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了!”
“不是说随叫随到?”
“赶我走又叫我来,你当我什么,你养的狗?”
“我不管,你欠我的——”
曹航在“岳父大人”的寿宴上接到周以昭的电话,偷偷摸摸地惊喜着,溜到卫生间接起电话时却冷言相对。
他拼命克制语调,尽量保持平缓和漠然,生怕泄露出一丝欣喜,让那女人看穿他。
陈璇他爸今天办了一场还算隆重的六十大寿,不过遵循“男过九,女过十”传统,外加“活人过虚岁”习俗,实际年龄其实是五十九周岁。
当年严格遵守晚婚晚育政策,陈璇父母三十好几才把她生出来。而陈璇呢,作为老来女,获得了父母全部的爱与关怀,所以也根本不能理解曹航的童年,反而试图说服他原谅父母。
这次生拉硬拽又带了他来,追根究底是拘留事件后,老父亲找了几波人规劝女儿跟曹航分手。
陈璇牛脾气大,自以为勇敢、叛逆、追求自由,不仅不听,还想带着曹航来挣表现。
不悦归不悦,她父母这次倒也给彼此留了面子,没当着曹航的面提分手,但也没再热情欢迎,表现得始终很冷淡,对外只介绍说“这是璇璇的同学”。
这场中午摆了二十多桌的宴席吃过后,下午留下打完麻将的人此刻已共进完晚餐,准备打道回府。
曹航听周以昭掐断电话,看了看左手腕,表盘指针显示不到八点。
他从卫生间走出来,见大厅里门可罗雀,坐回陈璇身边,捞起一双筷子,却无处下箸。
思绪飘得远远地,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推肩膀,便没犹豫,跟陈璇道别,站起来就要随大部队一起离场。
陈璇急忙拉住他,让他等等,抬脚移去隔壁父母那一桌说话。
曹航不知道陈璇还有什么幺蛾子,目光掠过大厅出口,手指掐了把鼻梁,不停地调整着坐姿。
他耳朵里萦绕着周以昭挂电话前的那句“这次不来,以后别来了”,语气和用词虽是颐指气使,但传入他耳朵里,仿佛她迫切地求助于他,听得他心里发慌,只想赶紧出现在她面前。
陈璇坐回曹航旁边时,大圆桌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她斟酌了下语言,才开口:“你先走吧,我爸妈那边我再想想办法,他们总不能一直这样……”
曹航叹了口气,终于做了回坏人:“要不听他们的,分了。”
“我不要!”陈璇尖声尖气地咆哮,整个大厅里顿时余音回旋,齐刷刷的眼睛看向他们俩。
好话歹话说尽,陈璇听不进一句,曹航低沉地“啧”出一声。
他的食指搁在手机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敲着屏幕,又举起左手频繁看表,像在倒计时读秒,留给陈璇的时间越来越少。
众人目光里,陈璇涨红了脸,重复刚才的咆哮:“我不要!就不要!”
“你冷静几天,想清楚再联系我。”曹航突然站起,身后的凳子应声倒地,仿佛对抗陈璇的暴走情绪,他大步流星,连客气道别都不演一出,完全无视陈璇父母。
这场寿宴,他熬到现在,才发现自己不是来赴宴,更像是被陈璇领来受刑的。
待了大半个白天,耐心滋滋冒着火花,已是快燃尽的引信,再不走,整个大厅都要给他炸毁。
急匆匆出了宴会厅,“炸弹人”叫了辆车,直奔酒吧救场。
幸好不堵车,不肖二十分钟就赶到现场。
周以昭在酒吧门口,抄着手、抱着臂等曹航。
自他走下网约车的那刻,她眼前一亮——曹航的衣品总是踩在她审美点上,他一身拼接牛仔外套,内搭灰T,发型还是第一次见面时的美式前刺,脖子上挂了副头戴式耳机。
走到她身边时,撩下外套,披到她背上,问了句:“你冷啊?”
