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的雨 第1章 相亲

“李嘉意，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她把托在栏杆上的双臂收了回来，手机也顺势收进了口袋。

安静了一会，李嘉意突然开口说：“晗晗，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要去国外了，你会怎么办？”

你会不会阻止我。

良久，旁边才传来带着叹息的一声：“如果你想去国外…想去就去吧。”

【叮——】准时的闹钟声响起，把李嘉意从这个在她梦中重复无数次的场景拯救出来。

【想去就去。】这句话跨越了十年的光阴，横亘在两个相隔一万两千公里的国家之间，充当了十年前的李嘉意和十年后的李嘉意之间的桥梁，把两个完全不同却又完全相似的人连接起来。

她离开南市太久，十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唯有这一句话，是她噩梦的源头，也是她和某个人之间迄今为止唯一剩下的关联。

李嘉意没有赖床的习惯，会赖床的她被她丢在了十年前。

她按掉闹钟后快速起身、洗漱、换衣服、吃早餐，最后拿上门口鞋柜上摆放的车钥匙干脆利落地乘坐电梯到达地下室负一层的停车库。

妈妈为了欢迎她回国的礼物正安静地停放在那——一辆银色的保时捷。

保时捷流畅的车身线条似乎在滑动着一条条银色的光，尽管身处昏暗的地下停车库，它也尽心竭力地照亮那一小块地方。

看着这辆车，李嘉意的心情好些了，被噩梦造访的不适感从她心头褪去，她甩甩食指上的车钥匙，矮身钻进驾驶座。

她一手打转方向盘，右手熟练地点开电子屏幕，车内马上响起了一道成熟的女性声线【您的目的地在 12 公里处，需要大约 15 分钟，沿泰祥路开始向北行驶。】

李嘉意瞅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8：40】

还好，时间很够。多谢她妈妈给她选定的这个小区，离公司很近，不堵车的话十五分钟就能到了。

李嘉意回国有一个月了，今天是她回国之后第三次去公司，却是她第一次正式上任副总经理的位置。前两次恰好是周末，只是被她妈妈带着去公司熟悉了一下，也让员工认认脸。

她从那些员工脸上的表情猜测，她们对她这位空降上任的上司还是挺满意的。毕竟如果让她从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上司和一个貌美如花的女上司来选的话，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女上司。

马上要入夏的天气谈不上多凉爽，再加上工作日，路面车流如砫，时不时出现红灯挡住去路，李嘉意的心情又渐渐被折磨得不美妙了起来。

手机这时又开始响，恰好是新一轮红灯。

李嘉意单手拿过手机，屏幕上显示【妈妈来电。】

她按下接听键，靠近耳边：“喂，妈妈，怎么了嘛？”

“嘉意，你还在堵车吧？”李筠用肯定的语气询问。

她忍不住抱怨：“是啊，没想到南市这个二线城市车流量也这么大，我还特地起早了呢。”说着，她左手离开方向盘按下左侧的车窗，车窗如愿降了一半，带来些微凉意。

李嘉意收回手，一个眼神都没分出去，继续和妈妈说：“没想到我不在的这十年，南市发展的这么快。”

李筠那边不知道还在和谁说话，传来几句不真切的调笑声，过了一会她的声音才真实起来：“对呀，谁让你一个人在国外呆这么久，叫你多回来看看也推脱来推脱去的。”

李嘉意不太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问妈妈：“你在和朋友玩吗？”

李筠“嗯”了两声，清清嗓子才切入正题：“这不是你周阿姨来了吗，”她话题转的生硬，“你知道吧，前段时间她女儿结婚了，就跟一个叫什么guan…”

李嘉意的心莫名被这个字音轻轻提起来，等听到妈妈在对面说“官秦”的时候才重重放下。

也许是老了，母辈的人总希望自家孩子有个可以依靠的人，余生有个好去处。因此李嘉意刚回国进入公司，她妈妈就迫不及待念叨要给她介绍对象。

“这不是说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嘛，现在你马上要进公司了，业立了，家还没个着落……”

