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一点半,日头正盛。
正义路6号,巨幅铁门前的水泥地被烈日烤得滚烫发亮,正等着灼伤几个不知悔改的期满释放人员。
铁门正中,一块小小黑黑的便门“嘎吱”打开——
曹航顶着一头鸡窝乱发钻出来,踩上水泥路面的瞬间,即刻体验了一把大自然纯净桑拿。
九月本应降温,可这个初秋却像被辣椒水腌透。
秋老虎夜里睡得憨甜,白天出来捣乱,正午时分,人一旦走出室内,一呼一吸之间,口腔、喉管都能被轻易烧伤。
曹航抹了一把额头上刚蒸发出来的汗,又拿手刮了刮颅顶,拘留所门口停着的一排车,红橙黄绿都有,他打量一番,没有一辆车像那女人会开的——接他的人没这么快到,他只能热汗涔涔地继续等着。
找了个墙下阴角躲太阳,他眼下想叼根烟提提神。
五天没进油荤,虽说所里咸菜稀饭管饱,但清汤寡水的,他嘴里总没味儿。
然而,正义路6号在一条断头路的终点。
能来此处的,除了犯事的衰人,就是上班的民警,可以说周遭人迹罕至,门可罗雀,一间像样的小卖部都找不到,更别说烟铺。
他把空无一物的干瘪烟盒攥成团,摸索出打火机,靠在灰墙上搓着火打发时间。
这五天苦修果真度日如年。
吃糠咽菜就不说了,瘦个三五斤轻而易举,权当减脂,最苦的是毫无娱乐活动。
曹航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待在拘留的每日里,最惬意的时光竟然是晚上7点准时排排坐收看新闻联播。
活了21年,他比此前任何一刻,都更渴望了解外面的世界。
于是,当今天中午一点被民警拎出监区开始,他就盘算着叫谁来接他。
他打定主意,出了拘留所马上找个场子疯嗨,管它多巴胺超不超标,报复性享乐最重要。
民警将个人物品交给他时,他还在思考:不能让女朋友来,她一惊一乍,问长问短,事情闹到她父母知晓,又会一发不可收拾;也不能让大学同学来,这事本就不打算学校的人知道,不然又要挨处分写检讨;还有他那一群萍水相逢的幼稚炮友,虚情假意,逢场作戏,一个两个都不靠谱……
“出门左拐,走不到一公里到大马路,可以打车。”民警好心提醒他,“当然你也可以叫个网约车。”
常住人口超1600万的新一线城市,竟找不到一个人来给他接风,这还怎么嗨,去哪儿嗨,找谁嗨?
“还是自己打车回学校吧。”他心里想着,按了半天手机开机键,屏幕却始终黑得毫无反应。
不是吧,要不要这么倒霉?
他摸出钱包,朝里一看,只有一张十块钱纸币,孤零零躺了几百年似的,它无人问津的惆怅像瘟疫一样传染了他,情绪似乎已到临界点。
现代人没了手机着实寸步难行。
一句“操”就要从齿尖溢出,掀眼看到周围三个身着制服的同志,慈眉善目关怀他,曹航又硬生生将粗口憋了回去。
“没电了吧,你可以借我们单位的座机打给家人或朋友。”民警看出了曹航的窘迫,再次提供帮助,顺带把文件夹里的一张《解除拘留证明书》扯出来递给他。
这年头谁背电话号码啊,不都记在手机通讯录上!只要手机不断电,人就不断联……
有座机能怎样啊,座机又不能叫来网约车。
曹航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连父母和女朋友的电话都没刻意记过,有座机又能怎样,他能打给谁?
近几天吃得太素,他头昏脑涨地怪起所里伙食,后槽牙咬得吱吱作响。
恍惚间,一个女人的手机号码像只粉红泡泡冒了起来出来。
“啪”——他把泡泡戳爆,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和一副身躯,她骄矜的声线、潋滟的神情,多少有些让他入骨不忘。
唯独是她,唯独这个号码,他狠狠记了一次。
那就叫她来,必须让她来,她还欠他呢!
曹航谦谦有礼地谢过民警大哥,举着座机听筒,给那个女人拨去电话。
彼时,周以昭正在同学聚会上,心不在焉地夹着一颗玉白的核桃仁,送入嘴里咀嚼。
这次聚会她本不打算参加。
虽是高中几个处得较好的同学召唤,但时间定在周六中午,本周的懒觉大计必将毁于一旦。
不过,班长说:这次是张总请客,点名让我约上你,但不能让你知道!