十月中旬已是深秋,白天舒爽,夜里偏凉。
周以昭在吊带长裙外面套了件薄衬衣,并不御寒,此刻笼罩在曹航的牛仔服下,沾惹了他的体温,耳根瞬间燥燥的。
见他抬腿就要进酒吧,周以昭一急,想拉他短袖T恤的袖口,却拉成他手臂。
然而曹航条件反射地后撤,周以昭的手便落空,只好顺着他大臂下滑,勾丝一样,划到手腕处。
怕他走或躲,她一把握紧他手腕,趋近身侧,简单讲了讲张舒望在酒吧里嘲讽他俩的事,只是略过了故事的前因后果。
手心贴着手腕脉搏处,温温热热。
曹航恍恍惚惚,觉得血液将沸未沸,体内暗流涌动,心猿意马地听她说“代驾大哥”不嫌弃她被曹航甩,还想接盘,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点头答应道:“保证完成任务。”
说不想报复,没有快感,那是假的——
七年过去,她的恨意经年累月,等待宣泄。
张舒望就像一道坎,一块断层,横亘在她情感的路途上,让她永远无法抵达对岸。
难以跨越,怒火烧得极其安静。
周以昭攒着这把火,终是没忍住,摇人摇到了曹航。
“完事儿了怎么报答我?”曹航被周以昭拖着,在她正要推门的当下,扶了把门框,让门继续保持紧闭,隔绝杂音。
“咱俩扯平。”周以昭推不动门,脸颊陡然绷紧,隔着门上玻璃看了看角落里的何甜,又拍了拍曹航挡门的手,“你对我干的坏事还少?”
曹航仍压着门框,“先说断后不乱。”
“那你要什么?”问完,心底升起一丝犹疑,她又补充道:“不是原则问题的话可以答应,要不给你钱,但你别狮子大开口……”
“我缺你那仨瓜俩枣——”曹航屈着食指弹了弹周以昭脑门。
跟她讨价还价全无意义,还不如等下直接动手。
酒吧大门“叮叮”作响,门上的大铃铛被曹航猛地一推,震得晃荡,两人一前一后进入,隔了一人身位,只有手臂像座吊桥牵拉着彼此。
曹航率先踏进昏暗大厅,周以昭落在后面。
他高高大大地挡在她身前,看起来反倒是他牵着她,进来“寻衅滋事”。
“前面,上楼!”周以昭指了指路。
她被曹航拎小鸡一样提溜着,急不可待地去惹是生非,空闲的手刚指完路,又抬起来挥了挥,算是跟角落里的何甜三人打招呼。
何甜瞪大双眼,化身一朵向日葵,视线锁着周以昭,从进门到上楼,时间充裕地打量她的“护卫”,从左至右,从上至下,初看觉得这人眉眼锋利,细看发觉他凌厉眼神中混杂着世故,很不好接近的样子。
不知道周以昭哪儿勾来的人,她只记得周以昭给她汇报过音乐节上约了个男大,但周以昭说那男生清秀瘦削——眼前这个,跟清秀不沾边,跟瘦削更不沾边。
联想到“张总”夹枪带棍地暗讽周以昭被大学生甩,何甜恍然大悟:他们三人只怕有故事!
“许哥,我们也上去敬一杯。”何甜拉了拉许勇平,朦胧灯影里眼神担忧。
许勇平说了声好,和期货男碰了个杯,揽着何甜去了二楼。
旋转扶梯直上,廊灯奢华,何甜在一侧雕菱花卷缘的装饰镜里看见了周以昭,随后挽着许勇平,折去窗景边的一角。
何甜怕周以昭带的人跟“张总”打起来,携家眷上楼敬酒。
她认识周以昭时,周以昭说话已不带试探性的尾音,眼睛里也没了湿漉漉的哀愁,而是脱了一身卑微,成了一个走路带风、说话如雷的女人。
她亲眼见过周以昭用酒泼人脸、抄酒瓶唬人胆,再回味半小时前周以昭跟“张总”话里带刺地一通交流,禁不住忐忑起来。
然而,上来了一看,气氛融洽。
那个看起来很不好接近的男生笑得春风和煦,正一杯一杯与“张总”干着小麦白啤,“张总”眼神迷离,似乎已晕头转向,周以昭则无所事事地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张舒望带来的两个朋友,自顾自地窝在单人沙发里品酒,丝毫不受敬酒之人的打扰。
“聊什么呢?”何甜坐去周以昭身边,上半身前倾,越过她的腿,向两个刚豪饮了一大口的男人询问。
“聊我哥家里产业,什么价值深耕、创新转型来着,弟弟要多学习!”曹航转身回答何甜,说完又跟张舒望碰了下杯,并不急着劝酒,反倒是自己一口闷了,还拎着酒杯倒过来,示意已饮尽。
周以昭百无聊赖坐起,抓过一支酒瓶,体贴地给曹航盛满玻璃杯,耐心解释道:“张总家卖豆瓣的,能耕个什么创个什么呀,多买几台机器替代人工还说得过去。”
两瓶啤酒下肚,曹航离醉还远,他抹了把上唇挂着的啤酒泡沫,错身一看,周以昭隔他一拳距离,断断续续哼的歌飘到他耳朵里,橙香四溢。
他手里是摇摇晃晃的余光,脑袋里念头踉踉跄跄,舌尖在齿缝里打转,没忍住,低头啄了一口周以昭的头发,“还是姐姐聪明。”
见不得他们俩亲昵,张舒望吨吨灌了半瓶啤酒,纵身扑到茶几上,声情并茂地哭嚎:“周以昭!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我本来……本来计划毕业就跟你结婚,你突然消失了算怎么回事!电话打不通,短信不回,房子还卖了,有你这样冷暴力的吗,你有没有良心!”