“妈妈，您这话说的，我和你在一起不是家了嘛。”李嘉意眼睛盯着头顶的红灯读数，分心在这边糊弄。

还有二十秒。

李筠有些着急了，她语速快了一些说：“也不是这样说，周阿姨给我介绍了一个人，那小女孩可是南大的高材生，本科毕业之后硕博连读，现在留在南大当大学老师呢。”

像是生怕女儿会立马拒绝，她又补充道：“孩子人品没话说，相貌也好，性格也好，你去见见总没错的。”

还有十秒。

李嘉意心想，她妈妈说这话像是亲眼见过那个女生一样，她没答应要不要去见，只漫不经心问：“她叫什么？”

手机那边传来几句窃窃私语般议论的话，这时红灯读数也只剩下了五秒。

李嘉意静静等着妈妈回答。车窗外刚开始带进来的那丝凉意早就消耗了，一股股热气顺着打开的口子，拼命地往车里钻。

她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转过头打算把车窗关上。没想到这一瞬，却让她看见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在这里看见的人。

此时红灯到达尽头，绿灯毫无征兆地亮起，那个侧影风一般向前刮过，快得像是被提前五分钟响起的闹钟打断睡眠后，又利用剩下的五分钟沉入梦乡做的一场梦。

“哦对对对，叫关明晗。”李筠的声音适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李嘉意想沉睡进去的那场梦。

她愣神不过几秒，后方停的车已经开始按喇叭催促。李嘉意只好把一颗揣揣不安的心强制按回胸腔，忙对着电话喊：“妈，我继续开车了，拜拜。”接着就挂了，也没明确说要不要见。

挂了电话，她立马踩下油门，一脚油就到了公司，路上再没耽搁。

李嘉意一路没有停顿地刷卡上楼，再进入办公室，直到她拉开椅子坐下了，脑子都没完全清醒。

她不断回忆着那个消失得极快的侧脸，心里一边肯定地说：肯定是她了。一边又极力否定：怎么可能是她，她应该在北市才对。

就这样没有结果的天人交战一番，回过神来，上班的时间都过去五分钟了，李嘉意甩甩头，试图把脑袋里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甩出去。

今天是她第一次投身工作，怎么能在上班时间想这些没有意义的事。

她扯扯嘴角，叫助理拿来一杯美式，喝下一口后便加紧投入了工作。

工作的时间过得很快，等她从文件里抬起头，恰好是午饭时间。为了以后工作交接方便，她主动邀请下属们去员工食堂吃午饭，也借机和她们多熟悉熟悉。

照例午休了半个小时，她睁开眼又埋身进新一堆文件。趁着这几天，她要把公司近些年做过的工程项目都眼熟一遍，所以这是个大工程。

李嘉意再次起身的时候，刚好和玻璃门外偷瞄的员工视线对上了。她打开手机一看，刚好到了下班时间，她们还摸不准她这位新上司的要求，既不敢按时下班，又不敢光明正大地来问她，所以只能将焦急的视线偷偷投过来。

李嘉意叫来助理，吩咐：“以后除了我特别要求的加班，其余情况到时间了你们就走。”

助理立马露出一脸感动的笑：“好！谢谢经理。”

看着助理走出门，没多久得到消息的员工也都高兴地拿起包走了。办公楼吵闹了一阵，又恢复了安静。

李嘉意这才解锁屏幕，点进和妈妈的聊天框。

屏幕内最后一条消息是妈妈李筠中午发的，问她要不要去见，接着后面又补充了一句【不想见也没事。】

李嘉意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打下几个字——【不想去。】

但在快要发送的前一秒她又烦躁地将那三个字删除了，指尖在屏幕上敲敲打打，最终自暴自弃般发出【我去。】

关明晗。

这个十年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的名字，再一次出现了。不管是对今早那个熟悉侧脸的怀疑，还是对这个名字产生的独特想法，她终于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决定孤注一掷地奔赴那场不知道结果如何的相亲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