“那你还跟我说?”周以昭不知班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眉毛一挑,“你不怕我真不来呀!”
“你不来就可惜啦……据说他越长越丑了,不想来看看?”
就当改善伙食吧,周以昭勉为其难应下。
嘴上勉强,她已然探求心切,甚至阴暗地揣测,张总不到30岁就大腹便便又头毛稀疏,只能靠回忆初恋找寻青春印记,难怪拼了老命约她。
明面上已知她定不赴约,这次借班长之口算是第三次暗地里邀约,全靠那句“越长越丑”,不然也勾不起她满心好奇。
然而她却遭到“暗算”,刚走进包间就发现异常。
说好的十多人小型聚会,却仅有六个人到场,稀稀拉拉坐了个大圆桌,觥筹交错都交不起来。
始作俑者“张总”正对大门,遥遥欣赏着杵在门口的周以昭,面不改色,一面点头招呼她坐,一面打趣她姗姗来迟要罚酒三杯。
她斜眼看过去,感觉那人变化挺大,他不仅续了个成熟男人样式的山羊胡,还给自己的肚皮吹进去个幸福气球。
聚会人数多寡,她忽然就无所谓了。
诳她就诳她吧,周以昭向班长抛了个“不枉此行”的媚眼,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班长收到媚眼,迅速传来信息:他说他来通知同学,还好我留了个心眼儿,其中有几个是我通知的,不然今天就变成我们三个吃饭!
周以昭:没事,我倒要看看他想干嘛。
她弯唇嗤笑,7年前的恋人肿胀成如今这副模样,怎么还有脸约她见她,也太自信了吧?
说不上是幸灾乐祸他的肥胖,还是对过往五味杂陈地释然了,周以昭沉默思忖,夹了块龙井虾仁送进嘴里。
张总就在此时死皮赖脸挪到了她右边那张椅子上,虎视眈眈地开口:“哈哈,以昭越来越有味道了。”
周以昭极力压制翻白眼的冲动,黑眼珠绕着上眼睑画了个半圆,从左至右,最后落脚到男人捻着胡须的手指上,按捺不住“哼”出一声蔑视,继续夹菜吃。
张总还不死心,上半身凑了过来想跟她碰杯,“几年没见,过得怎么样?”
“托你的福,蒸蒸日上。”周以昭弹了一下空酒杯,示意他给她斟满,“张总现在也要参加同学会了?”
“都说同学会拆散一对是一对,我过来看看这次拆散哪对。”
“张舒望,说点有营养的行不行?”
“哈哈,有营养也行,晚上请你吃和牛,营养丰富,就你和我,赏个脸?”
这男人真贱!
周以昭禁不住怀疑起自己刚才那番不枉此行的释然。
应付男人的死缠烂打,太耗精力,幸好现如今只走局不走心,从不试图占有谁,已为自己免去诸多爱情的烦恼。
她从落座到现在,已经干了三杯啤的,张舒望没眼色给她倒酒,居然有脸皮邀请她吃晚饭!
“我吃不起和牛,要你请?”周以昭从旋转台顺来一瓶开了盖的啤酒,给自己满上,豪饮一杯后,说:“今天到底什么事?”
“哎,这么多年了,不过想见你一面。” 张舒望端来一盏服务员刚沏好的金骏眉,手臂轻抬,要与周以昭碰杯。
周以昭眼神不善,嘴角已经绷起:“我喝酒你喝茶?”
“晚上跟你喝酒,答应你,晚上就喝,你知道我酒量不好。”
周以昭当然知道他酒量不好,谈恋爱的头一年时间里,每次回来参加同学聚会,都是她帮他挡酒。
酒量是天生的,后天能练起来实非易易,她只是没想到,这人如今都做起“张总”了,依然是个不胜杯酌的战五渣,连几杯啤酒都不敢跟她干。
第四杯啤酒下肚后,周以昭还想讽刺张舒望几句,手机乍然响了,屏幕上出现一个陌生座机号码。
“良好”交流被电话截断,张舒望双目探过来,自作主张,手指一滑,替周以昭挂了电话,“哈哈,诈骗电话,挂了挂了!”
那句“你算老几,手伸得真长”还没说喷出,方才的座机号码又拨来。
周以昭一把握住手机,不待张舒望反应,站起身走去窗边。
“喂,哪位?”