张舒望忽然上气不接下气,猛砸胸口几下,打出一个醉嗝,指着曹航又说:“这个……弟弟懂事,但是你们俩玩玩而已对不对,玩玩而已,结婚还是要找成熟稳重的,我又不是配不上你。今天……我给你机会,必须说清楚……说清楚当年,为、为什么,要那样对我,我想不通……”
张舒望喝醉了,是真的醉,性情大变,既没酒量又没酒品。
许多审问憋在心里,一块一块垒砌,砌成了一面年久失修的墙,周以昭凿不开这墙,便也破不了口,时至今日的愤懑,最后憋成一句轻飘飘的答案:“因为你出轨啊。”
话音刚落,她有意无意瞟了眼曹航,轻哼了声,一时间觉得这两个男的不过一丘之貉,于是缩了缩身子,跟曹航隔开一臂的距离。
张舒望的脸皱成一团:“你冤枉我……”
曹航感受到周以昭的远离,把责任算到张舒望头上,不打算放过他,往他手里塞了一瓶刚起开的啤酒瓶,没再跟他一小杯一小杯地干,“哥,继续,别停啊。”
时隔多年的故事,或许曾经跌宕起伏,而如今陈述起来,却颇为平淡,周以昭面无表情地讲起事实:“大四那年我飞了趟北京,亲眼见到,亲耳听到。”
张舒望对着瓶口灌了一嘴的酒,大着舌头说:“不可能……”
“你说她不介意,其实,她非常介意。”周以昭说完就埋头,她没注意到曹航盯着她,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
她有些无奈,不想与醉汉探讨陈年旧情,明知自己说的每个字他都装不进心里,依然这么上不沾天下不着地地来了一句,她想,大概在座的没人知道她在说什么。
“什么?”张舒望摇头晃脑,在记忆里扫描节点,却什么也查询不到,他果真不知周以昭这句话重点在哪。
醉得太凶,脑海里一团浆糊,张舒望迟钝的意识告诉他,不可能被她抓包,这些年他念念不忘,到头来怎能是他做错,没道理。
才喝了不到两瓶福佳白,张舒望却像喝了一打。
抒发完情绪,顺着茶几爬到另一边,和许勇平靠在了一起。
周以昭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张舒望酒量是一丝一毫未见长,喝多了,陶陶兀兀醉态难看,自己当年是瞎了眼吗,怎会跟这样的人有牵扯、有缠结,还哭个整夜。
今晚,她彻底没报复成,反倒看了场矢口否认出轨的戏码。
难过吗?委屈吗?愤愤不平吗?
好像都没有——
此刻,她对着张舒望,竟如对着一滩死水,连厌恶和反感也消失不见。
往事隔着一层毛玻璃,轮廓淡了,触感全无,她甚至回忆不起当初为何要为了这样一个人哭。
酒吧温柔光影下,她笼在一层摸不着、看不见的疏离里。
望了望那个满面红光的醉汉,像在回望一道刚刚跨过的坎,不胜唏嘘。
她从茶几上抓了支启开的酒瓶,侧身向右,与何甜碰了个杯,又侧身向左,“叮”地一下撞上曹航手中的酒瓶,收回嘴边,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