切感知,让她失去判断。仿佛她成了这漫天雪花中的一片,永远飘散在无边无际的白光之中。
镜雪流光台像神圣的镜面,照亮一切黑暗,台面清洁无瑕,象征着无垢的灵魂。雪片依旧在下落,宛若无数空洞的灵魂,而它们,正在同化雪空澜,慢慢地将其变换和它们一样的空洞。
“我是谁呢?”寂静的空间之内,无声无息,雪空澜黑眸不在清澈明亮,染上了空无,看起来空洞,像是忘却了一切。
她不是要记起名字,而是问她的存在,有没有人会叫自己?
没有重力,没有感觉,也没有情绪,一切都太过完美,仿佛生活便只有美好,所有的美好的对立面,都不该存在。太过纯净,纯净到她感觉到自己正在被融化。
她从前依靠的理性判断被剥夺了,感知也被剥夺了,她像纸片没入水中,一点一点地融化在无声无色的雪中。
雪空澜的意识开始模糊,她的意识模糊边缘,开始出现幻觉。
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着瘦弱,颤抖的小女孩,她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膝盖,身子仍然抖得如同被风吹动的树叶。
她看见两双永远都是以冷漠、厌恶的目光盯着她的双眼,那目光,比什么都要让她感觉到冷。
她看见小女孩瘦弱的身体被大力地撞击在墙壁上,额头留下的鲜红血迹流淌过无助又恐惧的脸。
她看见小女孩被人毫不犹豫遗弃在雪地中,被冰雪一点点覆盖的身体,连冷都感知不到了。
.......
黑暗越来越黑,正在侵没雪空澜的身体,她睁开的双眸里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没有光。
忽然,在她几乎消融的意识深处,有一道极轻极轻的光明飘了进来。
不是触觉,是记忆的温度。
她看见有一双温暖的大手将她从雪地里挖了出来,轻声细雨地关心她,“没事了!”
她看见,有一个人影在她被侵入骨髓的疼痛折磨的时候,将一块发着光的晶石送入了她的体内。
她看见有一个人对着她温煦的笑着,声音无限温柔地叫着她的名字:“小澜。”
她看见,有一个让人带着少年温润期待的笑看着她,温声叫着:“姐姐!”
她看见,有一个人对着她,他并没有说话,深海蓝的眼眸却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她听见,有一个人说,我与你一起;她听见,有一个人说,哥哥在;她听见,有一个人说,我等你。
.......
这些记忆都是她的,它们开始浮现、跳动、亮起——像一颗颗埋在深海的星星,终于破开海上的冰面,照亮着她,也温暖着她。
那包围着她的黑暗停滞住了,黑眸中释放出一点光,那点光在一点点地扩大。
雪空澜突然意识到,也许她一直抵触的东西,并不是真的消失了,而是被她压抑到意识的最深处——情感。
哥哥离开后,她便封闭了自己的情感,对一切的人都冷淡相待,不喜欢,也不讨厌,五年的时间,她把自己训练成了不需要感情的理性机器。她所有的美好记忆都停留在了哥哥离开的时刻,而现在,她灰色的世界中又闯入了一些人。
一股微弱的暖意,从胸腔处浮起,不烫,却真实得让她忍不住拥抱,那温暖,如同雪夜中的一枚温热的信号,在告诉她:“回来吧,有人在等你!”
雪空澜在原地站了许久,指尖轻颤,不,是她感觉到手指的存在了。
心脏处的那暖意,顺着血脉的流动一点点往外蔓延,就如同火一般,重现点燃了被冰封的四肢。
命海之中,雪空澜睁眼双眼,一道晶莹的细光从眉心处浮现,
镜花渊印命图微微旋转——不同于之前的冷寂完美的命图,第二瓣花瓣悄然绽放,银色的流光闪烁;
第三瓣花瓣舒展绽放,淡蓝的流光闪烁;
第四瓣花瓣绽放流光,银色正旋,淡蓝逆旋,两道相逆的光交织,围绕着镜渊花印。
雪空澜黑色的眸子微敛,右手抬起,手指轻轻弯曲向自己,镜花渊印命图飘到她的眼前。
她凝神,目凝视着那被花瓣覆盖的花心中,虽然看不完全,但花心中央露出的一角圆润而温暖的极浅的淡金色的光晕却让雪空澜记在了心中。
“看样子要等命图完全盛开,才能见到你的真面目了。”雪空澜唇角微挑,如风中的花,像无声的雾气。
雪空澜凌空而立,头低着,四瓣已开的镜渊花印散发着银蓝色的光晕,在她的身侧微微旋转。雪空澜没有动作,没有声音,像雪地里的一座雕像。
先是指尖极轻微细颤,那是极细微的一点痒,如同被飘落的羽毛随意而轻轻地划过,从指尖逐渐蔓延。
她听见了心跳声,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没有味道,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清冽。
雪空澜终于抬起了头,那动作犹如从海底浮出水面的破水。
睁开双眼的刹那,雪停了,流光台的光圈骤然收缩,台面泛起一圈圈柔和的涟漪,镜渊花印命图在身侧旋转,花瓣晶透如雪。
雪空澜将手覆在心口处,那里有一种更深层的、模糊却温热的震颤,像是一道声音,在灵魂深处轻轻呼唤。
她感觉有人在回应她。
雪空澜一怔,微微低下头,黑色的眸子注视着胸口处,试图分析这道说不清的呼唤。
半晌,她抬起头,心口的感觉虽然轻得像风,可那感受却真实得惊人,仿佛冥冥之中,有另外一个心跳和她的心跳同步了,即便只是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