一声刻意压低的男声,贴着听筒灌入她耳朵,“小昭姐姐,来接我一下呗。”
“你……谁?”周以昭佯装不熟,但显然已听出来对方是谁。
他那个“姐姐”的发音,足够清冽,尾音拖得不长不短,很勾她的心。
“好无情,睡完就装不认识——”
被他识破,周以昭又假装听出他的声音来:“哦,你呀——”
脑海里千回百转,她猛然蹙眉发出疑问:“我不是拿你手机删……”
“我背下来了。”曹航没留给她更多时间发问,直截了当道,“来接我好不好,我手机没电了,只记得你号码。这里太偏,我没办法回市区。”
“我在外面吃饭呢……”
“姐姐,我只能打一个电话,只能找你,求你了好不好,正义路6号大门口,我等你。”
曹航“啪”一声扣上话筒,周以昭还没答应,他却笃信她一定会来。
其实那一声“姐姐”并不讨周以昭的喜,她不喜欢曹航用家乡话叫她姐姐,总感觉他喊完一声姐姐,下一句便是“过来点单”或“这个怎么卖”。
可当他说“只能找你”时,周以昭却像突然背负了某种责任,被蛊惑一样,心猿意马地想帮帮他,尤其有了这桌迷你同学聚会的对比——身边这位青年发福四肢膨胀了的初恋,油腻地不住往她身上钻;电话那头肌理分明健硕结实的男大,可怜兮兮求她过来接。
——看这场同学会上张舒望的表现,怕是想吃回头草,可周以昭现在都吃什么口味的菜,得让张舒望看看清楚,有点自知之明。
周以昭转头看向一旁端着茶杯的张舒望:“张总,你不是没喝酒吗,陪我去接个人?”
落座驾驶位,张舒望还在絮絮叨叨,一边说自己请客,提前离席不好,一边又兴高采烈听周以昭报出目的地,在导航系统上戳戳点点。
而当导航软件跳出来一个“拘留所”名称时,两人俱是一惊。
周以昭撇头看窗外烈日,回身把自动空调模式关闭,又将冷气扭低几度。
张舒望瞄了眼周以昭,看她不提目的地,没多问,转而讲起这七年他与前妻的分分合合。
一通情感抒发后,他总结陈词:上个月与前妻打完离婚官司,孩子一个人分得一个,家产保全大半,算是小赢。
周以昭斜靠在椅背上,有了些醉意,忍不住叹息:“两个孩子,一个没了爸,一个没了妈。”
张舒望哈哈一笑,似乎看得很淡:“还能找后爸后妈啊!”
他的乐观在周以昭眼里极为讽刺。
她甚至开始怀疑,当初他俩分手后,张舒望是不是也对别人吹嘘过“女人嘛,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他确实像能说出这种话的人。
话不投机半句多,周以昭转身朝向车窗,只把他当个代驾司机,而张舒望依旧沉浸在离婚后的喜悦中,嘴里叨叨个不停。
车载电脑导航的时间预估不甚精准,周以昭从手拎包里摸出手机,确认了还需5分钟便能到达拘留所,再懒得理张舒望。
下午2点23分,一辆午夜蓝Macan停在灰墙铁门边。
曹航已热得冒青烟,见有车来,本能断定是那个女人。
他矫健跨步,上前拉开副驾,一屁股就要坐上去。
“喂!”周以昭见曹航不由分说朝她腿上坐,惊得吼了起来。
裹了热气的后脑勺朝她脸上盖过来,她急急推他背,想将他一股脑坐上来的身体推开。
曹航猛然警觉,一转头,发现副驾驶上坐的是那个女人,另外还有个陌生男人拧紧眉头看他们俩推来挤去。
“你男朋友?”他转身面向内车男女,紧盯着陌生男人,问的却是周以昭。
“他想得美——”周以昭瞄了眼张舒望,又看曹航,见他蓬头垢面,胡子拉碴,脸像是饿瘦了一圈,一时念起,伸手上去,摸了一把颓废又青春的胡渣,“怎么瘦了呀?”
曹航显然没料到她一来就动手动脚,还当着另一个男人的面,忘了后退躲避,沉默中咽了口唾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张舒望惊出了一声叹息,难以置信的望着周以昭和别人肆无忌惮亲密互动,方向盘在手里攥出了点汗。
而周以昭呢,当然是故意摸曹航的。
不论是揪他下巴上短短野草,还是心疼一句他瘦了,都不过为了恶心恶心那个自以为是的张舒望。